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不吃豬肉,豬尾巴也無法引起我的慾望。不過身在海外,想吃某種在本國隨處可見,但在這裡被視為禁物的食物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這就如同我想隨時暢飲啤酒一樣。
那個會講埃納德語的日本人,一定是多次光顧,並和老闆混熟以後,才敢提出「無論多少錢,也想吃豬尾巴」的明確要求。老闆雖然偷著做了,但是到底不敢讓他堂而皇之地坐在店裡吃,就連談論起來也顯得小心翼翼。
我走出小酒館時,日本人和他的豬尾巴,都已消失在神聖的街頭。
在邁索爾火車站,我遭遇一次搶劫,不過損失不大。
我正在等待前往馬杜賴的列車,在餐廳點了咖哩和麥餅。一個看上去有點無賴的印度小哥,跛著腳從我桌邊走過,一伸手拿走我的麥餅。
在印度旅行,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也許因此我才放鬆了對麥餅的警惕……我的手機也放在桌上,不過他沒有拿。想必他知道,如果是手機,我肯定會追出去,但為了一塊麥餅,我不會大動干戈。他走得相當若無其事,雖然跛著腳,但是步履輕鬆,就像在天氣晴朗的午後,吹著口哨走在公園裡。
我笑著搖搖頭。坐在我旁邊的年輕人,卻提出要把自己的麥餅分給我。他為剛才的一幕道歉,好像錯誤是他造成的。我好言謝絕。一來,我不可能要他的麥餅;二來,他看上去也並不富裕。
年輕人叫杜非,是班加羅爾一家公司的出納員。他看起來心事重重。問過才知道,他剛回邁索爾附近的農村老家,參加完未婚妻的葬禮。
悲劇是這樣發生的:一輛卡車因為速度太快,在轉彎時失控,撞到他正走在路邊的未婚妻。等人被送到醫院時,已經沒氣了。
杜非是村裡唯一的大學生,在班加羅爾讀完大學後找到了工作。如今,他和幾個人合租,他的那間是儲藏室隔出來的,只有六平方米。每月租金一千二百盧比,相當於人民幣一百二十塊錢。對杜非來說,這是一筆很大的開支,因此他必須努力工作。
和大多數坐火車的印度人一樣,杜非沒有任何行李。他唯一隨身攜帶的是一個諾基亞黑白屏手機。他原本打算買一臺智慧手機,但因為未婚妻家幾乎沒有積蓄,他用那筆錢辦了葬禮。
「我希望她能一路走好。」他說,「晚上,我會看著天上的星星,知道有一顆是她。」
為了轉移悲傷的話題,我問他覺得現在的工作怎麼樣。
他說很辛苦,而且上司總是挑三揀四,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如果辭職了會回老家嗎?」我問。
杜非說,如果回老家,他不可能找到別的工作。他的父母是農民,也無法理解一個大學生為什麼要回到農村。那樣的話,當初讀大學還有什麼意義?
「這一點和中國很像,」我說,「中國農村的父母也會有這樣的想法。」
就是在這時,杜非告訴我他的偶像是傑克·馬。
「誰?」
「jackma,中國的比爾·蓋茨。」
我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馬雲。我問他為什麼崇拜馬雲。
「他和我一樣是農村人,而且他打算來印度投資。」
我對馬雲的出身和投資都不太瞭解,不知道是否如此。不過這是我第一次在印度聽到有人崇拜一位中國企業家。
「南丹·尼勒卡尼呢?」我問,「他是你的偶像嗎?」
「不,他是有錢的婆羅門人家的孩子。」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以後會成為印度的傑克·馬?」
「也許是他的千分之一吧。」杜非笑了,似乎從痛苦中短暫地解脫出來,「我希望有朝一日,坐在屬於自己的辦公室裡。年輕人進來問我:‘先生,這個怎麼做?’於是,我指點給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