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邁索爾,火車繼續向東南行駛,進入泰米爾納德邦。
這裡已經是印度的最南方,與印度北方的差異,就像廣東之於華北平原。這種差異感,我在走出馬杜賴火車站的一刻,就分明感受到——那是一種置身「南印深處」的感覺。
要用語言描述這種感覺似乎不太容易。究竟是哪裡不同呢?空氣,陽光,還是城市的氛圍?我想,最主要的還是人的不同。
泰米爾人屬於達羅毗荼人種——膚黑、鼻塌、唇厚,身材要比印度北方人矮小。他們說泰米爾語,與印地語沒有任何親緣關係。達羅毗荼人是印度次大陸的土著。在雅利安人入侵後,他們逐漸向南遷徙,並且流散到斯里蘭卡和斐濟等地。
幾年前,我也去過一次泰米爾人的領地。那是泰米爾猛虎組織活躍的斯里蘭卡賈夫納地區。常年的戰亂早就將那裡摧殘得千瘡百孔。我至今記得自己坐在大巴上,窗外只有大片大片的荒地和戰火中被遺棄的村莊。
賈夫納是泰米爾人的邊疆,馬杜賴則是「泰米爾的靈魂」。這裡自古就是重要的泰米爾貿易站,如今仍然有貿易站的繁榮和忙亂。
街道兩側塵土飛揚,但是店鋪林立。走過去發現,同一條街上賣的都是大致相同的東西。有一條街賣的全是印度教法器,另一條街賣的是五金,還有一條街是衛浴用品……想做批發的商人必須逐店詢價,而老闆的重要工作就是陪客人在店裡喝茶。我不時看到跑腿的小孩,提著奶茶外賣在街上飛奔。
店鋪的名字起得很有特色,大都是「某某人和他的兒子」。可見,店鋪已經開了漫長的歲月,而門面也充滿破敗感。我懷疑有些店鋪自開啟業,就從來沒有重新裝修過。招牌的字型十分古老,櫃檯的每一寸表面都沾滿陳年汙漬。
有的店裡坐著一個老頭,於是你想:這應該是某某人;有的店裡坐的是一個年輕人,於是你想:此人肯定是某某人的兒子。這正是印度的迷人之處:一種生命的延續感。
馬杜賴就像一座沒有屋頂的巴扎,處處喧囂。唯一擁有靜謐之感的只有米納克希神廟——馬杜賴的象徵。
從北到南,我看過不少印度教神廟,但至今難忘的無疑是米納克希神廟。如果做一個不太恰當的類比,米納克希神廟擁有哥特式的高大尖頂,洛可可式的繁複雕飾,拜占庭溼壁畫的鮮豔色彩。這一切都將印度教的建築美學表現到極致。
鴿子在神廟的尖頂四周盤旋,鷹則在更高處的天空。風吹過庭院中的池塘,晃動著塔影。很多人在轉塔。男人裹著圍腰布,女人穿著紗麗,幾乎包括所有年齡層。
一個白衣老者告訴我,他就住在一街之隔的廟外,每天都會來廟裡坐坐,「已經大半個世紀」。
我問他是否會說印地語。
「不會,先生,」他有點自豪地表示,「只會泰米爾語和英語。」
泰米爾人主要信奉溼婆,這在馬杜賴的街頭可以看出。在老城閒逛時,我不時在路邊的牆上看到小小的神龕,裡面供奉的要麼是溼婆,要麼是他的胖兒子——象鼻神毗那夜迦。
路邊神龕往往非常簡陋,神像前點著一盞油燈。夜幕降臨後,油燈的火苗會像蛇芯子一般跳動。
簡陋的神龕有時也會發展成小廟。當人們相信某個神龕周邊存在著強大的力量時,就會集資修建起相對正式一些的小廟。小廟沒有大廟的奢華,但是安裝了電燈、電扇和自來水。為了便於清潔,牆上鋪著常在廁所中使用的白色瓷磚。有些時候,還會有一位婆羅門僧侶負責照看。
婆羅門僧侶留著特別的髮髻,戴著傳統的金耳環,一條神聖的棉線斜穿過赤裸的胸前。額頭上畫著某種圖案,象徵著對溼婆的忠貞。我與路邊小廟裡的一位婆羅門僧侶耶爾聊了幾句。出乎意料的是,作為最高種姓婆羅門,他也有不少煩惱。
耶爾告訴我,如今越來越多的婆羅門需要掩飾自己的種姓。他們或許暗地裡還保持著對飲食的挑剔,但是上街時更願意穿上普通人的衣服,避免被外人看出身份。
「因為種姓制度取消後,社會上出現一種反婆羅門的情緒,」耶爾說,「人們甚至會因為你留著這樣的髮髻,穿著這樣的衣服而嘲笑你。」
作為婆羅門僧侶,耶爾不能吃任何根莖類植物,包括洋蔥、大蒜和豆類。飲用水必須從井裡或地下打出,不能喝自來水。旅行中,水不能放在塑膠或不鏽鋼的容器裡,只能放在銀器或黃銅器皿裡,並以絲綢包裹。假如他在白天睡覺,那麼進入神廟前必須沐浴;假如他乘坐公共汽車,回家後必須沐浴。
實際上,耶爾儘量避免乘坐公共汽車,因為「坐在旁邊的人可能剛參加完葬禮」。從宗教的角度講,那是不潔淨的。顯然,現代交通方式沒有給耶爾這樣的婆羅門僧侶帶來任何便利。除非他有錢買一輛汽車,或者像耶爾那樣退而求其次——買一輛腳踏車。
耶爾的腳踏車停在街角,他每天騎著前往不同的神廟。他沒有工資,沒有醫保,主要的收入來源是信徒的捐贈。他每月能拿到一萬多盧比,合人民幣一千多塊錢,但是很大一部分要用來支付房租。他需要宗教意義上的潔淨住所,無法同別人合租。
「很多婆羅門不再做僧侶,」耶爾說,「他們會上大學,找一份辦公室的工作,平時穿著襯衫和褲子。」
「你呢?」
「我的一生,」他用執著的口氣強調,「就是侍奉神明。」
黃昏降臨。從路邊經過順便進來的信徒開始增多。耶爾也將白瓷磚和溼婆像擦拭乾淨,點燃油燈,坐下來等待供奉。他小聲地念著咒語,搖著鈴鐺,空氣中盪漾著燈油和檀香的味道,有一種神秘而昏暗的氣氛。
整個馬杜賴,整個印度,信徒們都在大大小小的神廟中進行著類似的禮拜——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幾千年來,不曾改變。即便寫這篇文章時,我似乎仍能聞到小廟中那股檀香的味道,看到在風中舞蹈的火苗,舔舐著耶爾的輪廓。那幾乎成為馬杜賴留給我的明信片一般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