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的槍聲

沿著季風的方向 劉子超 第2頁,共2頁

我看了幾座西班牙教堂。因為地震和戰爭,教堂幾乎都是建了又毀,毀了又建。好在這些龐然大物對自己所經歷的滄桑不事張揚,因此產生一種可以稱之為「優雅」的美感。

正是彌撒時間,馬尼拉大教堂的木質長椅上,坐滿當地信眾。牧師莊嚴地佈道,而我站在門口,望著教堂舉重若輕的穹頂,它彷彿正在勸導人們要以同樣的姿態面對人生的苦難。

天主教無疑是西班牙人留給菲律賓最大的一筆遺產。環顧整個東南亞,改信歐洲殖民者宗教的國家只此一地。雖然越南也發生過這樣的情況,但是其普遍性不能與菲律賓同日而語。

19世紀,菲律賓人開始反抗西班牙的統治,他們建立自己的國家身份,但是這種身份仍然與天主教的重要性緊密聯絡。

「señor,señor!(先生,先生!)」當我走出教堂時,賣紀念品的小販追上我,徒勞地說著西班牙語,想從這個沒什麼人氣的遊客區,榨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收入。

我剛擺脫他,馬上又有兩個小男孩一言不發地走到我面前,一邊伸出手,一邊唱起聖誕歌。他們的衣服挺乾淨,看上去不像專業乞討者,倒像是出於某種興趣愛好的「兼職」。此時離聖誕節還有一個多月,他們為什麼要祝我聖誕快樂?我一臉茫然,渴得要命。他們敷衍了事地哼了兩句,轉身走了。

拐角處有一個星巴克的招牌,上面黑白線條的塞壬海妖,彷彿是因特拉穆羅斯還未被世界遺忘的唯一證據。我走過去,卻發現這家星巴克大門緊閉,態度像拒絕海妖的奧德修斯一樣堅決。只有一個髮際線嚴重後移的警察,坐在門外吹著電扇。

電扇是他自己帶來的,包裝盒剛剛拆開,牌子是令人生畏的「強悍媽媽」。不過吹著電扇的警察倒是一臉回到童年的恬靜。我問他星巴克還開不開。他說:「closed.(關了。)」我問他附近有沒有吃飯的地方。他指了指有一片高樓的遠方。他看起來不像個真警察,可皮帶上掛著槍套,裡面看上去倒是真傢伙。

其實,在殘留的城牆外,就有一排賣餐食的小鋪,賣的都是油汪汪、黑乎乎的菲律賓暗黑料理。見我路過,精瘦的店主向我比了個勝利的v字手勢,彷彿在說:「瞧,生活還不是得繼續過?」

整個東南亞的飲食都堪稱豐富多彩,為什麼唯獨菲律賓菜給人一種自暴自棄的感覺?我曾經一廂情願地以為,這裡到處都是海鮮,便宜又多,但除了一種叫「bangus」的炸魚,普通菲律賓餐館裡幾乎見不到什麼海產品。

因為宿務芒果乾大名鼎鼎,我以為到了菲律賓就可以大吃特吃新鮮芒果。然而,在馬尼拉的大街小巷,幾乎見不到賣水果的攤位。

問問菲律賓人,他們也摸不著頭腦,或者說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隨著旅行的深入,我才漸漸得出結論:菲律賓雖然盛產芒果,但是價格並不便宜,不是普通人可以隨心所欲買來吃的。加之交通不便,運輸困難,大量的芒果都被曬成芒果乾,用來賺取寶貴的外匯。

我和馬尼拉有一點虛無縹緲的淵源。很久以前,我有一位遠房親戚移民至此,在這裡落地生根。或許正是出於這個原因,在一個憂鬱的馬尼拉黃昏,我去城市北郊的華人義山看了看——這裡埋葬著馬尼拉富有的華人族群。

墓園坐落在一個小山包上,淡紅色的薄暮中,可以看到遠處城市的滾滾紅塵。整個華人義山看上去就像一個死人版的貝弗利山莊,抽去其中的浮華,代之以靜謐和陰森。

筆直的柏油馬路旁,是一致的精緻「豪宅」。除了少數天主教風格的陵墓,大多數祠堂有著中式風格的雕樑畫棟,像古代有錢人家的宅院。大門兩側刻著對聯,上面懸掛著「葬此佳城」,或者「隴西衍派」「潁川衍派」這樣自述源流的匾額。

從這些字眼裡,不難看出一絲淡淡的鄉愁,還有衣冠南渡、背井離鄉的悲壯。馬尼拉因貿易而繁榮。來自印加帝國的金銀與來自中國的貨物在這裡匯聚,而商業正是由這些馬尼拉華人運作。祠堂裡供奉著逝者的照片或祖先的畫像,石質棺材上陳列著供品和鮮花。逝者的生平刻在石碑上。漫長的一生,往往化成寥寥數十字,但是開篇必要追溯祖上來自何方。

我想起黑海邊上的港口城市康斯坦察,那是古羅馬人的海外屬地,詩人奧維德的流放之所。我曾在那裡看過古羅馬人的墓地。墓誌銘是拉丁文寫成的,後人為其配上了解說。我記得其中一塊墓碑是這樣寫的:

你好,過客!你停下腳步,在心中問道:躺在這裡的人是誰?從哪裡來?聽著,陌生人,讓我告訴你我的故鄉和我的名字:我的祖先來自希臘。母親是雅典人,父親來自赫爾邁厄尼。我的名字叫埃菲法尼亞。我一生中去過很多地方,航行過整片大海……

同樣是巨大文明的異鄉,同樣的落寞和憂傷。不同的是,康斯坦察的墓園已經淪為考古遺蹟,而華人義山卻比馬尼拉大部分活人居住的地方都要整潔、豪華——有的陵墓裝有水晶吊燈、空調,有的配備了冷熱自來水、廚房和抽水馬桶。

生前富貴,死後亦要榮華——這是華人心中的理想。相比之下,菲律賓的窮人則現實得多,他們住不起好房子,就乾脆搬進墓園。住在這些氣派的陵墓裡,的確比露宿街頭,或者住在隨時可能被颱風吹走的棚屋裡要舒服得多。

果然,我聽到炒鍋的聲音。尋聲走過去,看見一個菲律賓人正在配備了廚房的祠堂裡做飯。地上攤著鍋碗瓢盆,一臺黑色半導體收音機播放著廣播。他看上去一臉平和,享受著這塵世邊緣的小確幸,甚至沒有注意到我從旁邊經過。

華人義山很大,遍佈整個山頭。一座連一座的祠堂,看上去也極為相似。暮色降臨,一陣涼風吹過皮膚,我這才發現自己繞來繞去,迷失在墓地裡。我看到一輛輕軌從墓園一側的大門旁經過,車廂裡點著刺眼的白熾燈,擠滿通勤的馬尼拉人。人們面無表情,目光空洞,就像鐵軌下面的墓園。火車呼嘯而過,在不遠處的站臺上吐出疲憊不堪的人群。

我想從那裡出去,搭乘輕軌,走過去才發現墓園的大門緊鎖,旁邊是一片未完工的瓦礫和一座廢棄的祠堂。天幾乎完全黑了,不知名的蟲子在熱帶的草叢中鳴叫,火車漸漸遠去,遠去的聲音充滿孤獨感。而我突然開始懷念馬尼拉混亂不堪的生活。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最終繞出墓園,搭乘輕軌回到市區的埃爾米塔。街邊的餐廳燈火通明,油脂燒焦的氣味在空中飄蕩。到處是燈紅酒綠的招牌。小酒吧門口站滿招徠生意的舞女,對你說著英文或日文。

「不來一杯嗎?」一個舞女問我。

我想了一下,這或許才是「葬此佳城」的真正含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