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香水

飛機上,知道我要說什麼的那人就坐在我旁邊,臉上掛著討厭的微笑。無比煩人的是,他既不聰明也不細心,卻知道我要說的所有話,而且老是比我早三秒鐘,搶先說了出來。「你們有‘嬌蘭神秘’嗎?」他又比我早一分鐘,搶先問空姐。空姐誇張地咧嘴一笑,回答就剩下最後一瓶了。「我老婆非常喜歡這種香水,簡直用上癮了。要是出差回來不給她帶瓶免關稅的‘神秘’,她就會說我不再愛她了。要是我膽敢一瓶都不帶就進門,那就有的受了。」這本該是我說的話,但被那人「偷」走了,而且一字不漏。飛機輪子一觸地,他就比我早一秒鐘,搶先開機,撥了他老婆的電話。「飛機剛剛著陸,」他說,「對不起,我知道我應該昨天到的,但是那趟航班取消了。你不信?你可以自己打電話問一下埃裡克。我知道你沒有,我馬上就把他的號碼給你。」我也有個名叫埃裡克的旅行代理,他同樣會為我撒謊的。

飛機到達登機口時,那人還在打電話,用我會回答老婆的話回答他老婆的各種問題。他說這些話時不帶絲毫感情,就像在時間倒流的世界裡,一隻鸚鵡不斷重複別人將要說的所有話,而不是已說過的話。考慮到他的處境,他的回答可能是最好的選擇,因為他的處境不太妙,很不妙。我也一樣。我老婆還沒有接電話,但光是聽聽那人說的話,我就想掛了。光是聽聽他說的話,我就能明白自己所陷的坑到底有多深——就算有朝一日,我挖通一條地道逃了出去,面臨的也將是另一個現實:我老婆將永遠不會原諒我,也將永遠不會相信我,永遠;從今以後,每一次出差都將是一次地獄之行,而兩次出差之間的日子更將比在地獄還要難熬。那人不停地說啊,說啊——我已經想好但尚未說出口的話好像流水一般,從他的口中汩汩而出。現在,他開始提高嗓門了。瞧他那樣,就像即將淹死的人不顧一切地想浮上水面似的。乘客們開始魚貫走出飛機。還在打電話的那人站起來,用另一隻手抓起筆記型電腦,朝出口走去。我坐在座位上,一聲不吭,看著他沒拿那個袋子就走了——他的香水連袋子放在頭上的行李架上。機上的乘客逐漸走完了,最後只剩下我和帶著一大堆孩子的胖修女。我若無其事地站起來,開啟頭上的行李架,像拿自己的東西那樣拿出那個袋子。袋子裡裝著收據和一瓶「嬌蘭神秘」。我老婆非常喜歡這種香水,簡直用上癮了。要是出差回來不給她帶瓶免關稅的「神秘」,她就會說我不再愛她了。要是我膽敢一瓶都不帶就進門,那就有的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