卡斯帕說:「他老婆叫羅薇,人不在這兒,兩週前回她家去了,因為卡特和另外一個姑娘好上了。」
克里斯蒂娜來回掏著芒果,舔乾淨手指頭,心不在焉地朝山下港口望去:「布倫託說卡特八成會否認這事兒。」
卡斯帕踢飛了她手裡掉下來的芒果核,等著她發怒,然而克里斯蒂娜毫無反應,果核落到草地上。卡斯帕說:「和這沒關係。」可能他對著克里斯蒂娜的耳朵喊就好了,他覺得她並沒有認真聽他講。「羅薇本來打算一週後就回來,可她直到今天還沒到,卡特在等,不管他撒謊還是沒撒謊,他可是在等著,你明白嗎,等著她和他的孩子。」
「等著不起眼的事兒,」克里斯蒂娜挖苦地說,接著突然一臉天真吃驚狀直愣愣看著卡斯帕的臉,「他大概不會接她回來吧,對嗎?」
「不會,」卡斯帕說,「這不——符合常規,他決不會去接她,可是他還是在等,如果她來了,他就回家。」
克里斯蒂娜從草地裡撿出芒果核,感到胃裡一陣抽搐,說道:「他說,他喜歡我。」
「我知道,」卡斯帕說,站起身,「你就是他們在這兒所說的一個白種女人,不是說你,說的是你的膚色,你可別瞎摻和。」克里斯蒂娜聳聳肩,把頭貼到膝蓋上。
裝運香蕉的貨輪停靠在碼頭上有一個星期了,卡斯帕思忖著,這樣拖延停留時間是否也跟颶風報道有點兒關聯;香蕉早已裝載完畢,可水手們還是閒待在碼頭上,他們刷洗甲板,在陰涼地上躺著,一動不動,悶不做聲地坐在酒吧裡。他們像是蒙古人,和愛斯基摩人差不多,臉龐又圓又黑,眼睛乜斜。諾拉和克里斯蒂娜坐在棧橋邊,挨著白色巨輪往上看,儘管烈日炎炎,上面甲板上的水手還穿著帶兜帽的紅色套頭工裝褲。
「這幫人駛往哥斯大黎加和古巴,」克里斯蒂娜說,「路過美國去歐洲,我真想坐這麼一艘船旅行上一回,馬上就走,我們可以問問他們能不能帶上我們。」
諾拉沒吭聲,朝上看著那些蒙古水手,想仔細看清他們的眼睛,克里斯蒂娜把頭依偎在諾拉肩頭,覺得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哎呀,克里斯蒂娜,」諾拉說,「在這兒叫作度假,叫作旅遊,明白嗎?沒別的什麼。你收拾你的箱子,三四個星期後再把它騰空。你來了,待下來,又走了。叫你難受的根本是其他什麼東西。你就要飛回家了,快了,我們可不坐運送香蕉的船去古巴去哥斯大黎加。」
「你一塊兒走嗎?」克里斯蒂娜問。諾拉說:「不,我想,我在卡斯帕這兒再待上些時間。」克里斯蒂娜從側面端詳著她,然後說:「到底是為了什麼?」一邊眯起了眼睛。
諾拉聳聳肩:「可能是我同情他?可能是我覺得過去的事應當感謝他?可能是我覺得他需要有個伴兒?我不清楚,我無非就這麼待著。」
克里斯蒂娜重複著:「你無非就這麼待著。」接著笑了,說:「貝拉封特的《再見,牙買加》,這首歌你熟嗎?傷心地說,我已經上路,好長一段時間不再來。」
「我的心沉落,我已經混亂不堪。」諾拉唱著,咯咯笑起來,「卡特,和卡特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克里斯蒂娜說,「我來了,待下來,又走了,那能會是什麼呢。」
卡特傍晚挨著克里斯蒂娜坐到遊廊上時,卡斯帕和諾拉起身進屋並把身後的門拉上,克里斯蒂娜吃驚地朝他們轉過身,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卡特默默地坐在她旁邊,克里斯蒂娜也沉默著,她往下面看著草地,叢林裡亮起燈光,幾乎一點風都沒有。克里斯蒂娜感覺卡特的手放在她頭上,他解開她扎頭髮的皮筋兒,稍微有點疼,她的辮子散了,頭髮垂落在肩上,卡特把一綹頭髮絞在手指上,再輕輕捋平。克里斯蒂娜脖子和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卡特把手放到她頸背上,克里斯蒂娜頭往前傾,閉上眼睛。卡特的手在她頸背上輕輕使勁,克里斯蒂娜一陣眩暈。「就一夜。」卡特說。「不,」克里斯蒂娜說,「不行。」她站起來從他那兒拿回扎頭髮的皮筋兒,卡特低聲笑著,伸開手掌輕輕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諾拉和卡斯帕兩人一聲不吭、神情緊張地坐在廚房裡。「多謝了,」克里斯蒂娜說,「謝謝,這真是大可不必,扯淡。」她砰的一聲猛地把身後的房門碰上,還推上了門閂。
「真走運。」卡斯帕說。諾拉問:「誰走運,克里斯蒂娜還是卡特?」
兩天後羅薇來了,她突然出現在山岡邊兒上,然後就站在了那兒,兩個女人陪著她,一個在她頭上撐著一把白色陽傘,另一個抱著孩子。羅薇站著一動不動,朝上看著那棟房子,卡特坐在藍色的遊廊椅子上,像往常一樣半閉著眼,不好說他究竟是不是在看她。諾拉和克里斯蒂娜正在去沙灘的半道上,停住腳站在吉普車旁看著羅薇,「就是她。」克里斯蒂娜心想,奇怪地有一種氣短的感覺。中間那個女人在羅薇頭上撐著陽傘,固執地往高伸,羅薇固執地往上盯著那棟房子,兩臂交叉在胸前,並不打算走近一步。卡特倒像是能挺得住,諾拉和克里斯蒂娜默默地站著不動。後來卡特起來從遊廊縱身跳下,一臉慍怒,僵硬地朝羅薇走去,五步、七步、十二步,克里斯蒂娜數著,他正面站在羅薇跟前。
白陽傘微微晃動,羅薇說了些什麼,卡特在回答,他們面對面站著。「她說什麼了,她到底說什麼了?」克里斯蒂娜喃喃自語。諾拉嘀咕了聲:「我沒聽懂!」
卡特轉身回房子去了,羅薇扭過臉盯著諾拉和克里斯蒂娜。「她在給我們唸咒呢!」諾拉低聲說,掐了一下克里斯蒂娜的胳膊,克里斯蒂娜感覺她的心狂跳不已。羅薇一把抓過陽傘,啪的一聲合上,這幾個女人扭著屁股,就像她們來時一樣突然又沒了影。
卡特坐到藍椅子上。克里斯蒂娜每隔五分鐘就上游廊一趟,圍著他來回轉圈子,給杜鵑花澆水,清嗓子,把椅子移過來挪過去,拿些歐菱進屋。卡特沒反應,他就這麼坐了兩小時光景,然後站起來招呼都沒打就奔房子後面去了。克里斯蒂娜明白,他這是抄近道去斯托尼山岡,就是那條道,那條只能用大砍刀開路前行的小道,而且他是一肚子火。
這種遊戲叫做「自己—這麼—想象—一種—生活」。傍晚坐在布倫託那兒,坐在通往店鋪的臺階上,在暮色蒼茫中佐以香菸和一杯加可樂的朗姆酒可以玩這種遊戲;抱著個熟睡的、鬈髮中還散發著沙灘氣味的小傢伙可以玩這種遊戲。諾拉想象的是站在用舊了的木頭櫃臺後面的布倫託,克里斯蒂娜選擇了卡特,他自打羅薇到了以後就不再坐在卡斯帕的遊廊上,而是和一些老年人坐在一起玩起多米諾骨牌來,或者遠遠坐在林中空地邊上的竹長椅上。
「你來想象一下,」諾拉說,「想象一下,那是你的孩子,抱在你懷裡,漫長、炎熱的一天下來孩子困了,卡特是你丈夫,他玩幾把多米諾骨牌,還喝上幾口朗姆酒,你在輕輕搖晃著孩子,等著他結束;然後你們一起回家,穿過斯托尼山岡的馬路,那兒沒路燈,只有星星在你們頭上,卡特抱著孩子走在你前面,因為他整天都在田頭幹活,當然是非常壯實,你們穿過夜色,進入叢林,有時他還得用大砍刀闢出一條道兒來,這叫你怦然心動。」諾拉大口喘氣,克里斯蒂娜雙腳不停擦地,急不可耐地說:「接著說!」
「所以呢,」諾拉說,「你倆當然互不搭話,你該去跟卡特說些什麼。他是最棒的宰羊高手,最強的幹活人,他在山裡邊有間小屋,褥子底下壓著一點兒錢,這就夠了,你和他在一塊兒非常幸福,這也是因為村上的女人都為他而妒忌你。如果你們到了你們的小屋,就送孩子上床睡覺,然後你們房事一番,摸著黑,很可能是這樣,接下來你睡著了,天亮又是不同的一天,而你也忘記了你都幹過些什麼。」
克里斯蒂娜抽著煙,用心聽著,注視著卡特,他在玩多米諾骨牌,有時還抬眼對她抱以有那麼一絲攻擊性味道的微笑,諾拉在她腿上蚊子叮咬的地方用唾沫抹著,興致勃勃地撓著癢,說:「快點兒,該你了。」
「一旦我們都走了,」克里斯蒂娜說,「你就給布倫託送上一個吻,關上收音機,拉下百葉窗,一切變得清靜下來。你們撤去酒杯,還有朗姆酒,盤點當日掙的錢,你們合計著是不是下一步要買個冰箱或者真的就買臺小電視機。布倫託是個好男人,他賣朗姆酒、香菸、麵包、膏藥、紙和筆,大夥說他床墊底下有一大筆錢,這你會一清二楚的。布倫託脾氣好,從來沒跟人打過架,大夥還說你能治得了他,不管怎樣——他非常愛你,而且特別愛你的頭髮和你喉結下面白白的小淺坑。你們把雞轟出屋,牽狗進來,再抽支菸,然後熄燈,我覺得,你倆是睡在店鋪裡頭就這麼小的行軍床上;那孩子,我知道,是睡在櫃檯下邊靠右的格層裡,布倫託緊挨你的後背躺下,胳膊摟著你,你睡著了,一切——很美滿。」
諾拉笑了,克里斯蒂娜用肩膀碰了碰她,她懷裡的孩子輕輕喘著氣,睡夢中還舞動著雙手。
颶風從哥斯大黎加擦肩而過,毀壞了一些酒店裝置,引發了大潮,有兩個漁民因此喪命,接著颶風移至外海,停在距該島北部兩百公里處。克里斯蒂娜坐在山岡腳下觀察著遠方的一線天際,電臺繼續一天十二次播送著颶風報道,島民們說,各俱樂部的遊客幾天前都已經走光了。使館打來電話問卡斯帕要不要訂去美國的機票,卡斯帕拒絕了。他心神不定,農場田裡的活兒比平時幹得少了,他修理起屋頂和百葉窗,往地下室搬運歐菱和椰子,住在斯托尼和斯諾夫山岡的人頭頂籃子把這些東西存放在屋裡。
「我想叫它來,」克里斯蒂娜坐在山腳下說,用手擋著眼睛,天空白花花的,萬里無雲,「真該詛咒,我想叫颶風來。」
「真該詛咒,要是來了的話,你會嚇得屁滾尿流。」站在她身後的卡斯帕說,他端詳著她的脖頸子,都曬成了棕色,肩膀上正在脫皮。「你會號啕大哭,高聲尖叫。一場颶風不是什麼引起轟動的頭號新聞,颶風是災難性的,你想叫颶風替你做所有的決定,但別拿損害這個島為代價,也別搭上我。」
克里斯蒂娜朝他轉過身去,顯得大為吃驚。卡斯帕臉色鐵青,咬著嘴唇。
「聽著,」克里斯蒂娜低低地、忿忿地說,「你到底在那兒說些什麼?」
「我跟你的航空公司通過話,」卡斯帕回以顏色,「你兩天之內飛走根本不成問題,他們還會飛到週末,你到家後才會出事。」
克里斯蒂娜沒答話,她光腳板下面的草硬撅著,挺扎人,我倒是想有上一副像卡特那樣的腳掌,她想著,就像一層甲殼,走哪一步都不會感到疼。諾拉站在遊廊上觀察著她,克里斯蒂娜一動不動,諾拉轉身進屋。
毫無疑問克里斯蒂娜吻了卡特,就在最後那天晚上。卡斯帕不願去布倫託那兒,可克里斯蒂娜要去,諾拉也要去,於是他們開車上路。卡斯帕駕駛著吉普沿著滿是石頭的山路往下開,明晃晃的大燈光柱在黑漆漆的夜幕當中叫人毛骨悚然,一隻大個兒夜蛾在擋風玻璃上撞了個稀爛,克里斯蒂娜抓住諾拉的手。山岡下孩子們在布倫託那兒剛剛踢完球回來,上了年紀的男人圍坐著玩多米諾骨牌,布倫託有了一個新冰箱,卡特見不到人影。
克里斯蒂娜覺得有些焦躁和沮喪,神經質地盯著所有黑膚色的臉龐看,一個勁兒喝著栗色朗姆酒,急急巴巴地喝。「好漂——漂——漂亮的冰箱,布倫託。」布倫託笑著,很是得意,把所有的可樂都放進冷凍格,一會兒工夫就凍成了鼓鼓的褐色硬塊。「卡特在那兒嗎?」克里斯蒂娜問,央求地看著卡斯帕,他沒答話,諾拉猜他坐在竹條椅上,那兒還確實坐著個人,一個人影子,認不大清楚。
克里斯蒂娜喝著朗姆酒,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她真是不能專心去聽誰在說什麼,夜幕中不時傳來打火機清脆的開啟聲,直到第四次響聲時克里斯蒂娜才醒過神來,於是朝竹條椅那兒跑去——「卡特?」卡特露出白白的牙齒,克里斯蒂娜坐到他身旁,氣喘吁吁,心裡怦怦直跳,靠在他身上,什麼都沒說。
諾拉和卡斯帕待在林中空地外圍店鋪前燈火通明的臺階上,布倫託忙著他的冰箱,孩子們蹲在諾拉周圍,拉著她長長的、不帶卷兒的頭髮。
「你還來嗎?」卡特問。克里斯蒂娜馬上說:「來。」毫不費力地撒謊,依偎著他,想要搞清楚他身上到底是什麼味兒——煤油、泥土、朗姆酒、大麻?都不熟悉。老人們把他們的多米諾骨牌噼啪作響地摔在桌上,有個孩子爬到諾拉膝蓋上。生活範圍是按人的圈子分開的。克里斯蒂娜搖晃著腿,後來卡特捧著她的頭吻了她。她吃驚地發覺他的頜骨在親吻時發出喀嚓喀嚓聲,而那個「自己—這麼—想象—一種—生活」的遊戲就像一道光鮮的紅紙條掠過她的腦海。她吻著卡特,心裡在想,她的嘴唇配他的可有點太小了;卡特的頜骨喀嚓喀嚓地響個不停,一邊吻著她一邊睜大眼睛往店鋪那邊東張西望,當布倫託站起來時,他放開了她。卡斯帕轉過身和布倫託交談,諾拉悄悄伸長了腦袋,克里斯蒂娜明白她現在想要在竹條椅上看出點兒名堂來。
「要是你再來的話,那就都是我們倆在一起的時間了?」卡特問。克里斯蒂娜回答道:「當然就是我們倆的時間了。」她又說起謊來,還考慮到了這個海島,而且是重新加以考慮。她會住在卡特家還是別的什麼地方?那羅薇呢?還有卡特的孩子呢?是來四個星期還是五個星期?她吻著卡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觸控著他的掌心,杯子裡剩下的朗姆酒喝起來有點發甜,在嗓子眼兒裡火辣辣的。克里斯蒂娜頭昏腦漲地想著在家裡喝朗姆酒和在島上喝完全是兩碼事。聽到卡斯帕喊她的名字,卡特緊緊抓住她不放,連這次也沒閉上眼。接下來克里斯蒂娜掙脫開來,回應著喊了聲:「啊?」用的是一種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嗓音。卡特也沒說「再見」,她從長椅上跳下來,坐進吉普,卡斯帕用充滿責備的目光盯著她的臉,她轉過身去。
送她去機場的計程車清晨四點鐘來,直到三點克里斯蒂娜還總是覺得諾拉會睡眼惺忪地站在房間裡——「克里斯蒂娜,我現在還是一起走吧。」
但是諾拉沒來,克里斯蒂娜坐在沙發上,睡著又醒過來,風在房子裡四周迴旋,現在再去開門,又坐到遊廊上——卡特的藍椅子上?——已經不可能了。克里斯蒂娜給諾拉寫了張條子塞進笛格利杜。四點鐘計程車的大燈光柱摸索著爬上山來,太陽在海上快要升起,快了。克里斯蒂娜把背包整齊地裝進後備箱,坐到副駕駛座位上,繫上安全帶。計程車司機困得不想說話,只問了聲:「機場?」克里斯蒂娜點了點頭,閉上眼。
颶風與我們擦肩而過,後來諾拉給克里斯蒂娜寫道,現在終日豔陽高照,我們吃光了卡斯帕的應急大米,卡特惦念著你,還說你不久要再來,我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