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了秋,夜露一涼,莊稼都抓緊時間往熟里長。熟,就是鼓,就是飽。玉米、穀子、大豆、高粱,一天一個樣,都變得飽盈盈的。飽滿的東西有人偷,這時隊裡就得安排男勞力夜間下地看秋。男勞力都願意看秋,看一夜秋三個工分呢,往地邊一睡,小風兒吹著,涼涼快快地就把工分掙到了。看秋還有些別的好處,那些好處人人心裡都明白,只是誰都不肯說出來。
莊子的四面八方都有秋莊稼,每塊地的莊稼都得有人看。看秋是各自為戰,不許扎堆,也不許結伴。你去東南地看紅薯,他去西南地看玉米,一切聽從隊長指派。吃過晚飯,卷支菸安在嘴上吸著,各家的男人就出發了。他們肩上搭著一條舊棉被,胳膊下夾著一卷穀草苫子,或手裡抓著一領捲成筒狀的席子,摸黑往村外走。要在露水淋淋的地頭睡一整夜,這些鋪的和蓋的必不可少。他們都不帶武器,不帶刀子,也不帶長矛。人人都有兩隻手,把手一握就是兩把皮錘,皮錘就是他們的武器。出發前,他們都不忘記跟老婆打聲招呼,讓主內的老婆睡覺時關好門。有那調皮一些的老婆,聽出男人讓她關門是啥意思,卻故意說不關門,誰想進來就進來。老婆說不關門,男人並不在意,只是笑笑就走了。說嘴不吃嘴,吃嘴不說嘴,說不關門的老婆,會把門關得好好的,而答應關門的老婆,才需要下夜看秋的男人小一點心。
金安的老婆問金安:「今夜去哪地?」
金安說:「西南地。」
「我跟你一塊兒去。」
金安知道老婆不會去,說:「走吧,正好我沒帶褥子。」
老婆說:「誰給你當褥子,我才不去呢,那塊地裡有鬼。」老婆說的有鬼,是指前年喝農藥死的一個年輕媳婦,名字叫胡翠,胡翠的墳就在那塊地裡。老婆要金安睡覺時把被子掖緊點,別讓胡翠鑽進他的被窩裡。
金安不怕鬼,他說有鬼鑽進他的被窩裡,他就跟鬼拉拉呱兒。
老婆認為鬼才不會跟他拉呱兒呢,只會吸他的精,說著把金安的胳膊拉在手裡。
在下地之前,金安以為老婆要吸他一回,老婆吸了,鬼就沒多少東西可吸。自己老婆嘛,當然有優先權,什麼時候想吸就讓她吸。不料老婆把嘴貼在他耳根,說的是讓他掰回兩穗子玉米。金安罵了一句老婆的妹子。
出了院門,金安習慣性地仰臉往天上看了看。這晚是半陰天,天上沒有月亮,星星也很難瞅得見,只在東北的天際,偶爾打一下露水閃。說它是露水閃,因為一點雷聲都沒有,好像跟下雨也無關。露水閃速度極快,沒什麼枝蔓,倏地一閃就過去了。有人不說露水閃,說成是鬼眨眼,只有鬼的紫眼皮才眨得這麼快。鬼歷來是蒙人的,它說是給人照點亮,其實照比不照還糟糕,它照一下,照一下,只能擾亂人們的視線,使黑夜顯得更黑、更暗,前面跟打了一道道牆差不多。這對金安來說無所謂,村裡的小路他走過千遍萬遍,哪裡有個碓窯子,哪裡有棵彎棗樹,他都熟得不能再熟,就算在這樣的黑夜再用黑布帶勒上他的雙眼,他也不會絆腳,不會撞牆,雙腳也不會邁進村頭的水塘裡去。走過村子西南角的一座小磚橋,金安就到了生產隊的地裡,一邊是豆子地,一邊是紅薯地,中間是一條土路。在這裡金安也不會走錯,因為兩邊的地裡都有無數的蟲子在叫,叫聲都很繁密,蟲子的叫聲好像為他設定了有聲的路標,又彷彿為他讓開一條道,他只管揀沒有聲響的地方走就行了。豆子地那邊是隊裡的瓜園,金安看見瓜園裡浮起一朵明火,他知道那是種瓜的老頭兒在搖動火麻稈點菸。把麻稈剝去皮,用草木灰餵過,就成了火麻稈。火麻稈一點著,只要不在土裡焗,就不會熄滅。不用時火麻稈走的是闇火,用時搖一搖或鼓起嘴巴一吹,闇火就成了藍瑩瑩的明火。待明火消失,變成闇火,金安才繼續往莊稼地深處走。他看護的物件是高粱和玉米。一走進這兩樣高稈作物夾岸的小路,兩邊的涼氣呼地湧出來,使他覺得像是掉進了河水裡,「河水」陡地變深,而他的個子突然變矮,眼看就要被淹沒。這時他聽見有人咳嗽了一下,一聽聲音,他就知道走在前面的是三大爺,但他還是問了一聲:「誰?」
同樣處在黑暗裡的三大爺沒有回答他是誰,只是又咳嗽了一聲,彷彿在說:「你說我是誰?聽咳嗽還聽不出來嗎!」
有看秋經驗豐富的三大爺在前面帶路,金安心裡踏實多了。約莫著走到玉米地頭的把角,他停下來,用腳趨摸出一塊較為平整的地方,把帶來的一卷草苫子扔在地上,脫下鞋,用腳尖把草苫子鋪展開。草苫子鋪開後,他又踩魚似的踩了一遍,看看有沒有硌人的地方。沒踩到什麼大魚,他才把被子放下了。被子寬,草苫子窄,他把被子折成對摺鋪在草苫子上,準備把被子鋪一半蓋一半。他摸到兩隻布鞋,將布鞋臉對臉口對口扣在一起,壓在草苫子下面。他沒穿汗衫,只穿了一條褲子。他把褲子也脫下來了,窩巴窩巴,壓在被頭底下。這樣做出於兩種考慮,一是防止褲子和鞋子被露水打溼,二是可以噹噹枕頭。一切收拾停當,金安就是一個赤身精條的人了。他沒有馬上鑽進被窩,而是仰面叉腿地躺在被子上,讓小風兒吹撫一下。小風兒陣陣吹來,吹過腳縫,吹過小腿,把腿襠間那叢龍鬚草似的旺毛吹得盈盈起舞,像是一直舞到較為平坦、舞臺較大的腹部。金安舒服得罵了一句,說真他孃的涼快。他想唱戲,就唱了一句「穆桂英我脫了盔甲身鬆散」。只唱了這一句,他沒接著往下唱。穆桂英是個娘兒們,一個男人家怎麼能唱娘兒們戲呢!他覺得應該唱皇帝戲,比如說「有為王我來在金鑾殿上」。可惜皇帝戲他只會這麼一句,至於在金鑾殿上幹什麼,他就不會唱了。
不知道三大爺聽見他唱的戲沒有,他喊:「三大爺,三大爺。」
沒人應聲。也許三大爺睡得離他比較遠,沒聽見他喊。也許三大爺聽見了,懶得理他,故意試試他膽量如何。這老傢伙,你抽巴得連一布袋糧食都扛不起,我一隻手能掀得動一扇石磨,我怕什麼!
他彎起雙腿,掀起屁股,腹肌一收,雙腿那麼一彈,就站立起來,開始對玉米下手。晚飯他只喝了一碗稀飯,沒吃乾的,留著肚子的目的就是為了到地裡啃玉米。他鑽進玉米地裡,順著玉米稈子摸到玉米穗子,並不立即把玉米穗子擰下來,而是剝開一點包皮,用指甲掐一掐玉米的子兒,判斷一下老嫩,太嫩的和太老的他都不要。太嫩的一掐一股水兒,一啃一嘴皮,不擋飢。太老的啃起來太費勁,也不好吃。他挑到了一穗既不老又不嫩的,才把穿了好多層衣服似的玉米脫成光屁股,輕輕把玉米擰下來。是的,他是擰,不是掰。掰容易發出咔吧聲,擰玉米發出的聲音比較細。玉米擰下後,他把玉米的包皮往上捋捋,捋成一個虛泡兒,好像玉米還在裡面的樣子。他從地裡退出來,坐在自己被子上從從容容地啃玉米。他一口啃下好幾排玉米子兒,嚼起來甜甜的、面面的,滿嘴的清香味兒。清香味兒有著很強的穿透力,似乎一直香到牙髓裡。這樣生吃玉米,要比把幹玉米磨成面,蒸成窩頭,好吃多了。一穗玉米啃完,他一甩手把玉米棒骨扔到玉米地對面的高粱地裡去了,砸得高粱葉子唰拉一響。吃一穗玉米不太飽,他又擰下一穗。
吃飽的金安,難免摸了摸肚子。因他是光著身子,手隨便一抬就把肚子摸到了。手往下走一點,順便把那件「龍鬚草」簇擁著的東西也摸到了。別看那件東西沒吃玉米,摸起來也挺飽,彷彿那件東西本身就是一根不錯的玉米。金安對自己的東西相當滿意。
看秋的金安沒發現有人偷秋,好了,他現在可以睡覺了。睡著之前他又對著夜空看了一會兒,看看能否找到一兩顆星星。這樣的情況是有的,你一眼看不到星星,多看一會兒,星星也許就出現了。然而當晚的夜空黑得太密實,他連一點兒星星渣子都沒看到,只看到了兩道轉瞬即逝的露水閃。
睡到後半夜,金安起來撒尿的時候,想起了老婆交給他的任務,他得超額完成任務。前兩夜,隊長派他到西北地看豆子,他每次都摘回一些毛豆角子。老婆把豆子兒剝出來,打稀飯時下在鍋裡,或是把青豆子兒砸碎,摻點面捏成鹹丸子,真是好吃無比。這沒什麼,看瓜摘瓜,看豆摘豆,幾乎每個看秋的人同時都是一個偷秋的人。莊稼長在地裡是公家的,偷回家才是自己的,不偷才是傻瓜。看秋的人都是趁天不亮時就回家,他們還是胳膊下夾著草苫子,肩頭搭著被子,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他們一回到家,老婆就把草苫子和被子接過去了,關上門把卷著或裹著的東西開啟,紅薯玉米就滾了出來。這樣的算是小偷。大偷者,下地看秋時順手在被子裡藏了口袋,睡到半夜,他們就爬起來了,把被頭那裡用鞋支起來,做成仍有人在那裡睡覺的模樣,就爬到地裡扒紅薯去了。紅薯扒夠一口袋,他們把紅薯扛回家,回到地裡接著看秋。金安是個好社員,大偷的事他不幹。小打溜地鬧點兒,嚐嚐鮮就行了。老婆讓他弄兩穗玉米,他打算弄三穗,這不算過分。
下面發生的事有點出乎金安的預料。他潛進玉米地,剛要擰下一穗玉米,就聽見吱地響了一下。怎麼,難道連玉米也怕疼,他還沒動手擰呢,玉米提前就叫疼了?他的手離開玉米,再仔細聽。他又聽到了玉米穗子與玉米棵子的連線處將要被擰斷時發出的類似給胡琴上弦的聲音。不好,有人偷秋!他喝問一聲誰,向發出聲音的地方撲過去。玉米棵子一陣亂響,他抓到了偷秋人盛玉米的竹筐,繼而拉住了偷秋人的胳膊。偷秋人拼命奪胳膊。金安說:「別動,你跑不了啦!」他掄起皮錘,朝偷秋人打去,一錘打在偷秋人的頭上,又一錘打在偷秋人的肩膀上。他下錘很重,兩錘下去,一般來說偷秋人該討饒了,或者狗急跳牆,跟他對打。可看不見面目的對方沒有吭聲,也沒有和他對打,只是在徒勞地掙扎。金安覺得不大對勁,他的皮錘打在偷秋人的頭上時,感覺頭髮怎麼有點兒厚呢?還有偷秋人的胳膊,抓著怎麼有些肉乎呢?他抓到的不會是個母的吧?這好辦,是公是母,他摸摸偷秋人的胸口就知道了。他一摸就摸出來了,偷玉米的人果然是個母傢伙。母傢伙的奶子不小,恐怕不亞於成熟的面罈子甜瓜。讓金安納悶的是,他一摸到母傢伙的奶子,母傢伙就不動了,就老實了,好像不反對他摸。母傢伙穿著一件單布衫,他把手伸到母傢伙的布衫下面去了,這樣摸得直接些。母傢伙揹著身子,他站在人家的身後往前摸。摸到一個不算完,他又摸到了第二個。兩個奶子都很飽滿,還有些滑溜,手感都很好。
下一步怎麼辦?須知金安是光著身子的,他的那件玉米穗子一樣的東西已迅速膨脹起來,目標似乎已有所指。既然如此,他的手往下走了走,要脫下母傢伙的褲子。母傢伙扭動著,對他的進一步動作要求像是不大情願。但由於金安強有力的暗示和撕扯,還是把對方的單褲脫了下來。金安小聲威脅並許諾:「老實點兒,幹完我就讓你把玉米拿走!」
母傢伙始終沒捨得把盛玉米的筐子放下來,事情一結束,她提上褲子,嘩嘩啦啦就走了。
應該知道這個女人是誰。金安想追過去問一問,稍一遲疑,那不知名的女人已遁入無邊的黑夜裡。
操他媽的,這算怎麼回事呢?真值得好好想一想。金安躺回到他看秋的崗位上去了,無聲地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看秋還有這等好事,還有這樣意外的收穫,太美了,真是太美了!他想到了,他和偷玉米的女人實行的是交換的原則,女人讓他用身體,他就准許女人拿走玉米,誰都不欠誰的。反正玉米是公家的,拿公家的玉米換女人,何樂而不為呢!夜黑得還是那麼實在,遍地的蟲鳴聲似乎越來越大。金安願意聽聽蟲子的叫聲,蟲子叫的聲音越大,越能表達他的心情。他伸手向地上摸去,想抓到一把碎土對蟲子撒一下,把蟲子的叫聲激發得更大一些。他若是把土撒出去,蟲子的叫聲會暫時中斷,等於給蟲鳴關了一下閘,閘門再度開啟時,蟲鳴就會掀起一個新高潮。露水下得很重,地上的草秧子溼漉漉的,他沒抓到碎土,卻摸了一手溼。回手時,他碰到了一隻過路的蛤蟆,蛤蟆沒有急於逃跑,而是自我保護似的迅速把肚子鼓脹起來。這隻蛤蟆也許也是母的。擱往常,他會捉住蛤蟆的後腿,把蛤蟆高高地甩向空中,讓蛤蟆重重地摔在地上,今天他對蛤蟆比較寬容,只把蛤蟆撥拉到一邊就算了。
也是因為太高興,金安回家時沒有掰玉米。老婆問他掰的玉米呢,他不承認忘了,以大公無私的口氣對老婆說:「公家的玉米哪能隨便掰。」
老婆說:「傻逼,我還等著你拿回新玉米咱們早上打稀飯呢!」
金安編了一個謊話說:「三大爺睡的地方離我不太遠,他一會兒一咳嗽,我沒敢下手。」
「膽小鬼!」
金安沒有否認膽小,沒有跟老婆犟嘴。金安心裡有了秘密,有了秘密的男人都是這樣。他心裡說:「本男人做下大事了,紅薯算什麼,玉米算什麼,比起那件隔山掏火的事來,統統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