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睡在船艙舒適的大床上。河風透過百葉窗吹進來,讓人心曠神怡。船身不時輕輕晃動,可以聽到河水潺潺的聲音,以及從遠方隱隱傳來的汽船馬達聲。
這是湄南河的夜晚。
清晨早起,與寺中的僧侶一起祈福修德。泰國的佛教信徒相信,通過祈福修德,能夠獲取快樂、和平與輪迴轉世的機會,為萬物帶來和諧的一天。對西方人來說,這是與東方神秘相遇的一刻,我則沒那麼好奇。相比之下,我更喜歡斜倚在甲板的躺椅上,徐徐穿過泰國的鄉村,看著河上的生活場景緩緩漂過。
一頓地中海風味午餐後,我們終於抵達大城。1350年至1767年,這裡作為大城王朝的都城長達四百一十七年。嚮導對我說,在泰國人心目中,大城王朝的地位就如同唐朝在中國人心目中的地位。
很多人稱這裡為「大城」,但我始終覺得「阿瑜陀耶」這個名字更適合。「阿瑜陀耶」是梵語,意為「不可戰勝的城市」。在鼎盛時期,大城吞併素可泰王國,控制以清邁為首都的蘭納王國,連曾經不可一世的吳哥王朝也對它奈何不得。大城向中國皇帝獻貢沉香、象牙和犀角,中國則回以絲綢、瓷器和豐厚的商業利益。鄭和的艦隊兩次經過這裡,當地人為此修建了一座十九米高的坐佛,供奉在三寶宮寺裡。
來三寶宮寺朝聖的主要是泰國華人。他們的祖輩大多來自廣東和雲南。我的嚮導祖籍潮州,能講一口標準潮普,儘管是二代移民,卻還保留著中國人的思維方式。比如進來後,她堅持讓我拜一拜,因為這裡「非常靈驗」。
「哪方面靈驗?」我問。
「你先拜,一會兒告訴你。」她神秘地一笑。
等從大殿出來,我才發現門外就是一個賣彩票的攤位。很多人拜完出來,都會買張彩票再走。
「非常靈驗。」嚮導說。
我買了一張,夾在書裡。因為不懂泰語,一直沒有查閱結果。
從三寶宮寺出來,午後的陽光十分毒辣。我們乘車從一處遺址到另一處,遊覽了菩斯里善佩寺、瑪哈泰寺、拉嘉布拉納寺,而這只是大城原有的四百座寺廟中極少的一部分。
漫步在大城的遺址,到處是無頭的佛像和斷壁殘垣。我試圖在腦海中勾勒這座城市昔日的繁華,但知道那一定超出我的想象。嚮導告訴我,當時很多佛像的體內都藏著金葉,或體表鑲著金箔,而這為大城埋下禍根。為了得到這些金子,篤信佛教的緬甸軍隊在破城後,不惜將佛像斬首,將金箔熔化後帶走。
緬甸與暹羅的角力綿延數個世紀。早在1569年,大城就被緬甸軍隊攻克過一次。但在納黎萱國王的領導下,大城又再次中興。那時也正是東南亞的「商業時代」。依靠海上貿易起家的大城,成為整個東南亞的經濟中心。大城周圍殘存著日本、荷蘭和法國人的居住區。在眾多遊記中,大城被描繪為一座世界性的都市。17世紀80年代,大城的那萊王和波斯、法國、葡萄牙、梵蒂岡的統治者互派大使。他熱衷於消費舶來品,從法國訂購小望遠鏡、乳酪、葡萄酒和大理石噴泉。路易十四送給他一個地球儀作為禮物。那萊王最有權勢的部長是一個希臘人。這位名叫康斯坦丁·華爾康的冒險家,在國王死後參與宮廷政變,最終成為政治的犧牲品。
我們來到邦芭茵夏宮,在這裡重新登上「安納塔拉之歌號」。在大城漫步了一下午,再次回到船上,令人感到愜意。我坐在甲板上,等待黃昏來臨。加拿大男人獨自坐在暴曬的遮陽棚外,彷彿只有那裡絕對安全,不受侵擾。
「你幹嗎不坐進來?」他太太問。
「我想曬日光浴。」加拿大男人說。他戴著遮陽帽、墨鏡,還用冰毛巾敷著脖子。
「你會得皮膚癌的。」
「不會,親愛的。」
雙方陷入長久的沉默,而我想起菲利普·羅斯小說中的一段話:
「他們結婚三十四年,最大的成就便是學會互相容忍。他和妻子有一句格言:你可以通過舌頭上牙印多少來判斷婚姻的健康狀況。」
在邦芭茵夏宮的後花園,有一座紀念拉瑪五世(即朱拉隆功)的第一位王后蘇喃她的大理石塔。1880年,王后和她的女兒在旅行歸來的途中溺水。侍衛們看著懷著孕的王后和年幼的公主徒勞地在水中掙扎而死。當時的暹羅法律禁止朝臣接近王后,所以沒人敢去救她。
溺水事件之後,拉瑪五世開始改革。他或許意識到一個古代帝國向現代轉變的過程中要付出多少代價——王后的溺水而亡,正是這個痛苦過程的隱喻。除了廢除上述荒謬的法律,拉瑪五世還廢除了奴隸和徭役制度,建立起薪水制的官僚體系和警察隊伍。他開始向西方學習現代化,並親自訪問歐洲。在歐洲旅行期間,他寫信給女兒。信件彙編成一本《遠離家門》,裡面有不少對國家發展的洞見。曾幾何時,暹羅的精英們更為敬仰中國,但這種吸引力最終慢慢消失。
我發現,這種價值觀上的轉向同樣體現在邦芭茵夏宮的美學風格上。從歐洲歸來後,拉瑪五世重建了大城王朝時代留下的宮殿。如今,除了一座中式風格的宮殿外,這裡還有羅馬臺伯河的複製品、維多利亞風格的建築,甚至哥特教堂風格的佛寺——從外形看,這座佛寺完全是一座英國鄉間教堂的模樣,擁有彩色玻璃和穿甲冑的騎士,可當我走進去,卻發現裡面供奉的是佛陀!還有一個老和尚在打坐……
對於泰國人來說,這種混搭之風打動人心。我看到不止三對新人在拍攝婚紗照。白色的裙子,美麗的笑容,一陣照相機的咔嚓聲。在泰國,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能拍出身在歐洲的效果?或許,這也是拉瑪五世的夢想吧。
嚮導告訴我,拉瑪五世登基時,泰國的國土面積是現在的兩倍。在他執政的四十二年裡,被迫放棄四十五點六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包括將如今的寮國和柬埔寨西部的馬德望、暹粒割讓給法國,把馬來半島的部分省份割讓給英國。
「但不管怎麼說,他成功地維護了泰國的獨立。在整個東南亞,只有泰國沒有成為任何國家的殖民地。」
我們乘著「安納塔拉之歌號」回到曼谷。我坐在甲板上,望著兩岸的風景,望著大城慢慢遠去。在這裡,湄南河還是半透明的藏青色,就像那個曾經的帝國,簡單而純淨。但我已經知道它的命運:河水將一路流向曼谷,流向21世紀的城邦——任何緬懷都改變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