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嫁 劉慶邦 第2頁,共2頁

她們的玩笑還沒有完,一個嫂子驚訝地喲了一聲,說:「說曹操,曹操就到,守明快看,路上過來的那個人是誰?」說著對眾人擠眼,讓眾人配合她。

眾人說,不巧不成雙,真是的呢!

守明的腦子這會兒已不會拐彎,她心中轟地熱了一下,心想,路上過來的那個人一定是她的那個人,那個人在大隊宣傳隊演過節目,和大隊會計又是同學,來大隊部走走是可能的。她彷彿覺得那個人已經到了她眼前,她心頭大跳,緊張得很。別人越是勸她,拉她,讓她快看,再不看那人就走過去了,她越是把臉埋得低。她心裡一百個想看,卻一眼也不敢看,彷彿不看是真人真事,一看反而會變成假人假事似的。

守明的一位堂姐大概也受過類似的矇蔽,有些看不過,幫守明說了一句話,讓守明別上她們的當。又說,我守明妹子心實,你們逗她幹什麼。

守明這才敢抬起頭來,往地頭的大路上迅速瞥了一眼,路上走過來的人倒是有一個,那是一個戴爛草帽、光脊樑、像嚇唬老鴰的穀草人一樣的老爺爺,哪裡是她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心說不看,管不住自己,還是想看,一看果然失望。守明覺得受了欺負,躍起來去和那位始作俑者的壞嫂子算賬。那位嫂子早有防備,說著「好好,我投降」,像兔子一樣逃竄了。

又開始給棉花打杈子時,守明的心裡像是生了杈子,時不時往河那岸望一眼。河那邊就是那個莊子的地,地盡頭那綠蒼蒼的一片,就是那個莊子,她的那個人就住在那個莊子裡。也許過個一年半載,她就過橋去了,在那邊的地裡幹活,在那個不知多深多淺的莊子裡住,那時候,她就不是姑娘家了。至於是什麼,她還不敢往深裡去想。只想一點點開頭,她就愁得不行,心裡就軟得不行。棉花地裡陡然飛起一隻鳥,她打著眼罩子,目光不捨地把鳥追著,眼看著那隻鳥飛過河面河堤,落到那邊的麥子地裡去了。麥子已經泛黃,熱熏熏的南風吹過,無邊的麥浪連天波湧。守明漫無目的地望著,不知不覺眼裡汪滿了淚水。

第一次看見那個人是在全大隊的社員大會上,那個人在黑壓壓的會場中念一篇大批判的稿子,她不記得稿子裡說的是什麼,旁邊的人打聽那個人是哪莊的,叫什麼名字,她卻記住了。那個人頭髮毛毛的,唇上光光的,不像個成年人,像個剛畢業的中學生。她當時想,這個男孩子,年紀不大,膽子可夠大的,敢在這麼多人面前念那麼長一大篇話,要是她,幾個人抬她,她也不敢站起來。就算能站起來,她也張不開嘴。再次看見那個人是大隊宣傳隊在他們村演節目的時候,那個人出的節目是二胡獨奏,拉的是一支訴苦的曲子,叫「天上佈滿星,月牙兒亮晶晶」……那個人拉時低著頭,塌蒙著眼皮,精神頭兒一點也不高,想不到他拉出的曲子那樣好聽,讓人禁不住地眼睛發潮,鼻子發酸。以後宣傳隊到別的村演出,到公社去演,她跟別的姐妹搭成幫,都追著去看了。看到那個人不光會拉二胡、吹笛子,還會演小歌劇和活報劇。演戲時臉上是化了妝的,穿的衣服也是戲中人的衣服,這讓守明覺得那個人有點好看。要是舞臺上有好幾個人在演,守明不看別人,專挑那個人看。她心裡覺得和那個人已經有點熟了,她光看人家,不知人家看不看她。她擔心那個人看她時她沒有注意到,就不錯眼珠地看著那個人的一舉一動。她這個年齡正是心裡亂想的年齡,難免七想八想,想著想著,就把自己和那個人聯絡到一塊兒去了。她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物件,要是沒物件的話,不知那個人喜歡什麼樣的……她突然感到很自卑,有一次戲沒看完就退場了。在回家的路上她罵了自己,罵完了她又有點可憐自己,長一聲短一聲地嘆氣。

有一天,家裡來個媒人給守明介紹物件,守明正要表示心煩,表示一輩子也不嫁人,一聽介紹的不是別人,正是讓她做夢的那個人,她一時渾身冰涼,小臉發白,顯得有些傻,不知如何表態。媒人一走,她心說,我的親孃哎,這難道是真的嗎!淚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母親以為她對這門親事不樂意,對她說,心裡不願意就說不願意,別委屈自己。守明說:「媽,我是捨不得離開您!」

守明相信慢工出細活的話,她納鞋底納得不快。她像是有意拉長做鞋的過程,每一針都慎重斟酌,每一線都一絲不苟。回到家,她把鞋底放在枕頭邊,或壓在枕頭底下,每天睡覺前都納上幾針,看上幾遍。拿起鞋底,她想入非非,老是產生錯覺,覺得捧著的不是鞋,而是那個人的腳,她把「腳」摸來摸去,揉來揉去,還把「腳」貼在臉上,心裡讚歎:這「腳」是我的,這「腳」真不錯啊!既然得了那個人的「腳」,就等於得到了那個人的整個身體。有天晚上,她把「那個人的腳」摟到懷裡去了,摟得緊貼自己的胸口。不料針還在鞋底上彆著,針鼻兒把她的胸口高處紮了一下,幾乎扎破了,她說:「喲,你的趾甲蓋這麼長也不剪剪,扎得人怪癢癢的,來,我給你剪剪吧!」她把針鼻兒順倒,把「腳」重新摟在懷裡,說,「好了,剪完了,睡吧!」她眯縫著眼,怎麼也睡不著,心跳,眼皮也彈彈地跳。點上燈,拿起小鏡子照照臉,她嚇了一跳,臉紅得像發高燒。她對自己說:「守明,好好等著,不許這樣,這樣不好,讓人家笑話!」她自我懲罰似的把自己的臉拍打了一下。

媒人遞來訊息,說那個人要外出當工人。守明一聽有些犯愣,這真應了那句腳大走四方的話。看來手上的鞋得抓緊做,做成了好趕在那個人外出前送給他。那個人此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還,她一定得送給那個人一點東西,讓那個人念著她,記住她。她沒有別的可送,只有這一雙鞋。這雙鞋代表她,也代表她的心。她有點擔心,那個人到了外邊會不會變心呢?

這時妹妹插了一手。趁守明不在,拿起鞋底納了幾針。守明一眼就發現了,一發現就惱了,她質問妹妹:「誰讓你動我的東西,你的手怎麼這麼賤!」她把鞋底往床上一扔,說她不要了,要妹妹賠她。

妹妹沒見過姐姐這麼兇,她嚇得不敢承認,說她沒動鞋底子,連摸也沒摸。

「還敢嘴硬,看看那上面你的髒爪子印!」她過去一把捉住妹妹的手,捉得狠狠的,拉妹妹去看。

妹妹墜著身子使勁往後掙,嚷著堅持說沒動,求救似的喊媽,聲音裡帶了哭腔。

母親過來,問她們姐妹倆又怎麼了。

守明說妹妹把她的鞋底弄髒了。

母親把鞋底看了看,這不是乾乾淨淨的嘛!

守明說:「就髒了,就髒了,反正我不要了,她得賠我,不賠我就不算完!」她覺得母親在偏袒妹妹,把妹妹的手衝母親一扔,扔開了。

母親說:「不算完怎麼了,你還能把她吃了。你是姐姐,得有個當姐姐的樣子。」母親又吵妹妹:「愣在那裡幹什麼,還不下地給我薅草去!」

妹妹如得了赦令,趕緊走了。

守明把母親偏袒妹妹的事指出來了,說:「我看你就是偏向她!」她隱約覺出,母親開始把她當成人家的人了,這使她傷感頓生。

母親說:「你們姐妹都是我親生親養,我對哪個都不偏不向。我看你這閨女越大越不懂事,不像是個有婆家的人。要是到了婆家,還是這個脾氣,說話不照前顧後,張嘴就來,人家怎麼容你,你的日子怎麼過?」

母親的話使守明的想法得到印證,母親果然把她當成人家的人了,她說:「我就是不懂事……我哪兒也不去,死也要死在家裡!」說著一頭撲在床上就哭起來了。哭著還想到了那個人,那個人要遠走,也不來告訴她一聲,不知為什麼!這使她傷心傷得更遠。

母親坐在床邊勸她,說鞋底別說沒髒,髒了也不怕,到時用漂白粉擦一遍,再趁鄰家在大缸裡用硫黃燻粉條時燻一遍,鞋底保證雪白雪白的,比戲臺上粉底朝靴的漆白底都白。

守明把母親的話聽到了,也記住了,但她的傷感並不能有所減輕。

在一個落雨的日子,守明把鞋做好了,做得底是底幫是幫的,很有鞋樣。她把鞋拿在手上近看,靠在窗臺上遠觀,心裡還算滿意。

鞋做成後,守明不大放得住。那雙鞋像是她心中的一團火,她一天不把「火」送出去,心裡就火燒火燎的。還好,那個人外出的日期定下來了,託媒人傳話,向她約會,她正好可以親手把鞋交給那個人。

約會的地點是那座高橋,時間是吃過晚飯之後。當晚守明沒有吃飯,她心跳得吃不下。等別人吃過晚飯,天已經黑透了。那天晚上月亮很細,像一片透明的鴿子毛。星星倒很密,越看越密。守明心想,一萬顆星星也頂不上一顆月亮,要這麼多星星有什麼用。地裡的莊稼都長出來了,到處像黑樹林,有些嚇人。母親要送她到橋頭去,她不讓。

守明把一切都想好了,她要讓那個人把鞋穿上試一試,那個人若說正好,她就不許他脫下來,讓他穿這雙鞋上路——人是你的,鞋就是你的,還脫下來幹什麼!臨出門,她又改變了主意,覺得只讓那個人把鞋穿上試試新就行了,還得讓他脫下來,脫下來帶走,儲存好,等他回來完婚那一天才能穿。她要告訴他,在舉行婚禮那一天,她若是看不見他穿上她親手做的這雙鞋,她就會生氣,吹滅燈以後也不理他。當然了,就這個事情守明會徵求他的意見,他要是點頭同意了,守明就等於得到一個比穿鞋不穿鞋意義深遠得多的重大許諾,她就可以放心地等待他了。

守明的設想未能實現,她兩次讓那個人把鞋試一試,那個人都沒試。第一次,她把鞋遞給那個人時,讓那個人穿上試試。那個人對她表示完全信任似的,只是笑了笑,說聲謝謝,就把鞋豎著插進上衣口袋裡去了。二人依著橋上的石欄說了一會兒話,守明抓了一個空子,再次提出讓那個人把鞋試一試。那個人把他的信任說出來了,說不用試,肯定正好。

「你又沒試,怎麼知道正好呢?」

那個人固執得真夠可以,說不用試,他也知道正好。直到那個人說再見,鞋也沒試一下。那個人說再見時,猛地向守明伸出了手,意思要把手握一握。

這是守明沒有料到的。他們雖然見過幾次面,說過幾次話,但從來沒有碰過手。和男人家碰手,這對守明來說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她心頭撞了幾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低著頭把手交出去了。那個人的手溫熱有力,握得她的手忽地出了一層汗,接著她身上也出汗了。她抬頭看了看,在夜色中,見那個人正眼睛很亮地看著她。她又把頭低下去了。那個人大概怕她害臊,就把她的手鬆開了。

守明下了橋往回走時,見夾道的高莊稼中間攔著一個黑人影,她大吃一驚,正要折回身去追那個人,撲進那個人懷裡,讓她的那個人救她,人影說話了,原來是她母親。

怎麼會是母親呢!在回家的路上,守明一直沒跟母親說話。

後記:我在農村老家時,人家給我介紹了一個物件。那個姑娘很精心地給我做了一雙鞋。參加工作後,我把那雙鞋帶進了城裡,先是捨不得穿,想留作美好的紀念。後來買了運動鞋、皮鞋之後,覺得那雙鞋已經過時了,穿不出去了。第一次回家探親,我把那雙鞋退給了那位姑娘。那姑娘接過鞋後,眼裡一直淚汪汪的。後來我想到,我一定傷害了那位農村姑娘的心,我辜負了她,一輩子都對不起她。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於北京和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