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澤

夏摩山谷 慶山 第1頁,共2頁

1

遠音與春澤一起從普那卡回到帕羅。最後一站是虎穴寺。

清晨早起,他們沿著密林中的砂石路步行上山。遠音腳步穩健,速度很快,保持呼吸頻率持續往上攀爬。半途經過休息站,她喝一杯紅茶,吃幾塊餅乾,春澤不緊不慢跟在她的身後。他誇讚她,遠音,你的速度是德國人的。他以前帶過不同的人爬過虎穴寺,認為德國人速度最快,未曾看出她有這樣的潛力。

山道一側是蒼翠松林,一側面對開闊峽谷。樹梢之間掛滿層層疊疊的經幡。寺院白牆金頂遙遙可見,高踞險峻的懸崖。蓮花生大師曾在此閉關。寺院多年前被一場大火燒燬殆盡,之後在原址上重建。一鼓作氣,沿著山崖上狹窄鐵索小道爬上高臺,直奔虎穴寺。蓮花生閉關的洞窟被一扇木門擋住,沿著小階梯往上是一處殿堂。

他問,這也是書裡提到過的地方嗎。

是關鍵性地點。從虎穴寺出去之後,他們成為結伴同行的伴侶,不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無量與雀緹在這裡發生第三次相逢,決定一起去惹覺。這是結盟與出發之地。

現在她來到這裡,卻不知道這書中人物的相會聚焦於時空哪一處座標。山間蒼茫,雲霧變幻,殿臺空寂,樓空人去。一個地方究竟發生過多少事情,被多少人所經歷,那曾經有過的虔修的孤絕、信念的燃燒、相逢的喜悅、內心的願望都已被封存於虛空。她合掌祈禱,然後走出大殿。

他們坐在懸崖邊的空地上,看著遠處如畫山影。

她說,曾經,我在城市地鐵行色匆匆的人潮裡看到一對男女,穿著普通走路很慢,兩人緊緊依偎相依為命。這很少見,我快步走上去,看到他們果然都是盲人。女人眼皮緊閉,男人的眼眶血紅一片,沒有眼球。他們進入車廂仍互相依偎,低聲聊天,彷彿說不完的話。正常人的男女世界,情侶們彼此生氣、爭執、殘酷對待,而對失明的人來說,他們需要互相照顧和依靠,看不到對方的缺點也不追究。只是感恩對方出現。

健全的人們何曾珍惜被視為理所應當的一切,也沒有更好地善待對方。是什麼東西在阻礙人與人之間真正的親密和融化,是什麼在捆綁著我們。人的一生至少有一半內容以妥協、迴避的方式存在,無力面對無法解決,不能把自己供養給真實而豐盛的生命。

怎麼突然想起這些。

剛才在大殿裡彷彿看見雀緹與無量的重逢,他們微笑對望,許下朝聖惹覺的願望和承諾。這世間大部分人所遭遇、感受過的感情,都不是圓滿的愛。也無法遇見真正相愛的伴侶,不知道是沒有資格還是沒有機會。

他說,以前母親對我說,如果要迎接一位尊貴的國王來家裡做客,事先要清掃整理,準備好各種珍貴的物品和豐盛的食物,才能配得上這位貴客。人需他人的關注、尊重、寵愛、照顧,要求別人讓自己滿意,習慣苛責他人推卸責任,這是難以圓滿的原因。很多人的心不過是一間沒有打掃乾淨而且貧窮的房間。貴人不會抵達更不會停留。

晚上他帶她去一家山上餐廳吃飯。店家不接受點餐,提供新鮮的當季選單給顧客,是當地家常菜。他在酒店大堂等待,看到她從電梯裡出來。她已換衣梳洗,穿白色絲質上衣和織錦長裙,黑髮中分在背後紮成一束,露出被歲月侵染的素淨面容。現在的她,收斂起過往曾經噴射般的活力、暴戾、橫衝直撞,像巨石墜落之後的海面,波紋平息,恢復平靜。但他彷彿仍能看到她過去的模樣。她的質地並未改變。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迎接她,說,你今天很美。

沿著盤旋彎曲的山道開車到山頂,一幢傳統木屋花草樹木覆蓋。走進生機勃勃的庭院,一叢叢盛開的玫瑰花,還有丁香、紫薇、繡球花、李子樹和夾竹桃。房間已有幾桌當地客人,他訂的位子在客廳。擺好餐具的木桌放著一隻玻璃花瓶,插著花園裡摘下的新鮮淺紫色繡球。

她說,今天我請你吃飯。一路上他們互相照顧,有感激對方的心情。由彼此天性的引導,並不像遊客與司導的職責關係,而以真實特質與對方相處。他愉快答應,兩個人坐下來,他給她倒出一杯礦泉水。夕陽光線灑到窗邊,花園暮色柔和。食物陸續送上來,第一道菜是碧綠濃郁的豌豆湯,有豆子芳香。依次上來辣椒炒土豆、乳酪蒸餃、蘿蔔燉豬肉、蕎麥餅、紅米飯。

她說,想聽你說說自己的生活。

他說,我曾去美國讀書。讀完碩士,在華爾街的證券公司找到一份工作,嘗試在那裡生活、紮根。但始終感覺找不到真實的生長感受。因為工作壓力和各種被期待的焦慮,感覺一度有輕度憂鬱症,並持續加重。在出國之前不曾有過這樣的感受。在村子裡,我們與泥土、大地、各種生命的關係緊密相關,人不會感受到孤獨和隔離。也有信仰的氣氛支援精神的重心。我想我仍沒有接受資本運作的商業模式,對西方化的生活理念也有所懷疑。人並不是有更多的物質、更發達的科技、更強烈的自我表現才是成功,而應該活得快樂、清明。

當我開始正式接受服藥治療,想應該回去家鄉,不能為所謂的人生藍圖或試圖得到他人的認可、讚賞或羨慕,繼續這種無法安頓身心的生活。於是終結在一個發達國家的努力與野心,回到不丹,回到家鄉的村莊。因為懂英語,會開車,與朋友組建起旅遊公司。

回來第二年,接待一個日本女人。她喜歡到處潛水,一生痴迷海底永珍。她來廷布見一位師父,想得到他的祈福,要去挑戰一個危險的任務。我陪她在不丹旅行,她停留兩個星期,與我相愛。也許她很清楚這只是階段性的感情,回去一個月後,她給我打電話說她已懷孕。她不想結婚也不願傷害孩子,所以決定生下孩子以後,把孩子送到廷布由我撫養。我同意。村裡的父母姐姐都可以幫我一起照顧。

一年後她託人送來這個孩子,是個男孩。我們給他取名頓珠,現在已經五歲。我想,結婚或者不結婚,能否在一起生活,這些都不重要。最後需要接受的都是正在發生的事情,一個等待照顧的孩子,用以維持生存的勞作,對客人負責的工作,以及善待父母家人的責任……沒有什麼可以被迴避和躲閃。我們為當下而活。

孩子的媽媽後來回來過嗎。

她出發去完成挑戰自己的任務,但失敗了,在海底潛水失事身亡。死亡召喚她,使用她最擅長和熱愛的事情為方式,彷彿甜蜜的誘餌。人經不起誘惑。

孩子想念媽媽嗎。

他一直認為經常給他做飯、陪他睡覺的女人是媽媽。其實是我的三姐。這是我的前半生。好像五分鐘表述就可以結束。

他的言行真實,放鬆自若,還有虔敬心帶來的寧靜和剋制。他是那樣的男人,路過山林中茂盛的草地,會脫下鞋子襪子,光著腳跑進去走路,並且大聲地唱起歌來。如果身邊有一條淙淙流淌的河流,脫下衣服光著上身跳進去,游上幾個來回。他沒有多變的情緒和混沌不清的煩惱。在他的世界裡,事物了了分明。他不給自己增加多餘的衝突。

他說,也想知道你的故事。

我以前是個演員。在紐約學習的戲劇專業,後來跟隨戀人到香港,在戲劇場工作很長時間。早年演了一些戲,吸引很多人也遭受爭議。後來嘗試做哲學化的劇目,重新闡釋觀念。我一度認為痴迷於藝術,可以寄託畢生的信念與理想在其上。後來發現這是不究竟的工具。藝術不能解決我最根本的困惑,凸顯更多的倒是圈子裡的功利、浮華、骯髒的人際關係……我那時對目標產生懷疑。

我嘗試以生活本身去解決,迅速地結婚、生孩子、安居,進入新的生命階段,但我發現,人的婚姻與家庭生活大多也是苦楚的充滿缺陷。我經歷過人生這麼多事件,依然不清楚為何而活,又該如何而活……於是我去印度,離開生活中已有的一切,封閉起來觀照自心。我同時意識到人會老去,人活著的時間並不多。

在印度遇見一個比我小十三歲的男人。他是雙性戀,我們在一起很好,以突破常規的戀情支撐,度過人生中困惑的階段。當他還是單身,我在家庭中。後來他感覺無望結婚,婚姻並不幸福,而我又選擇了單身。當他想再次努力跟我在一起,有一天坐高鐵回老家去看望家人,高鐵出事墜入河谷。車上一千人無一倖存。

活著時,我們會發生錯覺,以為時間無限長,可以拖拉著、半死不活地混蒙過關。以為自己不會死去,身邊的人也是不死的。好像置身於一個有彈性的無限封閉的容器裡,無法觸及到邊界,所以麻木不仁,什麼都看不見。直到某個時刻降臨一切戛然而止,人被無常撕裂的速度快如閃電。

我沒有去出席他的葬禮,沒有見到過遺體。我們存在於彼此生活當中無法示人的深處,把對方隱藏在黑暗中,於現實中沒有立足之地。

然後你去了哪裡。

我去了一座島上。

他說,想不想探訪不丹典型的鄉居生活。我家很近,村子在六十公里之外的山上。歡迎你去我家裡做客。

這樣不打擾家人嗎,我是個陌生人。

我們歡迎遠方客人來家裡做客。眾生都是一樣,親人和陌生人也是一樣。在我家鄉的村莊附近,有一面神湖,叫拉姆湖。據說它是眾多空行母心識的聚集處,具有神性。我們有去湖邊觀看的習俗,也許能夠看見自己的前世或未來。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到。有些人可以,有些人不能。

你看到過嗎。

我去過三次沒有一次看見。它展示給我的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顱骨形狀的湖。是我與這面神湖無緣嗎,或許以前我沒有好好供養過空行母,還是我的障礙太深矇蔽了心與眼睛……實在不清楚原因。也有人什麼也不做,一到湖邊就輕易看到示顯。

它依靠什麼構成畫面,是倒映天上的雲團,還是投射光線呈現幻境。

不知道。見過的人也無法解釋它的現實。每個人看到的內容都不同。

他說,第一次去拉姆湖的時候,我六歲,和父親一起騎馬去。通往神湖的路極為顛簸難行,一直沒有修好。以前連破爛的路都沒有。大家去神湖只能走江對岸的山道,曲曲折折羊腸小道陡直難行,要牽著馬走過山崖。還有的人從很遠的地方做大禮拜磕頭,徒步走到湖邊。在這樣的過程中能脫落不少障礙和遮蔽,也許就有更多可能性看到神蹟。按照習俗,拜訪此湖最佳季節是陽曆五月,最吉利的日子是四月十五日。一般我們會先煨桑,祈禱。如果與聖湖有緣,就有可能見到它給予生命的啟示。

是想帶我去看看嗎。

值得嘗試。這是《夏摩山谷》當中沒有出現過的情節,我們讓它發生。

通向拉姆湖的山勢越來越陡峭高峻,好像漸漸去往世界盡頭。他在路上捎帶上幾個等待幫助的朝聖者,一對年邁的老年夫婦,一個揹著六個月大孩子的村莊裡的婦女,還有她的大兒子,一個十歲男孩。車子超載,但他仍有時輕鬆地開著玩笑,消解大家擠坐在一起的辛苦。路況危險,持續顛簸不停。他在車上少見地放了流行音樂。五個小時之後,到達神湖附近的村子。大家下車道謝各自散去。

拉姆湖在附近三十公里的深山裡,他決定明天早上出發。她被這段艱辛的行路消耗得精疲力盡。他帶她在一間旅館住下,說,你休息,我去給你帶些晚飯。想來你沒有力氣再出門去吃飯。她說,好。她的確是累了,想洗澡洗頭速速躺下。遙遠而偏僻的小村,如同被放逐般的安靜,山林高聳,雲霧繚繞。她在床上躺下,一碰到枕頭就入睡。等她醒來,看到他在床邊桌子上擺放著晚餐,土豆豬肉,紅米飯,清炒豆角,一小碟辣醬。他知道她喜歡吃的東西是什麼。還有兩隻已洗乾淨的紅豔豔的日曬蘋果。

她從視窗探出身體,看到他站在旅館門外靠著電燈杆在嚼檳榔,一邊喝著一罐可樂。他也累了。他只在十分疲憊的狀況下會想喝可樂。她叫喚他,春澤,我們一起吃飯。

她問他,今天你在車子裡放的日語歌曲很特別,是誰的歌。

他說,一個流行歌手的。歌詞大意是:無數的星辰點綴在宇宙的盡頭,我找到我們初見時的目眩。現在我們被這金銀的光芒吞噬,你我二人,向著神聖之川。這甜蜜的海洋震撼著我的胸膛,我想就這樣永遠將你擁在懷裡,不會再讓你離開。

她說,這是你的愛人喜歡的歌。她還特意告訴你歌詞的意思。

是的。我想在這首歌的歌詞裡有某種頻率與她共振,這是她內心深處的世界。我是她的世界中一個路過的客人。

你夢見過她嗎。

沒有。但記得開車帶她旅行,跋涉群山之中,突然在山頂經過一面寶石般的冰川湖,山坡上盛開藍色大花綠絨蒿,景象異美。她想停車過去看看,我剛把車子停下,她在藍天烈日之下一邊跑向大湖,一邊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脫下來,撲通一聲跳進湖水裡面。他微笑,她長得並不漂亮,可能還有點難看。但我看到她的美,她有一顆嬰童般無拘無束乾淨剔透的心靈,也許因為大部分時間在碧藍而遙遠的深海里。我想她對我的感情應該與對待這個湖沒有區別。

這是愛嗎。

是的。一種純潔的沒有條件和要求的愛。

吃完飯天色已黑,他從袍子前胸內側拿出幾塊硬幹乳酪塊,說,這個可以補充體力。她說,你的兜兜裡還有些什麼寶貝。他說,很多。他挨個從裡面掏出喝茶的木碗,裝檳榔果的小圓盒,錢包,一把小匕首,一隻裝飾著珊瑚、珍珠、寶石的護身符盒子。開啟小盒,從裡面取出一顆甘露丸,他說,這是有能量的聖藥,可以驅邪淨化。睡前把它泡在水杯中蓋上蓋子,凌晨醒來喝掉它。

他從帶來的香盒裡抽出一根香,點燃它。一股沉香與草藥的芬芳煙霧瀰漫在房間。他說,我想知道你去海島之後發生了什麼。

2

她獨自坐船到寺島。

與世隔絕的山邊旅館,一排白牆黑瓦、翠竹遮掩的復古平房,當地計程車司機都不太知道此地。少有人來。她住進其中的一間,細竹鋪陳的屋頂,陶土磚地板,四柱床掛白麻紗帷幔,有舒適的白色羽絨枕頭和被子。落地玻璃窗映照出一面大湖。露臺擺一張小桌,兩把藤編涼椅,可以看到湖中大大小小羅列的綠色島群。

遠處,重疊起伏的島影彷彿山巒層巒疊嶂,呈現出深淺不一渲染般的水墨效果。據說大湖中孤島林立,大大小小三百多個。山水有莫名的磁力讓人心神安定。而她沉澱在深處的孤獨感與時時升起的悲傷的刺痛互相沖撞,逐漸被天地的磁場無形地撫慰。燒熱水,用陶器寶瓶沖泡老生普茶,坐在露臺喝茶。一座孤島映入眼簾,樹木繁茂,形狀渾然的大樹在山巔獨立。浩渺湖面上,這座孤島,這棵大樹,成為她的定境。她經常獨自凝望著它很長時間。

在房間裡閉門不出。早晨雷電交加,有時滂沱大雨,她蜷縮在床上試圖沉睡,間斷在黑暗中醒來,聽到屋頂被雨水衝擊發出的鈍響。當大雨氣勢略退,雨水灑落在樹林、湖面,發出輕重不一的回聲。中午,雨停歇,太陽出來,依舊暑熱蒸騰。

過往的生活如同一場早已逝去的舊夢。站在舞臺上感受掌聲雷動,萬眾矚目,排長隊的愛慕者們只想合一張影或離她近些多看一眼。她曾是年輕而時髦的戲劇明星,參加聚會,諂媚與讚美,女人的嫉妒,男人的勾召。通宵達旦,歡宴相聚……這一切已被棄置在身後失去蹤影。這種改變是如何產生的無法確定。也許在某個時地,她對世間產生一種突破性的認識。

突然看清楚,這花團錦簇、浮光掠影、海市蜃樓只是幻夢一場。真實是這一刻,她所面對著的自己,以及這身心之內需要被消融和吸收的無盡心結。

他們去旅行,留宿的山村有一兩百年之前的木樓,山嶺幽靜,古樹參天。住在農家旅館,開車探索四周垂危的廊橋。他說在地圖上看到有一處宋代遺留的廊橋。開車到附近村落,下車進山。山間梨花盛開,如積雪白茫茫。溪水潺潺,洋芋田綠葉翻騰。她走在前面,身體輕盈而有力。他跟在她的身後,穿白襯衣,戴一頂草編涼帽,乾淨俊朗的模樣。

在兩道山崖之間,一座橫跨的廊橋清曠而蒼老。因為僻靜這座老橋沒有太多訪客。木板踩上去吱吱嘎嘎響,橋下河灘已乾涸,兩邊翠竹搖曳,桃花爛漫,間或一聲清脆的鳥鳴掠過。橋的中段立有佛龕,供奉一尊瓷質觀音像,米堆中插著未燃盡的香枝,香灰堆滿案臺。有人來祈禱過。但是祈禱的是什麼,是想得到孩子,還是希望病人康復,還是願望有人通過考試,或做生意順利。俗世的期待是無止境的。

她拿起旁邊的香枝,用火柴點燃,把香插在小碗的累疊香灰當中。他說,你在祈禱嗎。她說,是的。祈禱我們能夠在這段關係中獲得解脫。

他讓她在橋上休息,自己尋覓到山間農家,借來一暖瓶開水、兩隻白瓷粗碗。他經常隨身帶著茶葉,喜歡在風景優美的地方與她一起喝茶。坐在橋上,在碗裡撒入一把巖茶,注入開水,茶湯慢慢變成紅褐色。雖不講究,兩碗熱茶聞起來芳香四溢,喝一口滾燙的茶湯心胸化開。並肩坐在橋上的木廊椅上,端著茶碗慢慢啜飲。一陣風颳過,不知從何而來的粉白花瓣漂浮在茶水中。

他輕輕地說,不管你在想什麼,遠音,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就這樣與你相對,慢慢老去。我愛著你,赤誠而真實。

愛河難以枯乾。她觸控到他身上光滑細密的肌膚,未曾衰竭的年輕肉體,酸澀的汗味,肌肉充滿彈性地隆起,脈管微微躍動。撫摸他的額頭,耳朵,喉結,溫柔地親吻彼此,他把她託到他的身上,看著她低俯下來的面容。這肉身之中隱藏的細微而豐盈、深沉而複雜的喜悅,帶著哀傷的甜蜜與渴求,無數次重複的擁抱、交會、糾纏、廝磨。源源不斷,無止盡,以肉身在情愛之中獻祭。這輪迴中彼此牽連的淪陷與無望。

他說,我知道人遲早都會死去,這肉體會被丟棄。但是現在與你在一起,多麼好,多麼好。若不如此,寧願人與人之間不再重逢。這是他們在孟買的告別。

這也是一場夢。夢消失了。

當她清醒,她獨自置身於寂寞無聲的酒店房間。一切蕩然無存,他的肉身灰飛煙滅。凌晨天微涼,腦袋像一汪冰冷清潭,清楚分明。人衰竭老去,俗世諸事虛空,就像少年時在亞瑟的書房裡翻到《聖經》,閱讀整卷的《傳道書》。所有在重複的不過是被預言擊中的古老情節。在極度孤獨的狀態中,她感受到情慾在身體中的熄滅。先是對愛戀的幻想消失,然後是渴望與人合二為一的慾望消失。捆綁在身上的慾望和情愛的繩索,一一被剪開斷裂。她在被釋放。

等到內心真正平息下來,她決定出去走走。

出門徒步,山道空曠無人。兩旁茂密的樟樹、松柏散發濃香,蟬蛙狂鳴,天邊有彩霞。沿著樹林中的石板小徑一直東行,一側水面浩瀚,一側山巒幽深。灌木叢中的涓涓溪流始終相伴。行走約有十公里,經過空無一人的古村落,只剩下斷壁殘垣。民居、祠堂、牌樓、街巷,輪廓依然,毫無人跡,長而茂盛的荒草四處蔓延,覆蓋生存的痕跡。

再往前出現一輪圓月般青石拱橋,越過拱橋,對岸山坡露出金色殿角和佛塔頂部的雕琢佛像。在那裡有一座寺院。她看著這一切,覺得場景熟悉似乎夢中見過,站著回憶但沒有線索。突然聽到心裡發出一個聲音,說,往前走吧。她決定跨過這座橋。

過橋之後,長滿青苔的石階逐級向上,盡頭出現圓形門洞,木匾上寫「雲會禪寺」四字。走進去,庭院靜謐,花木幽幽。古樹,古臘梅,古溪澗,一切在慢慢荒廢,盛夏幾株夾竹桃開得如火如荼。禪堂迴廊擺滿大盆蘭花,一副楹聯,寫著:五蘊皆空。真相大白。橫幅是登無上覺。她一時微微有些發愣,再看佛殿前面的牆壁,書寫墨跡:看破有盡之身軀,萬境之塵緣自息。悟入無念之境界,一輪之心月頓明。文字蒼勁清峻,一字一字細讀,只覺得心流平息渾身汗毛豎立,清涼甘露由頂門流下灌注全身,站在那裡幾近無法動彈。

此時身邊有一個人經過,他說,禪坐十分鐘之後開始。不如去禪堂修習。

然後你開始在那裡禪修嗎。

是。我搬進寺院開始學習禪修。寺院裡從無外人,其他僧人的身影偶爾進進出出,但他們沒有和我說過話。只有素弓與我有交流。這位與我說話的僧人,四十多歲,清瘦、矯健,應該是位禪密雙修的修行者。他也學道。白天練功、種地、養蘭花、挑山泉水、做木工,清晨與晚上修禪。禪坐每天兩次,早上四點半開始,到六點半。晚上七點開始,夜晚九點結束。禪堂大門頂上有一幅匾,寫著四字:如救頭燃。對修行者來說,了脫生死是極為重要而緊迫的大事。從禪堂下來,他擊擂鼓,鼓聲雄渾有力,聲震四方供養天地神靈。

我問他為何深愛蘭花,他說,世上很難用言語表達的事,是夢中的流浪,相愛的因緣,禪定的寂靜,蘭花的香氣。很多時候,人只需要靜靜去聽,去看,去聞,去感受,而不是試圖去考、去分別、去判斷、去演說。更多的時候,要把聽、看、聞、感受也關閉,寂靜之中,萬物的深意與奧妙自動浮現。他說,我雖愛蘭花,但不痴也不貪。有緣時精心照管它們,無緣也不牽掛。

他教我習禪,提示我仔細保持正念與覺知,觀照時時生起的經驗。觀看一念生起、熄滅,又一念生起、熄滅,注意這個念與念之間的縫隙。意念專注持守這個空隙,讓念頭自然來去。以此修習觀照自心,感受到這間隙之中存在的空性。加強覺受。

我同時幫忙廚房裡做飯、洗碗、打掃整理,種植蔬菜瓜果、做酵素、縫製衣物床被。也去山裡挖草藥,整株野生蒲公英煮出來的湯水碧綠芳香,可以淨化身體排出熱毒。白天從事心無雜念的體力勞動,保持一定強度,這讓腦袋停止複雜的感受與思慮。閱讀、靜閉、素食、禁語、與無用的資訊隔絕。每天勞作、修習之餘,在齋堂領到碗筷,吃著被佈施的素食,我體會到,只有守持戒律,在有控制力與覺知的生活中才會得到究竟的自由。

有時他給我講一兩則經典論著中的故事,一次講到道元禪師談論古佛心。有和尚問,何為古佛心。道元回答,春天鶯啼美妙,處處皆然。這和尚又問,本來人又是什麼。道元又答,是腦部覆蓋雙眼的異相男子。

他問我,第一個回答是什麼意思。

我說,是法身遍地顯現。

第二個回答是什麼意思。

本來人以般若智慧替代常人以受限的感覺判斷世界的方式。

你有何感受。

這像一門藝術,在試圖表達純粹真理的優美而精深的藝術。對眾生來說這種表達方式過於高深和精微,只能被很少的一部分人享用。有人如果身心粗陋又痴迷和追求這種境界,會非瘋即痴,走火入魔。我入雲會寺,沒有想過要得到大證悟。這不是目的,也無法成為試圖通過種種方式、法門去達到的境界。只有循序漸進,有所積累,在此前提上才有可能得到電光石火的一刻領悟。

你是說禪宗不適合大眾嗎。

它也許是一種極致的哲學藝術。如我這般根基粗陋的眾生,應該從低處做起。

怎麼做。

洗菜,做飯,打掃,勞作。在日常生活、起心動念中練習保持禪定。如果我能在瑣碎塵勞和普通無奇中感受到法意,了悟到事物存在的本質,那麼在固定的禪修時間裡,更有可能通過打坐來鞏固和加強這種覺受,而不是試圖通過不明法理的長時間打坐去渴望達到證悟。我要安頓好這具肉身,身心平衡,和諧地存在。不高估也不低估自己,斷惑證真。我喜歡中間道路。

他說,甚好。

此時我們交談已至夜色轉黑。他轉身離開走到寺院高處亭臺,坐在大岩石上吹奏一曲尺八。曲音深邃、曲折、綿延、氣韻悠長,略帶肅殺荒涼之氣,在空間中穿透而震顫,傳遞四方。有時引來山中隱藏的野生動物此起彼伏的呼號迎合。我在底下回廊裡坐著聆聽,覺得身心節節碎裂。仰頭望見一輪圓月皎潔輝映,朗照塵世。轉眼已到深秋,山中桂花盛開,芳香陣陣襲人。

他也教我太極功法,修習樁功,教我習拳。他說,我們的心和腦已學習和積累很多理論與見地,身體如果過於僵硬與侷限跟不上心和腦,彼此不匹配。身體要被訓練,淨化氣脈,培固丹田氣,這樣覺受跟上領悟,肉身與見地相符合,是身心合一。這是經歷過一個階段的理論學習之後需要訓練身體的原因,並非無緣無故出現。在適當的時候應做適當的事情。

庭院有棵六百多年的銀杏樹,我經常對著它練功。看著它的葉子從深綠,慢慢鑲上一圈金色邊框,漸漸成為爛漫的金黃色。深秋滿地落葉彷彿鋪上一塊軟毯,素弓清晨早起,拿一把大掃帚,在樹下刷刷有聲清掃落葉。他撿起飽滿的銀杏果,拿回廚房擠出白果晾乾,夾開口子灑上粗鹽火烤,果仁芳香溫熱,送來給我吃。我說,感覺果實裡都是流動的活力。他說,這是大自然賜予我們的最好的食物。在一顆成形的種子裡它包含著多少資訊。

他繼續給我講述他所熱愛的道元禪師的典故。道元是對他影響最深的一位古人。

他說,一次道元談論菩提心,說:師尊有言,只要有一人起菩提心,歸依真實,十方虛空世界將會消失。五祖法演和尚有言,只要有一人起菩提心,歸依真實,十方虛空世界將衝撞破碎。夾山圓悟和尚有言,只要有一人起菩提心,歸依真實,十方虛空世界將如錦上添花,發出光輝。佛性法泰和尚有言,只要有一個人起菩提心,歸依真實,十方世界依舊是十方世界。天童山如淨禪師有言,雖然師尊說過,只要有一人起菩提心,歸依真實,十方虛空世界將會消失。這是十分高卓的見解,但我卻認為,只要有一人起菩提心,歸依真實,乞丐的飯碗即將被打破。雖然先師如此說,又有五位尊宿的見解在前,但我則認為,只要有一人起菩提心,歸依真實,十方虛空世界也都將生起菩提心,歸依真實。

他說,遠音,你來接龍。

我說,我接不起來。賢者先師們已經道盡所有。你能否接呢。

他說,雖然賢者先師們已經道盡所有,但我仍想發表一條感受,只要有一人起菩提心,歸依真實,十方虛空世界將聆聽他在山谷桂花香中吹奏尺八。

他說,事實上,當我獨自在清晨、黃昏或夜色中、在晴朗的天氣或細雨中、在花開花落時、在下雪時、在寒霜深重時、在萬籟俱寂時吹起尺八,我聽到的不是自己在吹,而是十方虛空世界中所有修行者在定境中的意識與我一起在吹,一起在聽。每個人的領悟和迴向融入十方虛空世界,我們形成它成為它的一部分。它同時在碎裂我們,讓自我無處可尋。

有時我在庭院裡曬著陽光讀經。棗樹上的果實墜落下來,開始輕微落地作響,過些日子,棗子墜落的頻率加快,力量加重,大概是成熟之後,打下來噼啪有聲。不知何時撞在肩膀或腦袋上。光影在青磚牆上緩慢移動,樹枝花草的陰影也在移動。逐漸暮色轉暗,永珍消匿。島上雨水多。早晨和晚上都下雨。夜空晴朗時,皎潔月光灑在佛殿前的廣場,地面好像鋪上薄薄白霜,又像是大海的白色波浪。我在廣場的月光下踱步,唸誦心經。在諸如此類的瞬間,突然發生的微細之中,覺得自己在融化,無所不在,無所在。與萬物無二無別。我感受到自我在消失,像鹽溶入海水,月色融入虛空。

冬天暴雪六日,進出的路全部封閉。竹林裡很多竹子被大雪壓斷,臘梅卻盛放,黃色小花芳香撲鼻,成為白雪中的花海。寺院裡沒有外來的人空空蕩蕩,我開始閉關,安住此心,與殘存在內心深處的極為細微的恐懼、動盪、孤獨、渴求共處,持續深入。我把修習與領悟,迴向給眾生,迴向給懷玉與孩子們,迴向給淨湖。在心裡練習慈悲,讓這種溫柔的悲傷持續發散,無時不刻地發散,安靜而有力地發散,突破一切條件與分別地發散,無限地發散。

一心一意,日以繼夜。

那天晚上,我在房間裡獨自打坐。停止各種紛亂心思,呼吸聲消失,身形廓然變大彷彿充斥時空,體會到素弓對我描摹的那種心境。又覺得可以無限縮小比微塵還要細密。以前種種自以為重要的、強烈的、特別的、執著的感受,虛妄不真,煙消雲散。突然聽到隱約樹枝燃燒的聲音,我緩緩回收從功態裡出來,起身走到窗邊,眺望遠處,發現一座孤島無緣故著火。山頂大樹熊熊燃燒,成為湖中的一個火把。這裡雨水多很少起火,但這個島兀自熊熊燃燒,不知道是否還有人看見或過去熄火。

火焰照亮整片夜空,我看出這是經常被我視為定境的小島。這個世間,突然生,突然滅,無生,無滅,萬事萬物莫不是如此,我為何恐懼,為何擔憂。也許這是一個示顯,用覺知的清淨火焰燒盡生生不息的妄念,不留下一顆灰燼。

決定離開寺島前的一天,她最後一次在夢中見到淨湖。

他們走山路,岔道拐入小山背後,地形幽深,樹木蔥蘢,有一座荒廢的寺院。走進花草爛漫的花園,已無香火和僧人。臺階盡頭的大殿,渾然大氣,廊簷掛著銅鈴。蓮花臺上的木雕佛像姿態瀟灑自在,衣著花紋漆色剝落落滿塵土。他們並肩站在空空的佛殿,仰頭觀望。

一陣午後的微風穿梭,夾雜燕子唧唧啾啾的鳴叫。她踱到牆邊,屏息靜心看壁畫,牆上密密浮出眾多菩薩和阿羅漢的臉,細長而平靜的眼睛,眼角微微揚起,衣衫飄拂。筆觸細緻而灑落。有些線條在年代久遠中損傷,已消失不見只餘牆上空白。她轉頭看他,淨湖不知何時走到門外。站在開滿黃色穗狀小花的欒樹陰影下,肩頭沾染幾片黃色花瓣。

他把花瓣輕輕摘下來,微笑地凝望她。他的臉仍俊美而年輕被某種光亮照亮,那是一種歡欣,無悲無喜。彷彿曾經存在過的所有的矛盾與對峙已都被融化,一切歸零。他在對她告別。當她清淨了自己,也清淨了與他之間的障礙與困難。他不會再回來。

告別雲會禪寺和素弓,告別寺島,我回到自己的立身之處。因為一段時間的閉關和幽居,回到混亂和喧囂的城市,看到高樓大廈人群如蟻,聞到尾氣和渾濁氣息,看到人間百態,本來以為會需要一些時間去調整,但切換卻比預料的要直接。看到身邊的人,急迫、忙碌,被慾望驅趕著無暇顧及停歇,神情迷惘,對自身存在一無所知的處境,心裡湧起覺受。人無法在一個虛偽的造作出各種概念的世界中保持真實生活,只是被挾持著隨波逐流,席捲而去。我們在走向一個自動化無意識的狀態。

我是個戲劇工作者,一度覺得創作需要動力,動力只能來自於痛苦與慾望……但這是真的嗎。我從自認為特殊的、與眾不同的、隔絕的人,成為一個質樸而接納一切的普通人。無需再強烈地渴望自己能夠改變一些什麼,或成為什麼。不管天翻地覆,只要還活著,就以接近實相的方式生活。這是素弓幫助我做下的決定。

3

早晨,他們出發。他來接她時提前買好奶茶,沒有時間吃早餐,喝杯熱騰騰奶茶是很好的補充。他的心一貫地周到與仔細。車子一路盤旋往山頂行進。

停車之後需要步行一段山路,增加海拔一千六百米,爬上峰頂可以看見拉姆湖。這一段路對她來說有些困難,沿著臺階往上,覺得心臟跳躍沉重,呼吸刺痛而雙腿無力。在半途經過的白色煨桑塔邊,春澤做煨桑。嫋嫋白煙升起。他拉住她的手把她拖著,說,還剩最後五百米,就在眼前。拉姆湖需要你付出一些代價,人不能隨意而輕易地靠近它。

山頂上聚集十幾個當地人,有的祈禱誦經,有的默默不語凝望前方。一面顱骨狀高山湖躺在山巒之間,平靜無波沒有任何反射。她走到前面,有一塊岩石擋在腰際,是觀景臺。她腦子裡沒有雜念,直接在泥地上跪下,雙手合掌開始祈請。不容人思辨,彷彿有直覺在推動,遠眺湖面,心裡無一物。頃刻之間那鏡面般湖水微微波動起來。

彷彿被強風吹出的漣漪,波紋湧動,爾後湖面如同幕布拉開兩邊。湖中出現景象。水中呈現出一座佛塔,高大聳立,一節一節的塔身共有九層,方正端重。塔身中間有一層小佛殿,門楣上塗畫佛眼。傘蓋為圓形,頂端做寶瓶為剎。大塔清晰出現之後,凝固成形再沒有移動或變化,散發深沉不可測的勾攝力。她看著這座佛塔感覺魂魄被吸引而去,整個人的意識都被牽走。身體空了,心中一切思慮也被清空。

她離開出發地,在這個娑婆世界輪迴,流浪太久兜兜轉轉吃盡苦頭,現在看到自己的根。這是精神歸宿,是故鄉。一種強烈的悲哀與感動注滿身心。無盡懺悔,無限溫柔與哀傷交雜灼熱的慈悲,身心之中潛藏的無數世的悲傷、動盪、困難與嚮往在此時噴湧出來。周圍的景象、陌生人以及春澤都已不存在。感知到的只是被湖中景象抽走所有意識之後的心的迴歸。

跪在高山之巔,對著一座大湖中呈現的佛塔,她痛不欲生地哭泣。眼淚簌簌落下,身體顫抖不能自制。

這突然而起的肝腸寸斷般的痛哭持續很久。停止之後,整個人覺得清空而乾淨,心裡寧靜而澄明。春澤默默站在她的身邊,遞給她紙巾,讓她擦乾淨臉。他沒有問詢,只是說,我們去掛一道經幡。他讓她拿著經幡的一端站在原地,他拿著經幡走到對面的山頭上。他的身姿快捷靈活。掛好經幡,他們下山。

剛剛踩到下山的臺階,天空開始下雨。先是小雨然後是粗大雨點。春澤說,剛才聽到有人大喊。這裡不能喊叫,一喊就會下雨。這是空行母的脾氣。等他們剛剛趕到汽車裡面,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跟隨春澤到他的村莊,住進家裡。雨聲先是暴烈衝擊屋頂和牆面,然後變成淅淅瀝瀝交替聲響,灑在花園的樹木和草叢。她在一間純木結構的房間裡醒來,聲響安寧,一時不知道身在何處。樓梯傳來腳步聲,春澤端著木碗出現在門口,碗裡放著四五根折斷的紅色植物莖幹,聞起來有清香。剛剛他開過一段有很多彎道繞行到山頂的公路,看起來有些疲憊。

但不管置於何種境地,他看起來總是清清爽爽,神情平靜。這種特質不讓人覺得疲累。她跟他在一起的這十多天,已習慣每一天這樣平靜地相處,彷彿已過完半生。明天她要回去廷布。然後很快離開不丹。

他微笑地看著她,你睡得好嗎,現在覺得心裡平靜了嗎。我剛才去山邊找到一些可以吃的。你嚐嚐振作一下精神。這是一種野生植物,我們小時候當零食吃,對人的身體很有好處。他遞給她一根,說,試試看。他開啟窗戶,讓芬芳而溼潤的山谷微風吹入房間,說,對面那座山有很多滇藏木蘭,春天漫山遍野開滿高山杜鵑。我童年時經常跑去森林裡尋找麋鹿。

他所在的村莊叫蘇荷。六十多戶人家坐落在山脊,房子是傳統木屋,木製活動遮板窗,木門與窗框雕刻精細花紋。一樓是廚房、工具間、糧倉。二樓是臥室、佛堂。三樓屋頂用來儲存乾柴、禾草、風乾辣椒和肉類。木樓梯窄小陡直。家裡陳舊,但打掃整理得乾淨,整潔,有一種井井有條的煙火氣息。窗外望出去是開闊的山坡和遠山密林。

臥室裡沒有床。他說,晚上我們鋪開毯子男女老少一起睡在地板上,沒有什麼不適,從來都是如此。牆邊拉起一根粗繩,長袍長裙掛在上面。不需要衣櫃。又說,今天家裡的人都不在。老人帶著孩子去十公里之外的村莊參加灌頂法會。一早步行出發,晚上也不回來。

她走進隔壁佛堂,這是房子朝向最好並且裝飾華美的一個處所。佛龕上擺放鎏金黃銅佛像,穿著刺繡的錦緞佛衣,面容古老而優美。牆上懸掛一幅綠度母老唐卡,色彩濃郁,氣韻厚重。供奉裝飾品、食物、朵瑪,一排銅碗盛滿清水。這七隻碗象徵七種供品,糧食,飲料,清水,鮮花,燃香,燃燈和香料,每天供奉神靈。牆角邊靠著一把高大的傘狀轉經輪,製作精美,撐開之後如同一把小傘。她說,這不是那種走路時拿在手裡的小轉經輪。

他說,這是村子裡老人們愛用的。他們年齡越來越大,腿腳衰弱逐漸走不出家門。餘下時間便坐在花園裡的板凳上,曬著太陽看群山和日月,晴天遠眺喜馬拉雅山雪峰,把轉經輪撐在地上慢慢搖動,持誦六字真言,從日到夜。在祈禱與迴向中度過最後的時間。我的父母也是這樣,一心一意修行,為死去做準備。

我記得他們說,當人走到此世生命盡頭,曾經蓋過多大的房子,吃過什麼樣的美味,穿過如何精美的綾羅綢緞或者獲得過多少聲名,都無足輕重。人死之時,無法帶走積累的財富、貪戀的物品、心愛的人,也不能以這些作為下一世的憑靠。在那時,只會問自己,有沒有好好愛過,放下心結,卸掉貪嗔痴的負累。學會原諒,學會接受,真正地努力過,習得智慧與慈悲。有沒有獲得了卻生死的解脫之道。

她說,是。他們說得很清楚。

佛陀像邊有隻深色烏木漆盒,裡面裝著一尊六釐米左右高的小度母像。她俯身過去仔細看,綠度母臉型與現在的造型迥然不同,並不美豔卻有一種中性、嚴肅、有力量的陰性展現,像大地一樣開闊而寧靜。綠度母左腿伸出擱在盛開的蓮花上面,佛冠頂部是阿彌陀佛。

他說,這是父親從菩提伽耶帶回來的,一直放在家裡。老人期望去印度朝聖。我從美國回來之後,帶年老的父母動身,怕他們以後身體不好沒有體力支援無法如願。雙親抵達大正覺寺之後一直圍繞聖殿磕長頭,每天持續從無間斷。父親磕頭到第七天,臨近黃昏在菩提樹下突然看到一尊小綠度母像浮現。它為什麼會出現,何時出現,無從得知。他把這聖物帶回家來。

父親說,他聽到過這尊綠度母小佛像說話,但我從來沒有聽到過,其他人也都聽不到。這是父親與它之間的緣分。佛堂是我們家裡最好的房間,僧人過來住這裡,尊貴的客人也住在這裡。晚上你睡在這裡可以試著聽聽,看能不能接受到綠度母的聲音。

她看到牆上有三幅黑白照片。左側,西式打扮的男人,穿著布褲、襯衣,背一個雙肩包。旁邊的女人穿傳統服裝。她的臉融入阿爾泰型別高山人群及羌人的質地,骨骼結實,頭髮漆黑,發線中分編成細細的長辮子,辮梢纏繞毛線。一雙黑白分明極為乾淨的眼眸。她手裡拿著一束高山杜鵑。應該是在旅程當中,旁邊是宮殿下面的白塔。兩人看起來年輕而俊美,神情肅穆。

中間位置,一張寺院佛殿的庭院照片,荒涼靜謐,開著大簇飽滿的大麗花。

右側,是一位女子的獨影。長滿羊齒蕨類的山谷,遠處高聳山巒起伏。她站在松樹下,穿著長裙和布衫。在她的前方也有一座白塔。

這是書中出現過的照片。所有的文字在化為現實。她凝望很久如在夢中。那女子凝望的遠處的白塔,分明是她在拉姆湖中看到的輪廓。

他說,這些是我祖父的照片。說來有趣,他年輕時在犀地開照相館,這些照片不是他拍的。據說是個西方來的攝影師,有些是拿到他的店去複製,有些是寄到他的店裡轉交。

4

在犀地。日瑪旅館是一幢石頭蓋的三層房子,外牆刷成白色,窗框深色。以前它是貴族府邸,住宅主人後來舉家遷移錫金。房門低矮,門檻很高。窄小陡直的樓道,迴旋幽暗的天井。裡面黑暗不易通風,房間有一股陳年的酥油與檀香氣味。他們住的房間是以前的主人臥室,在三層,有一個屋頂花園。側邊是小經堂,維持原來的裝飾。牆上繪畫吉祥符號,房梁和支柱畫滿繁花異草,色彩斑斕但粉漆剝落。

花園敞開,用陶罐種滿金盞花和大麗花。午後颳起大風,懸掛的經幡在風中翻動。很多次,雀緹站在露臺上遠眺山谷中的宮殿,它像停滯在海洋深處的船隻隱藏著沉沒之後的所有秘密。白色雲團在巍峨群山之間遊動,變幻無常。樓下是密密麻麻的樓屋和街巷,曲折巷道,各種商鋪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們抵達犀地時剛好是燃燈節。整個高山谷地中的城市、屋頂、窗臺、連同寺院的臺階,擺滿點燃的酥油燈,成千上萬盞油燈火焰閃爍。海螺發出低沉的呼喚,召集僧人們通宵達旦地祈禱誦經。居民家裡,人們點燃燈火加添燈油,讓油燈持續不滅。晚上做煙供堆放大量的甘丹草焚燒,屋頂冒出的白煙芳香撲鼻。

住下來決定休憩幾日。從雪山抵達低處,她覺得神清氣爽,身心舒暢。整理房間,洗淨衣物拿去露臺晾曬,又出門購買麵粉、蔬菜、羊肉等,在公用廚房燉一鍋肉湯,煮麵片。她做很多事,而無量睡了三天。她給他煮用姜粉煮沸的水,讓他喝在乾旱之處種植的陳年穀類煮成的粥。為他買來剛剛擠出來的羊奶用來恢復精力。在轉山旅途中他照顧許多人,消耗能量。來到犀地之後好像是一種自我治癒,一直在睡覺。

暮色中傳來人群聲響和孩童玩耍的歡笑。街上的人們開始紛紛用白粉擦牆面,柱子,房梁。並在門前空地上畫出吉祥華美的圖案,有萬字元、寶瓶、蓮花、太陽、月亮等符號。開始準備過新年。她坐在床邊默默等他醒來。他像孩子般地酣睡,也許是感受到深深的放鬆與完滿。

則旦師父曾在犀地西側的夏欽寺學習。無量想去看看師父以前學習時住過的僧房,也是緬懷。夏欽寺是犀地的第一座寺院,在歲月的洪流中被戰爭摧毀,沒有留下什麼東西。現在的建築是三百年前新建,又被摧毀過一次,只留下些許痕跡。他說,師父經常提起庭院中遍地的大麗花和精妙絕倫的壁畫。

一早趕路步行,坐船過江,沿著羊腸小道盤旋上山。越到山頂地勢越陡峭,俯瞰的山巒和平原愈顯壯美,視野開闊,感受到強烈的風水氣場。到達寺院大門已是中午,門外有一家甜茶館,擺設簡陋但門庭若市。僧人與來此參拜的四方信眾都會在此地歇腳,吃一頓便餐。他們進去吃午飯,要兩碗麵條、一壺甜茶。

她見到鄰座一位老太太,穿著傳統長裙,頭髮盤成髮髻,戴松石耳環和紅珊瑚項鍊,揹著雙肩布包,手持轉經輪。經常繞寺轉經,對老人的身心有極好的滋養與鍛鍊作用,所以她看起來清瘦、健康而精神矍鑠,氣色十分潔淨。老人也要一壺甜茶,倒出一杯,用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彈動茶水,供養給無形中的神靈。如此三次之後,捧起杯子靜靜喝茶。佛珠放在桌子左上角。那串鳳眼菩提佛珠因為長久的持咒和撫觸,已成為暗紅色並閃爍潤澤亮光。

他說,你覺得她很美嗎。

她說,是的。忍不住一直看她。

他說,也許你在她身上看到自己年老以後的樣子。

走出餐廳,遇見大隊僧人揹著柏枝、酥油、經幡等往山崗上走,他們跟在後面一起上山。爬到山頂,全寺僧人聚集一起,在山頂拉起經幡,燃燒柏枝煨桑,長時間坐在草坡上誦經。這一天是殊勝的日子。山上芳香的白煙滾滾,經幡在風中呼啦啦刮動,誦經的群聲于山間迴盪。他們加入其中。

進入寺院,先去佛殿。酥油燈點燃的光亮圍繞一盤時輪金剛彩砂彩粉壇城,渾然壯麗,熠熠生輝。他對她說,整個壇城由五個同心的正方形城池和外圍的六個同心圓組成。五個城池由外而內是身、口、意、智慧和大樂的壇城。六個同心圓從內而外安放地大、水大、火大、風大、空大和智慧之光。最外圍是火焰圈,外界的妖魔鬼怪或其他不潔之物無法侵入潔淨神聖的壇城法場。第二層是金剛杵組成的結界,無堅不摧,保護壇城的潔淨和不被打擾。第三層是蓮輪,是連續的從內部呈放射狀的蓮瓣,表示潔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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