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壇城象徵著能量之間的整合、連續性以及最終的萃取。我們朝聖的惹覺,它的結構也寓意著一座壇城。對試圖進入它的人來說,先經過火焰圈,穿越無明與妄念,穿越輪迴之海的洶湧以及被地獄烈火焚燒過的苦痛,由此認清人世的幻變性質,得到出離心。金剛杵的結界,代表精進的決心和戒律清淨的修持,以諸般永珍和境遇修煉轉變身心。最後通過蓮輪,抵達自性與明覺的宮殿。
壇城作為儀式發揮過作用之後,會被破壞,掃除,毫不留情地清除乾淨。這是深諳空性的必要,具備這種智慧,人能夠不留戀也不執著於世間萬相。
旁邊是一尊壯美的時輪金剛像。近距離觀看,雀緹當下被時輪金剛及其伴侶的面容所攝住。那種威怒和強烈讓人產生裂變及克服的感受。多頭多手彷彿是心的爆破,眼神有一種亦明亦暗的複雜情感。她感受到勇猛的攝受力。他說,師父說過,有相而不執相,破相而見真,這是最高智慧境界。口出誹謗或心懷偏見的人,無法瞭解事物的深刻要義和奧妙。
走進一處花木蒼翠茂盛的院子,以前應該是個側殿,現在佛殿大門被牢牢封住,門前堆放很多雜物。牆壁仍殘留暗淡的壁畫,斷壁殘垣中長出一簇簇高壯的野生大麗花,碗口大,層層疊疊花瓣伸展,茁壯豔麗。僧房在右側,傳統的繪畫木雕窗框,天花板很低。空地上矗立一尊古石塔,銘刻在塔上的六字真言長滿青苔。
他說,師父說他以前在這裡學習,生活很艱苦。每天基本上就是吃糌粑,有時也吃不到新鮮的糌粑,都是舊糧。即便如此,他還是經常給來到房間的各種小生物留下一些口糧。
在角落裡有一株大蘋果樹。有些枝條已結出果實,她想摘一個嚐嚐。曬紅的蘋果在高處,他從地上撿起石粒扔向樹上,接連幾次,打下來幾顆。她從地上撿起來用袖子擦淨,遞給他一枚。咬一口,酸甜微澀,有清香味。一隻流浪的虎斑野貓穿梭過草叢,在遠處萬壽菊花叢邊蹲下來,瞪著滾圓的橙色眼珠看他們。她咬著蘋果,走過去對它溫柔地輕輕說話。
此刻的她滿臉稚真之氣。她仍是那個他見到的用水洗完臉後與過路的松鼠說話的女子。
以前的側殿入口現在成為荒廢的過道。牆壁上繪有和諧四瑞吉祥圖案。燕子在屋頂牆角做巢,不時輕盈地進進出出。這裡光線陰涼。他們在石階邊坐下來休息,靜靜地看著庭院中的花木扶疏。看了一會燕子。
他說,有人說,我們感受到的每一縷陽光的溫暖,每一絲涼風的慰藉,都是有因果的,而不是無緣無故發生。這個世界上的因果肉眼不可見但比微塵更細。我們此刻坐在這裡的緣分,也許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所有的因緣條件具足才能得到這一刻的相會。她覺得渾身的汗毛微微凜起。轉過臉去看著他的側影。
他的鼻子長得極為高挺俊美,大概因為山根高的緣故。山根從眉心之間開始聳起,如雕琢出來的凜冽山峰。一雙眼尾長長的單眼皮眼睛,眼神潔淨。眉心有一顆紅痣,脖子上也有幾顆大的紅痣。在他的背上、胸上也有相同的紅痣。
她與他共處三個月,經常同居一室,如同親人般親近卻又相敬如賓。他有一股安然自若,旁若無人的冷靜,也許是確認自己來自哪裡要去何處,重心感穩定而平衡。有時則像一片深不可測的海洋隱藏起內心的願望與情感。她不想觸及他的輪廓,探究他的深處,與他朝夕相伴便是平靜而知足的日子。她想這可能是此生最圓滿的時候。他在她的身邊。
他問她,你靜靜地在想些什麼。
她說,據說在吠陀經中記載有一種珍貴而罕見的草藥,跟隨月亮的資訊和規律生長。月漸盈時,每天長出一片葉子,到滿月剛好十五片。月虧時,每天掉一片葉子,到月盡時剛好全部掉完。但我從來沒有在現實中找到過這樣的植物。有時我想,它可能在其他維度的空間裡存在,或者只是一個幻想。遇見你,像遇見那草藥般的不可思議。
他說,世尊曾經說,我們無數世的生命好像從這個村莊出發去另外一個村莊,又從另一個村莊出發,再去下一個村莊。如果我們能夠記得在每個村莊曾如何立、如何坐、如何說、如何默然不語,能想起宿世發生的種種行相,境遇,會對業力有清晰的了知。會明白自己如何生,如何死,如何隨著業力招感,經驗卑微,高貴,美,醜,幸福,不幸。雀緹,現在我們正置身於輪迴中。
曾有一世我們也在犀地遇見,決定同行穿越雅魯藏布江峽谷,去尋找蓮花狀的山谷。出發前我們過河重訪這座寺院,在花園邊的房間裡住過一晚。那時大麗花也這般到處盛開。輪迴沒有盡頭。如果無法解脫,我們會一再啟動彼此相遇的模式,重複流浪的人生。
現在我要小睡一會。等著我。說完他把頭枕在她的腿上,蜷縮起身體右側躺,手掌放在臉頰下面。他開始入睡。
5
這個月十五,在大寺附近八角街舉行盛大的護法節日。街上陳列寺院僧人用酥油做出的無量壽經文中描述過的西方淨土。大量美妙絕倫的酥油花、朵瑪、各種供養,酥油燈燃燒一個晚上直到次日凌晨。這一年一次的盛景,是犀地與它的居民們的狂歡節日。白日,有人表演歌舞、騎馬,人們烹煮食物、痛飲、歡歌,人聲鼎沸,熙熙攘攘。晚上則觀賞夏欽寺僧人跳金剛舞以及酥油花傑作。
男女老少穿上節日的盛裝,手持佛珠,出來順時針沿著古老的石板路繞行大寺。成群結隊,流動的人潮圍繞這座神聖的古老寺院,形成一圈充滿活力的能量旋渦。經過轉角,他們把帶著的柏枝、青稞、麥子、酥油扔進煨桑爐裡,路邊還有自然形成的岩石上的小佛像,刻在石頭上的六字真言。石頭已被撫摸得發出亮光。人們在那裡供養過無數的花朵、食物、酥油燈。人們各自發出的持咒嗡嗡作響,繞行七圈。
朝拜和祈禱日復一日,酥油燈璀璨閃爍。煨桑的白煙通宵不斷,芳香菸霧滲透空氣。
雀緹那天也穿上新衣,是在街上裁縫店裡買的。那是一套因為尺寸做小所以被寄賣的傳統衣裙,白色卷草紋路的絲緞斜襟上衣,綠色織錦長裙遮擋腳面。這套衣服由無量幫她買下,他說是禮物。她的頭髮編出細細的麻花辮子再層層盤成髮髻,脖子上掛著自己的項鍊,一圈潔白的海水珍珠圍成,中間鑲著一顆烏蘭花松石,旁邊點綴兩顆紅珊瑚。在鏡子中她看到自己格外美麗。
與無量走在人群中,男女老少紛紛側目,彷彿她是一個金光閃閃的新娘。在廣場上,一位西方攝影師叫住他們,他略有些羞澀地介紹自己,來自美國,拍攝喜馬拉雅地區的人們,想給他們兩人拍一張照片。無量愉快地答應。拍照之前他用零錢在小孩手裡買下幾枝高山杜鵑,人們買去花枝通常會帶進寺院供養給殊勝的佛陀等身像。他們站在白塔邊上,由攝影師拍攝幾張黑白照片,彷彿一對婚禮儀式上的新人。那時,雀緹二十七歲,無量三十歲。
拍完照片,進去寺院祈福,帶著高山杜鵑、哈達、酥油。長長的隊伍從大殿蔓延到廣場,大家挨在一起慢慢向前。終於輪到,無量提前買了兩份金粉,說機會難得,在這個殊勝的日子裡要供燈,給覺沃佛的臉塗金。僧人取走他們手裡的金粉,裝在小瓷碗裡用水調和,由專門的僧人戴著口罩,用毛筆沾金粉輕輕掃在佛像的前額、眉心、鼻樑、臉頰和下巴。
擺放覺沃佛的佛殿用檀香木造建,屋頂上藍色的瓦是把綠松石熔化之後上釉,經常有一大群經過此地的候鳥繞行佛殿,在屋頂休息。在佛像裡面裝有各種聖物和稀世珍寶,菩提伽耶菩提樹的樹枝,佛陀成道之後曾經洗浴的河流中的沙子。把各種寶石與聖地的泥土研磨成泥,再用模具塑造成小神像,裝藏在佛像裡。佛像金色的面容,在常年酥油燈光芒的照耀中、在眾生日復一日的參拜和祈禱中熠熠生輝。
他們跟隨眾人,踩著小木梯把頭貼在佛像腳邊進行頂禮。然後他帶著她離開人山人海的大殿。無量說,每一尊佛像是人人具備的內在佛性的象徵。它不是我們形式上這一具易毀壞的肉身,在無常的世間漂泊不定,而是不生不滅、不增不減、無生無死的法身顯現。他說,我們禮敬它,是在禮敬內心珍貴的自性。這也是佛性。
狂歡與祈福持續整個白日。晚上夜幕低垂,街上點亮燈火,被期待已久的佛土展示拉開序幕。酥油萬像被陳列出來,映襯著無數盞點燃的酥油燈的火焰閃爍,一個被創造出來的淨土世界呈現在夜空之下,眾生之中。精妙絕倫,清淨無染。人們好像是要故意地興奮起來,前俯後仰,互相擁擠推搡,歡歌笑語,圍繞八角街遊走一圈。到處都是光影穿梭,浮世幻影,迷離躍動,美輪美奐。
回到寺院前面的廣場,突然一聲海螺低沉長鳴,長喇叭、鐃鈸與鼓的聲音激昂。已被清空的石頭地面上,由金線繡著龍和其他動物影像的彩色經幡高高懸掛著,被風翻動不已。六十名錶演的僧人們正從寺院前門走出來,戴著動物、憤怒像等各種角色的面具,穿著華美的絲綢袍子,排列隊伍準備就緒。人們坐下來,圍成密密麻麻的圓圈。隨著鼓點與橫笛的聲音,金剛舞表演開始,講述傳統神話中神靈懲罰惡魔的故事。
雀緹與無量也坐在觀看的行列之中。雀緹把杜鵑花戴在頭髮上,那些花朵因折下時間長已有些枯萎,而她秀美年輕的面容仍如同鮮花一般充滿生機。周圍山頂上持續飄散煨桑的聖潔白煙。犀地在這一天,從白天到深夜彷彿一個沸騰的星球。她抬起頭看到天邊出現一輪渾圓而潔白的朗月,無邊清輝灑向四處高聳山巒。
你看到月亮的時候想到了什麼。他說。
覺得心和它一樣的乾淨,沒有分別。整個世界都是一樣。
世界和你的心一樣,都是乾乾淨淨的嗎。
是的。
我們的一生都在追求這種淨觀,只是很難長久和穩固。如果淨觀能夠貫穿一生,生命會免去很多苦痛。
舞蹈結束時,宮殿方向放起煙花,隆隆升起的煙花在夜空中綻開照亮山谷,人群再次騷動和歡呼起來,整個世界成為狂歡的海洋。她看到很多人流下喜悅的淚水。她也意識到這可能是這一生,她在犀地的唯一一次停留。也是此生唯一的一次機會,與身邊的這個男人在一起。
一過午夜十二點,這集合犀地所有寺院最靈巧能幹的僧人,製作三個月才完成的佛土酥油裝飾便被統統拆除壓碎,變成粉末。沒有任何顧惜和留戀之心。僧人們以此訓練自己面對無常夢幻的冷靜之心,領悟這世間斑斕色相之後的純粹空性。
狂歡的人群漸漸散去,廣場迅速空寂。餘留一地拆除後的支架和煙花灰燼。大片黑雲正從山邊移動到城市中心。雷電聲聲要下起暴雨,無量拉著雀緹的手在街上奔跑,雀緹頭上的花掉下來,裙子也被泥水弄髒,兩個人歡笑著呼叫著跑到側邊巷子裡,躲進一家店鋪的雨篷下面。那裡也有人在避雨。深更半夜,仍有很多人在嬉戲玩耍,互相擁抱,跌跌撞撞,開著玩笑,像無憂無慮的孩子。
雨水如注。在黑暗中,在人群之中,她問他,我們是在做一場夢嗎。
他說,我們從來沒有從夢中走出去過。所以我們在夢中又遇見了並且回到這裡。
他伸出左手輕輕撫摸她額頭上的黑髮,為她拂去清涼的雨水。彷彿一片羽毛在她的頭髮上摩擦。他清澈的眼神如水灌注。這一刻他充滿柔情,深深看著她的眼睛。這個瞬間,他們看見對方無數世的衰老、死去、重生。然後他把手移開,轉開身體,默默地看著已經空無一人的冷寂的大街。
他說,雀緹,我們各自都曾經度過漫長的孤獨的時間,以後還會如此。但這是我們此生的使命。
6
他說,我準備回去尼泊爾。先閉關三個月,穩定這趟旅程所帶給我的種種啟示。然後在孤兒院繼續照顧孩子們。也許我會開展更多的專案,幫助窮困和孤獨的老人、婦女和孩子。現在學校的教育,書店裡的各種書籍,通常都在告訴人們,如何利用各種學科知識來進行技能和技術的提高,但少有人去直接探究人類生命和境遇之中最核心的問題,關注心與意識的本質。這是需要有人做的事情,通過學習傳承智慧並傳授他人。
她早已知道他的決定。轉過臉去保持沉默。
他說,在尼泊爾山上閉關來到不丹之前,我在洞穴裡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到犀地,去往宮殿下面的一間小旅館,以前它是一座貴族府邸舊居,幽深走廊的盡頭是木門。我推開門,看見裡面的女人坐在桌子邊靜靜等待,她梳長髮辮,穿著白色生絲上衣和綠色刺繡長裙,戴綠松石耳環。窗外射進來的光線在她的黑髮上跳躍。她平靜的面容像東昇的滿月。她站起來,眼睛灼灼地看著我。我們第一次相見,但我知道這是恆久的愛人來找我了。
她的眼睛像深潭,像火焰,像寶石,吸入我的靈魂。我們沒有說一句話。我走過去,我們的臉立刻互相貼合,緊緊擁抱在一起,情不自禁親吻彼此的嘴唇。巨大的甜美和沉溺從我的身體深處升起,填滿每寸覺受。
這激情如此強烈,我驚悸地醒來。那天我跪在佛龕邊祈禱和發願很長時間。宿世的情感在動搖我的願力,這熱切的渴望在對我發出呼召,渴望彼此歸屬。我向上師的心識祈請,講述這個強烈的夢境希望得到指引。師父在夢中對我說,前世的愛人在尋找我,我應該去不丹。遇見她,帶她去轉山,在聖湖沐浴淨化,到犀地朝拜覺沃佛。這樣我們之間的善緣才會在此世有個結果,彼此提升,而不是互相糾纏。
師父說,這是一個珍貴的愛人,不管是有形的肉身,還是無形的意念,你們已經照顧和支援對方無數世。真正的愛,是帶給對方自由和解脫。俗世情愛如同墮入泥沼,不如把它轉換成清涼而深情的慈悲。不應該退回到原點而沒有進步。不應退轉。
當我在不丹佛陀殿的壁畫前面,聽到你推開木門的聲音,轉過臉看到你的瞬間,我知道那個女人是你。你回來了。即便你的心識寄生過多少個不同的身體,漂流過多少個世代,見到你的眼睛我便認出你。但這一世我們不能夠相守。我不想與你過平庸而幸福的生活,即便建立一個完美的家庭生下很多孩子,朝朝暮暮相對,那又如何。
她輕輕地說,所以,你決定和我去惹覺,給我這三個月時間嗎。其實在佛陀殿第一次看見你,我已看到現在此刻。就好像我的女兒彌光剛剛出生,我看到她以後會去寺院,在那裡為孤兒院籌款、奔走、照顧孩子,餘生不會離開。
你早已看到我與你的未來嗎。
是的。
所以,你知道一切,但仍跟著我出來旅行三個月。
她說,我的根本師父在我二十歲準備下山的時候示寂。我曾祈請他,向他問詢曼荼羅淨土以及靈魂伴侶的問題。他給我指示,他認為找到命中的愛人是必要的,愛之路是淨化。你的道理我都清楚。無量,但是我仍然還是想問你,我能不能跟著你一起走。我想留在你身邊。我們再次互相遇見,這很不容易。
為這份情感,你已輪迴很久。雀緹。你已知道生死輪迴的真相,知道淨土的所在。我不想看你成為平庸而幸福的女子,逐漸衰老一事無成,或為人間家庭、為世俗膚淺之事奔波忙碌,這樣的人生如同一個泡沫很快就破滅。讓我們為其他人,為更多的人活著。讓我們利用此生短暫而無常的肉身,充分而精進地修行,完成心識的進階。趨向目標,更近一步,更近一步。不要再浪費時間。
他拿出那尊小小的佛像,旅途中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用野花與柏香粉供養的綠度母,每天早晚他對著這尊度母像誦經、持咒。他說,我把你託付給度母,由她來看護你。你念誦她的咒語,觀想她,直到自己與她融為一體。當我們在每一個世代遇見,我會把這尊綠度母重新送給你。這是我的信物。我答應每一世若再與你相見,會一再地認出你,去愛你。如果你認為我們必須要以世間的幸福作為了結,某一天也許我能夠陪伴你過尋常的日子,與你相守直到老死。我會完成對你的諾言。
那時,我又該如何認出你呢。
他說,我會認出你。我永遠都會認出你。不管你在哪裡,經歷過什麼,成為什麼樣的一個人,不管你的靈魂進入到什麼樣的肉身。我都會看見你。他的眼睛此時流出滾燙的熱淚。
7
他讓她洗熱水浴。在庭院的繡球花樹叢中安置一隻松木浴桶,這是家人洗澡的地方。常規方法,他燒開熱水用大桶接過去把浴池裝滿,如果水有些涼,再加入烤熱的大鵝卵石。他把花園裡採來的新鮮草藥浸泡其中,說,感受一下不一樣的山間泡澡。在這個角度,剛好一邊泡澡一邊看到對面山巒的晚霞落下。逐漸月亮升上山崗。等你泡完,我來泡。熱水不能浪費。我們經常一家人這樣輪換泡。每星期泡兩次熱水澡,需要燒掉大量柴禾。
雨後黃昏空氣清新,她聽到花園草叢裡蟋蟀的輕快鳴叫。遠山偶爾傳來隱約鹿鳴,橡樹掉下果實噼啪作響打在她的肩膀上。院子裡有棵長得茂盛的無花果樹,已果實累累。外面是金黃色的開闊麥田。
晚上,他在廚房烹煮飯食。家裡有片修葺整齊的菜園,吃的食材大部分來自那裡。山中的蘑菇,園子裡栽種的扁豆、萵苣、西紅柿、玉米。辣椒炒土豆,紅薯苗,噴香的米飯,還有一鍋雞湯。
他有些難為情地說,你會喜歡我做的菜嗎。
她說,很好吃。
如果你不是明天要回去,過幾天就是村莊裡盛大的節日。在莊稼穗粒飽滿等待收割的季節,全村的人挑選吉祥日子,先背上經書組成隊伍繞寺旋轉一週,再繞村莊和田野大轉一圈,感謝神靈賜予豐收,希望繼續護佑莊稼。轉完圈大家圍坐一起,聚餐、暢飲、摔跤、玩耍,男女老少盡情地放鬆、玩樂。晚上在廣場架起火堆,手牽手唱歌跳舞到深夜。那時所有的人都在笑,很多人都會喝醉,彷彿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能想象那個場景。你們總是開開心心的,群居而住,享受四季變遷,人與人密集互動,喜歡輕鬆幽默地開玩笑。這是真實而充沛的歡樂。城市有發達的科技、五花八門的娛樂、快速的網路資訊溝通,但人們的快樂大多依賴於各種物質、載體和工具,離真情實感很遠。
他說,寫下這本書的如真,她與慈誠後來如何。他們有沒有回去幻海。
他們離開幻海,慈誠決定與如真一起隱居。他對她說,人來到這個世間有很多工,但對他們兩人來說這一世最重要的是陪伴對方。他要找到地方給她安一個家。
他們收拾簡單的行囊,開著越野車一路西行。有時打工,幫人幹農活、在餐廳或工地幫工。如果能夠安定部分時間,慈誠繪畫,如真寫些文章。走過很多地方,最後經過一處有湖的山谷叫雲停,附近有大片茶田。他們決定停下來,長租下舊存的古老木樓,在那裡定居。
慈誠開始改造老屋。畫圖紙設計,找材料,動手搬運,用山上的檜木、柏木、松木來搭建,外牆用山上青巖。收集別人廢棄的物品,用被丟棄的陳舊的佛龕、矮木桌、羊毛毯,清潔修理之後裝飾房間。開闢出花園,可以種蔬菜,花草樹木。他們勞作,釀酒,做菜,養家畜,種植,整理院子,把物質需求降低到最少限度。有時去鎮上購買必需品,大米、雞蛋、肉、麵粉是跟農戶直接交換。
盛夏午後時有陣雨,山風湧動,滂沱雨聲落在屋頂。雨停之後,看到湖面上星光滿天,浩渺銀河。滿月夜,潔白月光把房間木地板灑成一片銀色。晚上睡覺,把門窗都開啟,四季花香湧入房間。春夏之交,他們有很多時間在露臺,觀望平臺外面光線變幻的山巒與湖泊。高山雲朵,湖面倒影,穿梭交織,如夢如幻。
秋天,他們用雙肩包背上底墊、毯子、用暖茶壺泡好的茶湯、茶器、點心、書,去附近的原始森林攀爬。找到一片草地,正對風景如畫的茶園和大湖,鋪開墊子休息。倒出茶水,曬著太陽,吃栗子,呼吸新鮮空氣。如真躺下來,不知不覺她在暖陽和輕風之中,在地氣的撫慰中入睡。當她醒來,慈誠坐在旁邊,幫她剝出栗子放在一邊。他守在她身邊,獨自默默看著湖面。
他很少離開她,留下她獨自。有時他說,我總有一種感覺,覺得和你在一起的時間不夠。她不過是普通的女子,但他珍視她,把她當作手心中的珠寶。他少有情緒,如實而寧靜地在她身邊存在。世界的虛假、熱鬧、種種幻象在後退。有時她覺得這一切彷彿是場夢。他們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兩個人如膠似漆。
冬天山裡很早就下雪,大雪茫茫,積雪封路,就不再下山。在屋子裡閉關,修行。晚上用儲備的黑炭與乾柴把鐵爐燒起來,火光閃動,大鐵壺熱水滾滾冒著熱氣。聽著柴火發出噼裡啪啦細微的爆裂,蓋一條羊毛毯子,不知不覺入睡。時間一天天地過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們互相陪伴,直到白首。
他們有孩子嗎,長壽嗎,後來有沒有出現什麼變故或意外。
沒有提起。故事結束了。沒有以後。
她說,我不知道這本書是從哪裡來的。不知道這些人、這些地點是不是真實存在。幻海在哪裡,夏摩山谷又在哪裡。搜尋不到書中提到的地方。時間和空間在書中都太模糊。我感覺書裡是一個被封存起來的世界,它們也許仍然存在但在另一個維度,如同不可見的事物的存在方式。
他說,這些不重要。知道有些人以什麼樣的方式存在過就可以。就像我知道村莊裡的人他們曾經如何存在。
她說,夏摩山谷也許就是不存在的,或者是早就消失於地球表面的城市和地貌。像古海洋會變成高原。或許它是一個心靈的壇城,一個被投射出來的能量場,又或許,像書中提到的曼荼羅淨土,以及g城,c城,幻海,都是從心識之中幻化出來的場地。淨或者不淨,清潔或者汙髒,神聖或者毀滅,一同源自法身。
離開這個世界或者我們沒有機會與對方謀面的人,也會帶給我們精神上的啟發和情感的影響。這是一股能量。對方的意識像明月映照在不同的湖水河流與大海之中。哪怕只是一小碗水中。這是法性的力量。法性遍滿世界,我們卻沒有智慧去看到、理解、感受。世間萬物包括我們每個人,都是法性的投射。只是我們不被人告訴就不會明白,或者即便被告訴也會覺得有些怪怪的。世事本就是如此。
來不丹只是為了完成與《夏摩山谷》這本書的情結嗎。
在人世間感情有很多形式。有些人陪伴你,有些人照顧你,有些人在你生病或死去的時候,留在你的身邊。他們治療你,埋葬你。諸如此類出於因緣、責任或義務其實容易辦到,即便僅僅只是依靠一份善良或憐憫。人難以得到的,是真正地相愛。
更多人相守一生,直到死去才終於脫離對方。他們為何繼續這種沒有喜悅、彼此並沒有完整的生活。他們難道喜歡分裂和單個的這種悲傷的感受。為什麼有些人從來沒有生髮出過這樣的渴望。因為他們沒有信仰。愛是一個信仰,他們的靈魂無法承擔,愛會燒燬他們。真正的靈魂伴侶是至高無上的獎賞。而他們被自己嚇倒。
如我這般在世間情愛中備受折磨的人,在這本書中感受到愛的圓滿。雖然,至今我在現實也並沒有感受到情愛帶來的撫慰。相反都是考驗。但至少我知道圓滿是有的。圓滿不是我們以為的那種方式。
離於愛者,無憂無怖。通過彼此的聯結達到淨化,皈依自性與寂靜,這也許是未來要做的事情,也許是以前就做過的事情,但人容易忘卻,需要重新輪迴再來一遍。只有彼此的承諾不變。
是的,我已完成對這本書的情結。
8
你離開寺島之後是不是覺得自己變了很多。
離開之後,我覺得心中的視野和角度發生變化。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情,現在看來都不復雜。還有一件事情發生。
我覺得那大湖的景色極為奇特。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島嶼,而且有些看起來極小,只長著一些灌木或一棵大樹。有些則很大,有山路、森林、田埂。那裡水汽溼潤,雲霧繚繞,樹木蒼翠茂盛。我下意識覺得,大湖之下也許有一座座山脈,露出來的島嶼是山峰。回去網上查寺島,果然有一段變蒼山為汪洋的歷史。寺島是經歷滄海桑田的高山之巔。我住在寺島的時候,覺得那裡氣場幽深古老,卻並不知道自己是在山頂生活。周圍其實全是被大水淹沒的座座青山。
我仔細檢視資料,裡面提到水下有大量被淹沒的村莊、古道、牌坊、祠堂、寺院。曾有考察組專門潛水下去拍攝影片資料,水底儲存著完好的古代世界。建築沒有被毀,細節歷歷在目,只是被抹去人曾經生存其中的煙火氣息和生存的痕跡。當時很多人被迫遷徙,離開祖先曾耕耘千年的故鄉。即便這些人全部撤空,大水在頃刻之間淹沒一切歷史,但是千百年來無數代人在這塊土地上生存過的記憶,不會消失。我想這片區域是個巨大的資訊能量場,這也是我住在那裡總覺得有些不安的原因。
我反覆觀看那個水下村莊的探索影片,發現鏡頭裡出現曾經路過的空無一人的村莊,它的名字叫臨歧。一座青石圓拱橋,叫清風橋。跨過橋的對岸,是一座一千年前的古老禪寺,叫雲會禪寺。
那是我在裡面住過近一年的禪寺。還記得暴雪之後被折斷的竹林。大殿前盛開的巨大臘梅樹,一棵千年老松。記得秋天金色的銀杏葉滿地,僧人素弓拿著掃帚每天清掃。月圓之夜,他坐在圍牆上吹奏尺八供養神靈,天地動容。離開之前,我目睹對面無故起火的小島,火焰熊熊。這難道僅僅是我自己的一個夢嗎。我不敢回頭去看,不想去看,也不必去看。
那時素弓知我將離開寺院,贈我一枚和田白玉,溫潤古樸有沁色,看起來像古時男性帽子或腰帶上的佩玉。他說,此玉與你有緣,收好它。晚上貼身戴上睡覺,看看如何感應,再決定是否以後帶著它離開。我便戴著這古玉睡覺,覺得應該會有夢。果然,整晚,有一位白皙俊美的年輕男人睡在我的身邊。他沒有說話,沉默、含蓄、潔淨、溫柔,醒來後我覺得人比往常舒服,心裡清涼空寂。就決定留下來。
他說,人有各種各樣的處境,這是心的投射。學習是讓心像一顆晶瑩剔透而剛韌的水晶,允許心念投射在其上,但自性保持清淨。你知道自己的珍貴嗎,有個寶貝在你的身上。你要撕開種種屏障、困難、障礙、疑惑和猶豫,把這個寶貝供奉在靈魂至高至深處。臨別贈你四句話:法施勝一切施,法味勝一切味,法樂勝一切樂,愛盡勝一切苦。
我說,素弓,你從哪裡來。你以後會去哪裡。
他說,我從無中來,到無中去。
此刻,古玉還用絲線繫著掛在我的胸前。我知道如果執意回去寺島一探真相,看到的無非是一座島。除了度假酒店、公路什麼都不會再有。也許在夢中我經歷了四季。在夢中我與來自空無的素弓相逢。
不管發生什麼,我的內在經歷調整。眼睛已亮,心裡乾淨,一切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現在能夠看到的世界和以往能夠感受到的現實迥然不同。雖然內含物質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但我看到其中深意。那是一個平衡的自成圓滿、無增無減的世界,它在生滅也始終無生無滅。
之前你覺得自己無所知嗎。
我也許受過良好的教育,但並沒有出自本性的智慧。如同大多數人,我活在制約而僵硬的囚籠裡,渴求能夠保障肉身安全和滿足的物質狀態。覺得失望就一再推翻、離開,企圖另找模式。又推翻又離開又重新找,就這樣不停期望,不停失望,在囚籠中不能停息地流浪。人怎麼可能只為自己的幸福而活著呢。
人只能嘗試做一個全心全意的人。有一天,我思考這個問題,什麼是全心全意。如果我愛一個人,我會以愛其他人的方式去愛。以愛這個人的方式去愛其他人,並沒有所謂的特別的唯一的愛。所有人都是一樣。以彼此的痛苦為痛苦,以彼此的快樂為快樂。愛一個人與愛很多人沒有區別。愛並不在遙遠的地方。但是我們為學習去愛,付出太多代價。最後才發現,愛在眾生之中。
他說,和你在一起的十天,彷彿過盡十年。你就像我的上師。
她說,你才是我的上師。你教會我如何快樂而自在地活在當下,只活在當下。
他說,下午小睡時做了夢。很奇怪,我很多年沒有做夢,一般入睡很快睡眠很深。什麼夢都不會有。
你夢見了什麼。
夢見我們在與世隔絕的山谷裡生活。你開一間旅館,前面是一片大湖,旁邊還有一面小湖,兩個湖連線像葫蘆的樣子。旁邊有大片玉米田,背後是茶坡。你說,專門留出一間小屋,免費讓申請者來居住,你提供他們一年吃住。對方可以選擇在這裡閉關修行或潛心創作,但結束之前,必須寫出心得供大家參考,作品或日記都可以。你想鼓勵人們從事精神上的訓練和內省。這個活動你持續很多年,想為世間積累一些有價值的個人體驗。我們長年累月地種地、收穫、招待客人。我經常搖船去接送客人,也幫你在花園種樹,種菜,在廚房做飯。
我在做什麼。
你有時禪修,有時打掃房間整理花園。種很多野山蘭花,收留一群野貓,每天黃昏給它們餵食。
夢中,我在大湖上划船,木槳撥動水流,那湖水透明澄澈,發出亮光無比純淨。柔軟的水草漂浮在漩渦之中,開滿白色芳香小花。這些水草和花朵可以食用。有人說它們是旁邊雪山上居住的貢拉女神愛的心念,她愛慕當地的山神,他是一位勇敢善戰的男神。當他們相會,湖上會出現彩虹。遠遠地,我看到湖心一座小孤島,拐過山口是隱藏在內灣的木樓。那幢木樓蓋得質樸而大方,有露天陽臺和迴旋的木樓梯。古樹圍繞。船隻慢慢向岸邊靠近,木樓越來越清晰。在大柳樹枝條遮蓋下的棧道上,我看見你。
你在整理花園。看見我,直起身來微笑,穿白色衣衫綠色長裙,發白的頭髮挽成髮髻插一朵波斯菊,脖子上戴著松耳石項鍊。我們上岸和你一起在木凳上坐下,你倒出熱茶,摘下草地中野生的小紅莓,洗乾淨放在碗裡大家一起吃。那隻碗我還特意多看一眼。
它什麼樣子。
是一隻景德鎮制的出口國外的舊碗,畫著繪銀邊的石竹花。碗底有編號。
你帶給我一位什麼樣的客人。
他是年輕的日本男孩,脖子左側靠近下頜的位置有顆紅痣。面容長得極為俊美,但看起來有些憂鬱和孤單。他說他要來這裡住一個月。之前他在印度遊蕩太長時間,覺得很疲憊。
此時已是深夜,地板成為銀白色一片,彷彿儲滿銀光閃閃的清水。她覺得驚訝望向窗外,發現是十五的滿月,高懸空中朗照十方。忍不住走到窗邊,跪下來仰頭直視。春澤說,老人們常說,在滿月時要多看看月亮,這樣會讓我們的眼睛更清明。也要對著它祈禱,為它吟唱或跳舞,這是對它的讚頌。在我們的心中,月亮和其他行星如同神聖山峰,都是眾神的居所。
他說,總之,這是一個高興的夢。今天也是一個高興的晚上。想唱歌。他喝一口茶,微微搖擺上身,開始唱起來。嗓子略沙啞,聲音卻醇美而厚重。
世間輪迴大海猶如幻,其中無一組合恆久存。
論其本質是空無自性,但諸兒女未能識知彼。
無情世間將被水火毀,有情眾生身心終離散。
春夏秋冬四季皆無常,心底生起厭離祈加持。
9
他們的歡宴停止。她回到佛堂,春澤幫她鋪好乾淨的被褥。鮮花在下午被他全部換過,她枕邊小矮桌上也放著一隻玻璃瓶,用清水插三朵大麗花,分別是紫紅色、粉紅色、紅白相間。花葉新鮮,飽滿豔麗。
她說,我最初看見這種花是在亞瑟的花園裡。喜馬拉雅地區的人都喜愛這種花朵。但其實它是從墨西哥來的。想想過去四十多年,彷彿大夢過半。現在看到這花朵像回到家。
他說,是的。有時見到熟悉的人也彷彿回到了家。你好好休息。明天早晨要吃點什麼。
吃你們喜歡的東西。
那我們吃麵包,我煮一壺奶茶。
很好。
他幫她鋪好床,去佛龕邊擦乾淨水碗,重新點香,點燃一盞酥油燈。他們並肩坐下來,唸誦三遍綠度母祈請文。一起磕長頭一百零八個。唸誦心經,祈禱,迴向。結束全套儀軌。
她說,來不丹之前,我曾帶孩子們去法國南部度假。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過無量這個人物,但他的故鄉我想去看看。我們從海邊城市出發,經過峽谷,穿行在平原的各種村鎮。有些地方沒有遊客也沒有本地人,走出去空空蕩蕩,偶爾見到幾個人,偶爾開過去一輛車。這種寂靜無人我很喜歡。
我知道了如何分辨野生薰衣草、真薰衣草和雜交薰衣草。但只有一株在峽谷高海拔山坡上發現的野生薰衣草,氣味辛辣讓人難忘。
法國南部的夏季很熱,陽光強烈彷彿會把人曬暈,這邊的人從不戴帽子,喜歡曬得皮膚黝黑髮亮。中午,黃昏,當地居民在露天餐廳吃烤蝦飯、海鮮麵,喝冰鎮的酒,對面是鵝卵石鋪就的小廣場,有聖母雕塑的噴泉。他們吃美味的家庭廚房的飯食,享受愉快而安逸的生活。我看見年齡很大的老人還是忍不住會想,無量後來是如何度過餘生。
在小鎮裡遇見一位男子,名叫阿蘭,他騎著一輛小電動車來接我們去騎行。他穿運動衣服,身材健壯勻稱,面容英俊,是個結實有力的中年人。我們參觀他的薰衣草田、私人農場、工廠、博物館以及他幫助管理的一個古老莊園。路上他介紹各種香草、鳥類、作物以及遠處的雪山,他說他雖然從小出生此地,經常獨自騎行在田野,但仍然每一次都被這田野的美和活力所感動。他說他永遠不可能去巴黎這樣的大城市裡生活。
我和孩子們跟著阿蘭騎行於薰衣草田,他描述空中的飛鳥,說它們像小鷹但不是鷹,經常被田野的芳香薰得迷醉掉地。他停下車揉搓香草,讓我們去感受掌心中的芳香。指著遠方的雪山,說這是南部最高的山脈。他說,在旺季時,薰衣草田會到處都是人,但此刻只有我們幾個,應該稍稍休息一下記住這一刻,然後回去歸途。
我發現在南部鄉村的人的生活水平與城市區別並不大,私人農場主其實都很富裕,但阿蘭衣著樸素性格自然,生活理念與人生觀都豁達。他們對環境、作物、土地、勞動有深深的感情。阿蘭在小鎮繼承家族生意,把一生時間投注於薰衣草田。他熱愛自己的生活,以自己的方式度過此生。他在田裡割下薰衣草相送。我拍下他十四歲時在薰衣草蒸餾機旁邊勞動的一張黑白照片。
他喜歡與我們在一起,邀請去他代為管理的莊園做客。這是一處歷史悠久的貴族宅邸,有大片美麗的花園和一棟古老的房子。過百年的絲柏樹、槐樹高聳入雲,風中充滿清淡而甜蜜的花朵芳香。他在花園裡種植很多白色月季花,叫雪山女神。這是法國人喜歡的一個品種。他去廚房裡給我們做冰茶,拿出簡單午餐,沙拉,黑橄欖燕麥麵包。我們坐在老樹的濃蔭下吃飯,周圍風景怡人,滿目蒼翠。
雖然只相處半天,與他之間覺得絲毫不陌生,倒像是認識已久的故人。他說,他的父親去世,如今和高齡的母親一起同住。有個兒子,與妻子已離婚。他喜歡亞洲,經常去泰國、越南、緬甸一帶度假。我問他,這個地方可曾出現過東方人。他說,有的。但這些人會流浪,住所並不固定。他印象裡很小的時候見到過家裡有年齡很大的東方面孔的老人。但後來就不復存在。現在也沒有。
他起身帶我們去花園裡走走看看。一邊介紹各種種植的草藥和植物。我看見一個長方形的岩石堆砌的露天游泳池,水中長滿青苔。他說,這裡面還有一些野生小魚。看起來是個被廢棄的游泳池,但它是我的天堂。我經常清理完雜草之後,脫光衣服跳進裡面。水波清涼,陽光暴曬在眼皮上。小魚在肌膚上滑行。把頭沉到水底,覺得世界在消失,只與自己同在。
她說,那一刻我有些停滯。想起書中無量說的話,每個人,每種事物,最基本的原子光點匯聚成整體,而內在的世界無法測度,它們可以同時存在。此時此地是當下被投射的映像。除此之外的執行離開普通人受限的視野。
春澤說,那你如何看我們現在的這一刻。
她說,難保很久之前的我們曾經相對的時空,就在此刻當下並存。只是我們沒有進入那個座標點,無法進入內部,所以看不見也聽不見。
他說,好好休息。遠音。他認真地看著她的臉,明天起來後我們回去廷布。你要坐飛機離開不丹。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你好像只是暫時離開,以後還會回來。心裡也沒有特別的感受。
為什麼你這樣覺得。
大概是你在拉姆湖邊哭泣,我看著你的背影覺得這樣熟悉,好像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我突然想起以前在美國讀書的時候,去學習過日本茶道。其他的都忘了,只記住一句話,一得即永得。
是什麼意思。
某些體驗或真諦,得到過一次,便得到了永久。
春澤走出去之後沒有關上佛堂的木門,她也沒有關。臥室與佛堂之間有一個高高的門檻,空間相通。她的床鋪在南邊窗戶的隱蔽角落,與佛龕側排而不是正對。她脫下外套鑽進被子裡。沒有去想回到廷布坐上飛機之後,自己會去哪裡,春澤也沒有詢問。他用他的靜默告訴她,他們需要彼此保持覺知存在於當下。
她問自己,遠音,你在哪裡。
我在這裡。
這裡是何時何地。
這裡是此時此地。
如水月光灑進房間的地板,逐漸蔓延,成為一條白色的河流。她彷彿浸泡在河水裡面。窗外樹影重重疊疊,遠處曠野星火點點。她聽到一條大江奔騰不息的聲音。春澤對她說過的,在村子背後有一條大河,由雪山上的雪水融化而匯聚。深夜時分這江水奔騰的聲音雖然隱隱約約,卻好像驚天動地。她躺在床褥上,臉對著銀白月光靜靜傾聽江水奔流。
慢慢,這江水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微,越來越後退。彷彿大江翻山越嶺而去,空間裡只剩下寂靜。她聽到樓下花園裡的昆蟲鳴叫,花朵搖擺,樹枝彼此摩擦的聲音。還聽到隔壁孩兒啼哭,母親起來哺乳低聲地唱著搖籃曲。幾隻夜鳥掠過樹梢,撲動著翅膀。再後來這些聲音也逐漸遠去。
然後她聽到一個極為清亮、溫柔、喜悅、有力的聲音,在黑暗中閃耀而出。是女性的聲音,在虛空中出現。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傳來的一句心咒,持續而深遠地擴散音訊,無比清晰,集中而無限。也許只發生在她所感應到的維度。她完全沉入其中。這聲音粉碎所有理性意識,也顛覆她在物質世界受限的感知。她已沒有餘地去放置任何主觀的分別、判斷、懷疑與困惑。心被一道潔白的閃電照射,粉碎遮障。只有空落落、明晃晃的一片靜止。同時,這靜止中細微豐盈,萬物自然。
她在月光中坐起來,立刻盤腿而坐,微閉起眼睛,讓自己進入這突然呈現的法性空間。虛空中被唱吟的心咒仍充滿喜悅,帶著大海般深邃而洶湧的慈悲,層層擴散。生於虛空,滅於無限。生生滅滅,無生無滅。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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