顫抖

繞頸之物 阿迪契 第2頁,共2頁

她開啟後備箱拿出食品袋,一邊說:「我餓了。我們找地兒去吃點三明治好嗎?」

「我不餓。」

「我請你。你是不是更喜歡中國餐?」

「我在禁食。」他平靜地說。

「噢。」她在十來歲的時候也禁過食,整整一個星期只在早晨喝點水,因為要祈禱上帝讓她在高中考試中得到最好的成績。她後來拿了第三名。

「怪不得昨天你一點米飯都不吃。」她說,「那麼我吃,你坐在一邊可以嗎?」

「可以。」

「你經常禁食嗎?還是你在祈禱特別的事兒?也許這問題太私人了,我不能問?」

「太私人了,你不能問。」他莊重地模仿著她的話。

她從「野燕麥」出來回到車上就放下了車窗,停在那兒等著兩個沒穿外套的女人走過去,她們的牛仔褲繃得緊緊的,滿頭金髮被風兒吹得紛披散亂。深秋的日子裡,今天倒顯得特別溫暖。

「秋天有時候會讓我想起乾燥的熱風季節。」奇奈杜說。

「我知道,」烏卡瑪卡說,「我喜歡乾燥的熱風季節。我想那是由於聖誕節吧。我喜歡乾燥的塵土飛揚的聖誕節。去年聖誕節烏丹納和我一起回老家了,他在尼莫和我的家人一起過的新年,我叔叔一直問他:‘年輕人,你什麼時候會帶你的家人來敲我們的門呢?你在學校學的是什麼?’」烏卡瑪卡模仿著那種粗嘎的聲音,奇奈杜笑了起來。

「你離家以後回去過嗎?」烏卡瑪卡問,就她內心想象來說,她覺得他應該沒有。他肯定無法負擔往返的機票和旅途費用。

「沒有。」他的聲音很呆板。

「我本來打算研究生畢業後回拉各斯,參加一個非政府組織的工作,但烏丹納想從政,所以,我只好考慮去阿布賈了。你這兒的學業結束後會回去嗎?我想你可以在尼日三角洲的某個石油企業找到一份高薪工作,你是化學專業的博士嘛。」她知道自己說話太快,過於喋喋不休,竭力想消除她剛才產生的不舒服的感覺。

「我不知道。」奇奈杜聳聳肩,「我可以給收音機換個臺嗎?」

「當然可以。」她覺出了他情緒的變化,他把汽車電臺從npr轉到調頻立體聲的鬧鬨鬨的音樂,眼睛一直盯著窗子。

「我想我知道你最喜歡什麼,是壽司,而不是三明治。」她帶點嘲意地說。她曾經有一次問過他喜不喜歡壽司,他說:「上帝不允許的。我是個非洲人。我只吃燉煮的食物。」她又說:「什麼時候你真的應該嚐嚐壽司。你住在普林斯頓怎麼能夠不吃刺身呢?」

他只是微微一笑。她驅車向三明治店慢慢駛去,一邊不斷地跟著收音機裡的音樂節奏甩著腦袋,表示她很喜歡這音樂,而他似乎也喜歡。

「我買了三明治拿上就走。」她說,他說他可以在車裡等。當她回到車上時,一股雞肉裹大蒜的味兒頓時飄滿了整個車廂。

「你的手機響過了。」奇奈杜說。

她拿起手機,轉到未接來電上,一看是瑞切爾,是她同系的一個朋友,也許是想問她是不是想去參加明天在學校圖書館舉行的道德與小說討論會。

「我不相信烏丹納居然沒給我打電話。」她說著發動了汽車。他曾發來過一封電郵,說感謝她對他在奈及利亞期間的關心。他已經把她從msn即時聊天名單中刪除了,所以她現在沒法知道他是不是線上。他也沒有來過電話。

「也許,他不來電話是他能夠做的最好的事情,」奇奈杜說,「這樣你可以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她說,稍稍有些惱怒了,因為她在等著烏丹納打來電話,因為那照片仍然擺在她的書架上,因為奇奈杜話裡的意思好像只有他知道什麼對她最好。她把慍惱憋在心裡,一直等到他們回到公寓樓,在他拿起購物袋回自己房間,然後又回到她這兒時,她說:「你知道,事情真的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你對愛情懂得個屁。」

「我懂的。」

她看著他,他身上還是他第一次來敲她房門那天下午穿的衣服:一條牛仔褲,一件舊運動衫,領口已經耷拉下來了,胸前印著「普林斯頓」的橘色字樣。

「你從來沒說過這方面的事兒。」她說。

「你從來沒問過。」

她把三明治擱在盤子裡,坐在小餐桌前。「我不知道可以問你什麼。我以為你自己會告訴我的。」

奇奈杜一聲不吭。

「那你告訴我呀。跟我說說你的愛情故事。是發生在這兒,還是在國內?」

這一刻非常安靜。她拿起一塊小餐巾,倏忽之間憑著直覺明白了什麼,也許從一開始就知道,但她說出來了,因為她覺得他想讓她大吃一驚:「噢,你是個同性戀。」

「有人曾跟我說過,說我是她認識的人裡邊最古怪的一個同性戀,我討厭自己這副樣子。」他釋然地微笑著。

「那麼,請跟我說說這種愛吧。」

那男人的名字叫阿比德米。奇奈杜說起阿比德米這個名字的樣子,讓她想起在一片痠痛的肌肉上輕柔地按摩,那痛感帶有一種自作自受的滿足。

他慢慢講述著,不時糾正一些在她想來無關緊要的細節——阿比德米帶他去一個私密的同性戀俱樂部,那天是星期三還是星期四?他們好像跟一位前州長握了手?——而她覺得他的敘說總是在避實就虛,也許他根本沒有打算把全部事情告訴她。在他講述的時候她吃完了三明治,挨著他坐到沙發上,阿比德米似乎勾起了她某種奇怪的懷舊情緒:他喝健力士烈性黑啤,他讓自己的司機去路邊小販那兒買大蕉,他去五旬節教會的洛克大教堂,他喜歡「雙四餐館」的黎巴嫩羔羊肉餅,他玩馬球。

阿比德米是一個銀行家,一個大富翁的兒子,他在英格蘭上的大學,他的束腰皮帶都帶有設計優雅的標識。他曾繫著這樣的皮帶走進拉各斯的一家行動電話公司的辦公室,奇奈杜就在那裡做客戶服務。他用幾乎是粗魯的語氣問他是否可以跟一個高階管理人員談談,但奇奈杜沒有錯過兩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間,那種強烈的震顫,自從他和中學的一個體育特長生有過關係後就再沒有出現過。阿比德米把自己的名片給了他,簡短地說了一聲:「給我電話。」這就是他在此後的兩年裡和奇奈杜相處的方式,他想知道奇奈杜要去什麼地方,在做什麼,他沒有徵求奇奈杜的意見就給他買了一輛車(搞得奇奈杜只能尷尬地向親友家人解釋他怎麼會突然買了輛本田車),讓他馬上出發去卡拉巴爾,去卡杜納,卻只給他一個時間資訊。當奇奈杜沒能及時接他電話時,他會發來惡罵的簡訊。但奇奈杜仍然喜歡這種被佔有的感覺,這段關係對他們兩人都至關重要。這段關係一直持續到阿比德米說他馬上要結婚了。對方的名字叫凱米,兩家父母認識多年了。他倆都知道婚姻是不可避免的,他們都不說,但都明白。如果奇奈杜不是在阿比德米父母的結婚紀念派對上遇到凱米的話,一切都不會有什麼改變。他本來不想去的——他一直避免參加阿比德米家裡的一切活動——但阿比德米堅持要他到場,說只有奇奈杜在場,他才有可能在那麼漫長的夜晚活下來。阿比德米把奇奈杜介紹給凱米時說了一句「他是我很好的朋友」,那聲音好像帶著讓人不快的笑聲。

「奇奈杜比我能喝多了。」阿比德米對凱米說,凱米梳著長波浪髮型,身著無帶黃色衣裙。她坐在阿比德米旁邊,不時伸手去拂拭他襯衫上的什麼東西,把他的酒杯斟滿,一隻手擱在他的膝蓋上,她的整個身子都一直貼在他的身上配合著他的動作,好像隨時準備起身做點能夠討他歡心的事兒。「你說我會長出啤酒肚,是嗎?」阿比德米的手伸到她大腿根部,「我告訴你,這個人會比我先長出啤酒肚。」

奇奈杜緊張地微笑了一下,他腦袋裡開始一陣陣地抽搐,他對阿比德米的憤怒馬上就要爆發出來。當奇奈杜對烏卡瑪卡說起「腦袋裡就要炸開來」時,烏卡瑪卡注意到他的神情變得緊張起來。

「你希望自己沒見過他的妻子才好,是嗎?」烏卡瑪卡說。

「是的,我希望他抵制家裡的安排。」

「他肯定抵制過。」

「他沒有。我那天看著他,我們兩個都在場,他喝著烈性啤酒,對我開著他妻子的玩笑,對她開著我的玩笑,我知道那天晚上他在床上會睡得很好。如果我們的關係繼續下去,他會來找我,然後回家去找她,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好。我希望有時候他別睡得那麼好。」

「你們結束了?」

「他很氣憤。他不理解我為什麼不能照他要求的去做。」

「一個人怎麼可能愛你,卻要你只能按照他喜歡的方式行事?烏丹納就是這樣。我覺得我實在是不能理解這種愛。」

奇奈杜的大腿緊緊壓著沙發墊。「烏卡瑪卡,不是什麼事情都能扯上烏丹納的。」

「我只能說阿比德米多少有點像烏丹納。我揣想,我不能理解這樣一種愛情。」

「也許這不是愛。」奇奈杜說著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烏丹納讓你這樣,烏丹納讓你那樣,可為什麼你沒有讓他這樣或是那樣?你有沒有想過這不是愛?」

他這語氣有點惡狠狠的,有那麼一會兒,烏卡瑪卡都有些害怕了,她隨之感到生氣了,讓他離開自己的寓所。

在這之前,她已經開始注意到奇奈杜的某些怪異。他從來沒邀請她去過他的寓所,有一次,他跟她提及自己寓所的房號,後來她檢視了那個房間的信箱,卻驚訝地發現那上面不是他的姓名,這幢公寓的管理員非常嚴格,信箱上必須是租戶的名字。他甚至好像從來都不需要到校園裡去,這事情她只是問過他一次,他用別的什麼話題搪塞過去了,也就是告訴她,他不想談這個,她便放過了這事兒,因為她猜測是由於他學業上的問題,也許是學位論文還沒有著落。一個星期後就出了這檔子事,她讓他離開她的寓所,她這一星期裡都沒跟他說話,她到他的寓所去敲了他的門,他開了門,一臉警覺地看著她,她問:「你在趕論文嗎?」

「我很忙。」他簡短地回答,當著她的面關上了門。

她站了一會兒,回自己房間去了。她後來再沒有跟他說過話,她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叢林裡來的粗魯的野蠻人。但星期天到了,她已經習慣於先開車把他送到勞倫斯街的教堂,然後再去納索街自己的教堂。她盼著他來敲自己的門,然而她知道他不會來了。她突然感到有些擔憂,他可能會讓同一層樓裡的其他人送他去教堂。這種擔憂變成了驚慌,於是她去敲他的房門。敲了好一會兒他才來開門,一副疲憊潦倒的模樣,臉也沒洗,灰濛濛的。

「對不起,」她說,「我問你學位論文的問題實在太愚蠢了,對不起。」

「下次你要道歉就直接道歉,不用說別的。」

「你要我開車送你去教堂嗎?」

「不要。」他作了個手勢讓她進來。屋子裡只是稀稀拉拉地擺著一個長沙發、一張桌子和一臺電視機,另外幾面牆邊都堆著書,從地上疊到天花板。

「聽著,烏卡瑪卡,我得告訴你出了什麼事兒。坐下。」

她坐下來。電視里正播放著卡通片,一本攤開的《聖經》擱在桌上,旁邊那杯子裡的東西像是咖啡。

「我失去身份了。我的簽證三年前就過期了。這屋子是我一個朋友的。他這個學期在秘魯,他說我可以在這兒一直住到能把自己的問題解決了。」

「你不是普林斯頓的?」

「我從來沒說過我是。」他轉身合上那本《聖經》,「移民局很快就要給我遞送驅逐出境的通知書了。家裡那邊沒人知道我的真實情況。從我失去建築公司的工作後,我甚至都不能給他們寄錢了。我的老闆人很好,他私底下給我開工資,但他說他不想惹麻煩,因為會有移民局的人突然檢查工作場所。」

「你有沒有試過找個律師?」她問。

「找律師做什麼?我不需要立案。」他咬著下唇,她從來沒見過他這麼狼狽的樣子,他那疲憊的臉,暗淡的眼神。她本來不想打聽更多的細節,因為她知道他不願意告訴他更多的內情。

「你的樣子看上去很糟糕。從我上次見你以後,你都沒吃過飯吧?」她說著,想起這幾個星期裡,在她聊著烏丹納的時候,奇奈杜卻在擔心被驅逐。

「我在禁食。」

「你確定不想讓我送你去教堂?」

「也太晚了。」

「那就跟我一起去我的教堂吧。」

「你知道我不喜歡天主教堂,不喜歡那些沒有必要的跪下站起的偶像崇拜。」

「就這一次。下星期,我跟你一起去你的教堂。」

最後,他終於起身洗了臉,換了一身乾淨些的運動衫。他們沉默地走向汽車。她從來沒對他說起他第一天來禱告時她的顫抖,但她現在非常想有一個明確的表示,向他表明他不是孤身一人,她理解這種對未來的不確定是什麼感覺,對於明天將要發生的事情無法掌控——還因為她事實上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於是她就對他說了那次的顫抖。

「非常奇怪,」她說,「也許那是因為我對烏丹納過於焦慮的精神壓力所致。」

「這是來自上帝的異象。」奇奈杜堅定地說。

「我的顫抖跟上帝的異象有什麼關係?」

「你別以為上帝是一個人。上帝是上帝。」

「你的信仰,幾乎就像是在跟誰作戰。」她看著他,「為什麼上帝不能用一種不那麼含糊的方式彰顯自己,並且把事情一勞永逸地弄明白呢?上帝這樣打啞謎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因為這就是上帝的本質。如果你明白上帝的本質不同於人的本質,那就能想得通了。」奇奈杜說著開啟車門下了車。他這信仰是多麼奢侈啊。烏卡瑪卡想,如此不加評判,如此強烈,如此急躁。但這其中有著某種極為脆弱的東西,好像奇奈杜的信仰只是為了走極端,似乎一個妥協、一箇中間立場,就會有失去一切的風險。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說,雖然她並不完全明白,雖然這答案,就像他的答案一樣,數年前曾讓她決定不再去教堂,直到那個星期天,在納索街的那家冰淇淋店裡,烏丹納用了「固化了」那個詞以後,她又重回教堂。

在教堂的灰色石頭建築外面,派屈裡克神父恭迎前來教堂的人們,將近中午的陽光,照耀著他滿頭閃亮的銀髮。

「我帶了一個新人到天主教的地堡裡來了,派神父。」烏卡瑪卡說。

「地堡裡總是有地方的。」派屈裡克神父說著熱情地跟奇奈杜握手,對他說歡迎。

教堂裡光線昏暗,充滿了回聲和神秘氣息,還有蠟燭淡淡的香氣。他們並肩坐在中間,旁邊一個女人抱著小孩。

「你喜歡他嗎?」烏卡瑪卡悄聲問。

「那個神父?他看上去不錯。」

「我是說你喜歡像他那樣嗎?」

「噢,耶和華上帝!當然不是。」

她已經能讓他笑了。「你不會被驅逐出境的,奇奈杜。我們會想出辦法的。我們會的。」她緊握了一下他的手,知道他會被她著重表達的「我們」兩字逗得開心起來。

他的身子靠攏過來。「你知道,我也曾經極度迷戀過托馬斯·桑卡拉。」

「不會吧!」她從胸腔裡噴出一陣笑聲。

「我甚至都不知道西非還有個國家叫做布吉納法索,是中學老師告訴我們他的事情,還給我們看了他的照片。我從來不會忘記自己看到報紙上那張照片時對他產生的瘋狂的愛。」

「別跟我說阿比德米跟他很像。」

「他當然不像。」

一開始他們還抑制著自己的笑聲,接著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兩人開心地靠在了一起,旁邊那個抱孩子的女人看著他們。

唱詩班開始唱讚美詩了。就像其他的星期天一樣,神父在彌撒開始時,用聖水為會眾祝福,派屈裡克神父來回走動著,把鹽粒似的東西和著聖水一起抖向眾人。烏卡瑪卡望著他,心想美國的天主教彌撒真是太死板了,在奈及利亞,神父會用顫動的綠色芒果枝蘸著水灑向眾人,一個大汗淋漓的彌撒侍者氣喘吁吁地捧著水桶站在一邊,神父邁開大步來回走動,俯仰之間,水花飛濺,打著旋兒,聖水像雨水似的澆灌下來,大家身上都會溼透,笑著畫著十字,他們會覺得自己得到了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