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孤懸的華爾茲
致命的孤獨感,像熱帶疾病輕易傳染了人們的神色
新式旗袍和高跟鞋,一朵搖曳的罌粟花,桌子晃動不止
人們碰著酒杯,露出醉眼惺忪的微笑
「那是個輕佻的女人,」有人紅著眼說
「和十五個國家的水手睡覺。」
有人為此哭泣,有人則沉默不語
我聞到梔子花的香味,並疑心這並非真實
兩千公里外,祖父正品嚐陳年的女兒紅
而我注視著這個夜晚,陰鬱的天空中
有一道傾斜的光線
老靈魂們輕易識別彼此,燈籠褲和發黃的麻布襯衫
像法國人固執的偏見,包含在每一次歷史性的敘述裡
在這個荒謬的時節,季風還未來到
乾燥的街道佈滿灰塵
我試圖撫摸枝形吊燈的腳踝,她毒辣地望著我
在我的白襯衫上印下鮮紅的唇印
我感到幸福輕而易舉地摧毀了我
彷彿一切都無法改變
我仍然遊蕩在亞熱帶的街上,像一隻愚蠢的甲蟲
試圖走過所有隱秘的角落,呼吸
在太陽穴的盒子裡猛叩,巨大的芭蕉下
我不知道仍有某種可能,正聚集根部的力量思考
我吸菸、咳嗽,在一個醉漢靜止的目光下
眺望湄公河對岸的燈火,對我來說
距離產生的永遠是恐懼,是一種綢緞般的空虛
是的,那條河永遠在那裡,保持著一種強烈的姿態
彷彿另一片天空,映照著世間一切
正在毀滅的事物
清晨,永珍的燕子喚醒了我
黑色的翅膀給我的目光加上無情的封條
我不再相信世界仍然保持昨夜的模樣
顯然,河水已帶走一切,海員俱樂部也蕩然無存
跳華爾茲的女人變成白床單上的一朵石楠花
窗外的風撫動綠色的葉子,孩子赤腳跑過沙石
種子已在昨夜長成星星,開出雞蛋花一樣的雲朵
而剩餘的皆已隱去,我只能在一隻草狗的夢境中
想象即將來到的日子:
雨季來臨,河水陡然漫過河床
兩岸的瘋狂和愚蠢都將從地球的鏡面上抹去
一片水連著一片水,呼喊連著呼喊
直到在山頂,人們重新緊緊圍起柴堆
跳起古老的祭神之舞
我聽到了樓下面包店裡法國女人的歌聲
像塵世的幸福一樣可怕,迎著正午的光線
刺破了草狗的夢境
我像得了熱病一樣戰慄不已
在這所空蕩蕩的公寓,寂寞如被狼掏空的內臟
空調的滴水聲在丈量時間,天空呈現出
曝光過度的白色
從籮筐裡,集市倒出它溼淋淋的蔬菜
和一串黑皮膚的農婦
運冰車在熱浪中駛向市區的每一家咖啡館
我是多麼熟悉啊,這個陌生的世界
就像在最初的時間裡,我在相簿中
凝視父親童年的肖像,多年以前
法國人離開這裡,留下一隻瀕臨破碎的空杯
美國人把杯子打碎,而現在
人們把它重新黏合起來,用來啜飲波羅芬高原的咖啡
再喝一杯酒吧,加入文明的程式
人們從河裡取水釀酒,酒喝下去變成尿,尿撒進河裡
在這樣的迴圈中,人類獲得了尊嚴和存在的意義
請原諒我的實言相告,我已被四月下午的熱情感動
它超越小乘寺廟的尖頂,超越回憶和敘述
像窗前匍匐如群山的貓,超越一切對人類苦難的憐憫
這個城市有著不同尋常的寂靜
女人仍舊很美,頭髮上滴下珍珠
藍色的碎花裙子,像一片包裹島嶼的大海
我聽到蚌張開雙臂的聲音,等待著夜晚重新降臨
——在海員俱樂部的甲板上,在被黑暗修飾過的孤獨裡
是的,有一瞬間,我是如此渴望夜晚
渴望這座城市,我那年邁而脂粉滿面的情婦
渴望親吻她苦澀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