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到村裡別的女人,金安的感覺跟以前不大一樣,因為他不知道那個偷玉米的女人是誰,反而覺得哪個女人都有點像,都值得懷疑和留意。當然,他已經排除了一些女人,那個女人肯定不是自己老婆,也不是鬼,不是胡翠。據說鬼的身體都是冰涼的,而玉米地裡那個女人的身體相當熱乎。他把是外村女人的可能性也排除了。村與村之間有的田地搭著邊,這村的人偷那村的莊稼,這種情況年年都有。可是,那塊玉米地離外村和外村的地都比較遠,外村的女人不可能一個人三更半夜到他們村的地裡偷玉米,誰都沒有那麼大的膽量。那麼他只好把懷疑物件鎖定在本村。村裡一二百個女人當中,年紀大的因體力原因不會去偷,未出嫁的閨女因面子原因也不會去偷,敢於冒險的只能是那些年輕力壯的女人。年輕的女人也有百十個,被他親熱過的會是哪一個呢?
白天,隊長派給金安的活兒是潑場。過個十天半月,秋莊稼該收割了,得提前把場面子整理出來。金安挑著一對大水筲,一趟一趟從附近水塘往場裡挑水,再用水瓢把水撇成扇面,潑勻。接著有人在潑過水的地方撒麥糠,有人在石磙前面套上牲口反覆碾。等把場面子碾得像鏡面子一樣,莊稼就可以上場了。他們這裡有句俗話,叫一瓢水潑在地上,再也收不回來。這句話包含的意思很多,其中也包含這樣的意思,如果一個女人跟一個男人睡了,等於潑水入土,再也收不回來。金安一邊潑水一邊想,真的呢,一瓢水潑下去,只在地面明瞭一下,很快就浸到土裡去了。他悄悄在腦子裡對村裡的年輕女人過篩子,試圖篩出把水潑在地上的是哪一個。篩來篩去,他覺得那個女人像是七嬸子。七嬸子不是他的親嬸子,是遠門嬸子。別看七嬸子的輩數比他長,歲數卻比他大不了多少,頂多大一兩歲。七叔患了脈管炎,右腿日漸萎縮,已縮得像一根乾柴棍,基本喪失了勞動能力。七叔不能下地看秋,就不能偷秋。七嬸子對有偷秋男人的家庭有些眼氣,就自己上陣去偷,這是可能的。七嬸子在孃家當閨女時,曾到城裡紡紗廠裡當過工人,因趕上三年大饑荒,城裡疏散人口,七嬸子被下放回來。七嬸子是見過世面的人,膽子會大一些。還有一點村裡人都知道,七嬸子跟劁豬的金狗子有一腿,有人看見,七嬸子跟金狗子一塊兒到鎮上聽燈戲,聽完燈戲,兩個人半路上就拐進月光下的麥子地裡去了。七嬸子既然能跟金狗子好,再多三個兩個男人也沒什麼。綜合以上這些因素,金安幾乎可以認定,那個半夜下地偷玉米的女人就是七嬸子。
中午收工路過七嬸子家門口,金安不由得放慢腳步,往七嬸子家院子裡看了兩眼。他想看看地上扔的有沒有玉米皮子或玉米棒骨。如果有這兩樣東西,他的猜測就有了證據。他沒有看到有關玉米的任何東西,卻見七叔拄著柺棍一瘸一拐從堂屋出來了。他跟七叔打了招呼,問七叔的腿是不是好些了。七叔的樣子很悲觀,說還那樣,恐怕好不了啦。金安惦著的是七嬸子,他想問七嬸子呢,沒好意思問出來。正好七嬸子從灶屋裡出來抱柴火,他把七嬸子看到了。是七嬸子先跟他說話,七嬸子臉上一點也不紅,看不出有任何不好意思,仍像往日那樣平靜地笑著,讓他進屋歇歇,吸根菸。心裡有些亂的是金安,臉上有些發訕的也是金安,他說著「不了不了」,趕快走了。
怎麼連一點跡象都沒有呢?難道偷玉米的女人不是七嬸子嗎?若不是七嬸子,又會是誰呢?
晚間再到地裡看秋時,金安不那麼踏實,他的警惕性好像特別高,對生產隊裡的玉米好像特別負責,玉米地裡跑過一隻野兔,高粱穗子上飛起一隻鵪鶉,他都一躍而起,問著誰、誰,向玉米地裡衝去。因他還是光著身子,玉米葉子把他身體的某些地方拉破了,他覺得全身上下都熱辣辣的。他愛護玉米是假,盼著那個偷玉米的女人再來是真。按他的分析,女人說不定還會來。女人偷了玉米,他沒把玉米沒收,也沒把女人綁起來交給隊長,而是網開一面,把女人放走了,女人為何不來呢?至於他和不知名的女人幹了一回,他不認為對女人有什麼強迫,是雙方自願的事,他需要,女人也需要。女人得到了玉米,也滿足了需要,說不定心裡多得意呢。他盼了一夜,又盼了一夜,到第三夜,那個偷玉米的女人果然又來了。一聽見擰玉米的吱吱聲,他的心差點跳出來。這次他沒有出聲,也沒有跑著往玉米地裡衝,而是趴在地上,匍匐著向發出聲音的地方接近。他覺得離女人已經很近,甚至聞到了女人身上的汗味,才站起來,張開臂膀,一下子把女人抱住。他發力有些猛,女人胸腔裡的氣體被擠出來,禁不住啊了一下。他抱住的是女人的側面,女人的兩隻胳膊和兩個奶子都被他抱住了。和上次一樣,他一接觸到女人的奶,女人就不動了,像是有所期待。這次他沒有急著脫女人的褲子,而是低下頭,用自己的嘴去找女人的嘴。別看女人在他懷裡,他抱著的只是一團漆黑,他的眼睛睜得再大,也看不見抱著的究竟是誰。他想只要把自己的嘴對上女人的嘴,就可以從女人嘴裡掏出話來,就知道是誰了。可女人的頭扭來扭去,他一對,女人就一躲,怎麼也對不上。女人還使勁轉身子,轉得給了他一個後背。女人的用意很明顯,不願跟他面對面。女人一轉過身子,褲子不知怎麼就掉下來了。在進行過程中,猶不甘心的金安騰出一隻手,摸了女人的眼睛、鼻子、嘴巴和頭髮。眼睛是毛的,鼻子是高的,嘴巴是閉著的,他沒有摸出什麼特徵。倒是頭髮讓他心裡一明,再次和七嬸子對上了號。農村婦女多是扎辮子和盤纂兒,七嬸子長年留的是剪髮頭,這個女人也是剪髮頭,不是七嬸子是誰!他停下來輕聲問:「七嬸子,七嬸子,是你嗎?」
沒有回答。
「七嬸子,肯定是你,你不說話也是你。跟你說實話吧,我早就喜歡你。」
還是得不到回答。
有什麼辦法能讓七嬸子開口說話呢,總不能胳肢七嬸子吧?這時偷玉米的女人大概有些不耐煩,用肢體語言告訴他,要幹就快點兒,不想幹就算了,暗示著要擺脫他。這件事情萬萬不可半道退出,他只好加快速度,專心幹事,不再問正使用的女人是哪一位。
金安採了兩隻蒼耳,再得到機會時,他準備把蒼耳放在偷秋女人的頭髮上。蒼耳是一種棗核形的植物種子,渾身長滿帶鉤兒的小刺,小刺就是它的觸手,它碰人抓人,碰狗抓狗,讓長腿的動物把種子帶走,並傳播開去。蒼耳一旦沾在女人的頭髮上,要是不使勁擇,十天半月都不會掉。金安打算好了,把蒼耳沾在女人的頭髮上之後,第二天他就注意往七嬸子頭髮上看,要是七嬸子把蒼耳頂在頭上,看看七嬸子還有什麼說的。如果旁邊沒有別的人,他也許會走到七嬸子身邊,對七嬸子說:「你頭髮上有兩隻蒼耳,來,我幫你擇掉吧。」在慢慢擇蒼耳的時候,他還會小聲在七嬸子耳邊說,「我知道這兩隻蒼耳是在哪裡沾上的,只有咱兩個知道。」
金安的美好計劃沒能實現,連著好幾夜過去了,那個女人沒有再到金安看守的地裡去偷玉米。金安的蒼耳使不出去,他稍稍有些著急。這促使他進一步認定,那個女人是七嬸子無疑,因他當時喊了七嬸子,七嬸子不想讓他認出自己是七嬸子,就不再到這塊地裡來。金安只顧著急了,忽略了天氣的因素,這晚他抬頭看見天上掛著的月亮,才突然明白該來的女人為啥沒有來。連著好幾夜了,天都晴得很高,月亮一天比一天圓,星星也出得很全,這樣的夜晚,地裡到處白花花的,跑過一隻黃鼠狼都看得見,誰敢冒著月光下地偷秋呢!金安本來是喜歡月亮的,和女人比起來,他不太喜歡月亮了。月亮有些礙事,明天晚上月亮最好別出來了。
後來陰天還是有的,可季節不等人,先是女勞力出動,把玉米穗子全掰下來了。接著男勞力出動,掄起一種叫頭鏟子的工具,連根將玉米棵子全部砍倒。至此,金安作為男勞力其中的一員,當年的看秋使命就完成了。
金安怎麼辦?他到哪裡尋找那個給過他無比激動和無比幸福的女人?金安越來越感到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多麼重要。知道是誰,就等於給自己的經歷找到了記號,這個記號不但標誌著他們所擁有的過去,循著記號,還可以找到現在和將來。不知道是誰呢,那個女人像露水像霧,像雲彩像風,虛無縹緲得很,跟從來沒有存在過差不多。如果他跟別人說,他和一個女人好過,因提供不出女人的名字,別人不可能相信他。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個女人知道他是誰。他兩次都說了話,還喊了七嬸子,人家不會聽不出他的聲音。這就是說,從表面看,兩個人都在暗處,實際上,他把自己暴露在了明處,在暗處的是那個女人。他覺得這不公平,像是受到了矇蔽。有時他想讓自己把這個懸念放下來,管她是誰,只要不是鬼就行。說到鬼,他又聯想到胡翠,想起老婆說過的話,老婆說過,鬼要跟他睡的話,目的是吸他的精。那個女人難道真是死鬼胡翠變成的嗎?不要開玩笑。
金安注意到,七嬸子不管是趕集、走親戚,還是去菜園掐菜,挎的都是竹筐。那個偷玉米的女人,兩次挎的也都是竹筐。七嬸子的奶子也不小,跟他在玉米地摸到的面罈子甜瓜似的奶子是一種型別。七嬸子的個頭兒跟他記憶中的那個女人個頭兒一樣高。這些不能說都是巧合吧?他一直覺得七嬸子長得不錯,比他的老婆長得好。可七嬸子嫁給的是七叔,不是他,隔輩如隔山,以前他不敢對七嬸子有什麼非分的想法。自從有了玉米地裡的意外驚喜,他就改變了對七嬸子的看法,什麼七嬸子八嬸子,夜的黑幕把人的眼睛一蒙,他是男人,七嬸子是女人,他和七嬸子的關係就得重新洗牌、重新組合。
一天趁七叔不在家,金安找七嬸子去了,他的眼神兒做得很關切,說話也帶著溫情。他問七嬸子家裡有沒有什麼重活,他來幫著幹一幹。
七嬸子沒說有什麼重活兒可幹。
金安說:「我以前對七叔關心不夠,這是我的不對。七叔的腿不得勁,我的身體畢竟好一些。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打個招呼我就過來。」
七嬸子說:「你的心意我和你七叔都領了,家裡也沒有什麼特別重的活兒,能幹的我自己就幹了,一般不麻煩別人。」
「七嬸子把我當外人。」
七嬸子笑了笑,說:「也不是。」七嬸子沒有往下說,沒明確說出把他當成什麼人。
金安從七嬸子的笑裡看出一絲窘迫,膽子大了一點,他問七嬸子夜裡敢一個人出門嗎。
七嬸子反問他是啥意思。
「我說了你別在意,我看秋的時候在玉米地裡看見過你。」
七嬸子臉上紅了一下,但馬上拿出當嬸子的派頭,說:「你這孩子,真能說瞎話,我天一落黑就睡覺,晚上從來不出門。」
「沒錯,就是你,你別再瞞我了。請你相信我,我一輩子都會對你好。」
七嬸子生氣了:「你這孩子,真是越說越不像話,我是你嬸子,比你長一輩兒,你知道吧?再胡說八道,我去叫你七叔回來!」
金安不知不覺向那塊地走去。地裡砍倒的玉米棵子都運走了,地已被犁了起來,並且耙過了,過幾天就要種麥。他茫然四顧,什麼都找不到了。不過金安的希望沒有完全破滅,他知道,等麥子割掉後還會種玉米,玉米成熟後,他還會來看秋,那個女人說不定還會來偷玉米,到那時候,他就不客氣了,一定要把女人仰面放倒,把女人徹底搞清楚。
二○○四年八月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