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發財,現在的生活已經很幸福。」
「好吧……」義大利太太聳聳肩走開了。
老婆婆抽著一支芭蕉葉捲成的大號土煙,用半個曬乾的椰子殼當菸灰缸。她的身體看上去依然硬朗,頭髮用篦子梳過,顯得十分齊整。屋內昏暗,可她整個人有一種帶著光暈的尊嚴。
我問她關於搬遷的傳聞。她說,已經聽說了,不過nld的工作人員告訴她,他們不必搬走。她希望這是真的。
nld是昂山素季領導的緬甸全國民主聯盟。
「如果有一天佛陀要我們離開,」她說,「我希望那一天晚點到來。」
遊輪上的日子,很容易讓人失去時間感。河流不捨晝夜地流淌,像帶著某種巨大而不屈的使命。進入緬甸中部,河流兩岸變成半乾旱的荒原景象。儘管這是緬甸,但在旱季的末尾,到處仍然是一片土褐色。日復一日,景色幾乎沒有太大的變化,一種熱帶的荒涼在眼前蔓延。空氣很熱,甲板在白天可以把你的鞋底烤軟。兩岸的山包,盡是森林被砍伐的痕跡,幾十年前,這裡可能是一片熱帶雨林,如今大地已經成為荒漠。
每天傍晚,客房服務員會把第二天的行程單放到床上,夾在一本小冊子裡,這樣下船後便可集齊一本,作為紀念。我發現,行程單上除了時間安排,還會在結尾處引述一段名言。
比如第五天的行程單上,是達米卡法師《善問妙答》中的一句話:「被恐懼所懾,人們前往聖山、聖林、聖地。」這句話缺乏語境,看起來像是某種嘲諷,因為我們一路上都在參觀聖地。
有一天是愛因斯坦的話:「未來的宗教將是一種宇宙宗教。它將是一種超越人格化神,遠離一切教條和神學的宗教。這種宗教,包容自然和精神兩個方面,作為一個有意義的統一體,必定是建立在由對事物的——無論是精神,還是自然的——實踐與體驗而產生的宗教觀念之上的。佛教符合這種特徵。」
一天,正當我對窗外的風景感到倦怠之時,行程單上適時出現馬塞爾·普魯斯特的一句話:「真正的發現之旅不是為了尋找新的風景,而是為了擁有新的眼光。」於是我戴上墨鏡,繼續凝望窗外。
晚餐後的生活相對豐富。除了電影和冰激凌,還會請來駐地附近的藝人上船表演。其中有占星師、魔術師、舞獅隊、木偶藝人、大象舞者、緬甸二人轉演員。
魔術師叫阿拉丁,有「緬甸大衛·科波菲爾」之稱。那晚,鮑勃也來了。
「你之前沒看過嗎?」我問鮑勃。
「看過很多次了,」鮑勃懶洋洋地回答,「因為表演得太差勁,反而讓觀看變成一種樂趣。」
我想,鮑勃無疑擁有普魯斯特所說的「新的眼光」。
那晚,阿拉丁表演了大變活人、飛刀、砍頭、撲克牌等魔術。他是個瘦高如竹竿的男子,頻頻從大一號的西裝中掏出道具。演出結束後,我問阿拉丁師從何人。他說,他家從他爺爺的父親那輩起,就以表演魔術為生。他還帶了一個同樣瘦高的女孩,是他的女兒,也是他表演飛刀和砍頭的搭檔。
我問阿拉丁生意如何。
「過得去。」他說。
每逢周圍的村子建了新廟,或者有婚喪嫁娶,阿拉丁就會被請去表演。那樣的場合如同節日,往往全村出動,直演到深夜。整個伊洛瓦底江和湄公河都保持著這樣的傳統。記得有一次,我在泰北的金三角過夜,整夜聽到湄公河對岸的寮國村莊歌舞不休——為了慶祝一座佛像的落成。那晚,我一夜無眠,只覺得整條河的水都在沸騰。
大河兩岸,生活和傳統綿延不絕,這讓遠道而來的旅行者多少有了點慰藉。比如,在這裡,身體依然是展示美的主要場所。我常看到穿著籠基的緬甸女人在江邊洗澡,即便我站在甲板上,她們也毫不在意。她們走到河中,把舊籠基展開,脫下,換上新籠基,然後撩著水,清洗身體,再洗滌脫下的衣服。一連串的動作優雅而嫻熟,是多少年來習以為常的儀式。等她們從河裡走出來,長頭髮還滴著水,浸溼的籠基裹在苗條的身體上。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這條河依然保留了很多東西,很多美感,它們如同沉澱在河床上的泥土,滋潤著生活。
在河水不能抵達的地區,牛車依然是重要的交通工具。一天傍晚,我們乘著牛車前往一處能夠俯瞰伊洛瓦底江的要塞。我們下船,兩人一部牛車,一路顛簸,揚起大串煙塵,如同冷兵器時代的大軍。最初,太太們還想著以手掩鼻,但很快自暴自棄。只有知香太太仍然堅持優雅,拿著一塊小手帕,不時擦著鬢角,就像江戶時代的女眷。我們經過一個村落,破舊的吊腳茅屋一座連一座。人們正在生火做飯,炊煙繚繞中傳來犬吠聲和豬圈裡的哼哼聲。牛車擁有巨大的木頭車輪,走起來哐當作響,聲音極大。羊群害怕,紛紛躲向山坡,煙塵便更大。
我忽然想到,毛姆當年在緬甸旅行時,坐的不就是這樣的牛車?那時很多地方還不通路,牛車每天只能走十幾里路,艱苦程度可想而知,而毛姆居然還能在這樣的牛車上閱讀莎士比亞。欽佩之餘,我只能一次次把自己被顛開的屁股挪回坐墊。
牛車走了好久,到達山頂要塞時,夕陽已經染紅江面。眼前如一幅古代山水,讓人沉醉。岸邊的土地因乾旱而龜裂,馱水的牛車正沿土路駛回炊煙裊裊的村子。對岸是一座佛塔,溫柔地呈現著金色,彷彿河流的守護神。
江面寬闊而平靜,只有一個漁民撐著長長的竹竿,正把小船泊回江邊。妻子站在岸上守望著,幾個孩子大聲說笑,忽又像猴子一樣,「撲通撲通」地跳進水裡。
這時,風突然裹挾著那年的第一批雨點來了。一切都毫無徵兆。是太陽雨。江面泛起一片漣漪,彷彿有無數條小魚從水中躍出,歡快地跳動。工作人員送上雨傘,我們站在雨中,俯瞰遠方。江水轉了個彎,像男性彎起的臂膀,充滿力量感。水天交界處,已經沉浸在一片白色的光中。
「雨很快會停的,真正的雨季還沒有到來,」溫敏站在雨中說,「從這裡逆流而上,只要半天時間,就是蒲甘。」
第二天午餐後,orcaella號停泊在老蒲甘的碼頭。如今,蒲甘和曼德勒之間的渡輪仍然十分發達,但這裡不是曼德勒的船隻普遍停靠的地方。越過空寂的河道,可以望見對岸的灘塗和遠方的群山。臨河有一座豪華宅邸,佔據整座山頭,顯然大有來頭。索告訴我,這是軍政府送給昂山將軍的長子、昂山素季的長兄昂山吳的別墅。
昂山家有兄妹三人,二哥八歲時溺水而亡,昂山吳與昂山素季則一直不和。據說,部分民主運動人士曾力邀昂山吳加入政治運動,但他對政治沒有興趣。1973年,昂山吳移居美國加州聖迭戈,成為美國公民,此後一直與昂山素季斷絕來往。
在仰光時,我曾去過茵雅湖畔昂山素季被軟禁時居住過的別墅。如今,那裡已不再是政治禁區,也無人談此色變。只要和計程車司機說一聲「夫人的房子」,司機就知道是哪裡。我去時大門緊閉,透過門縫,看到守門人正在打盹。我問昂山素季是不是曾經住在這裡。也許見了太多像我這樣毫不相干的人,守門人只是抬起眼皮,愛搭不理地「哼」了一聲,便繼續合上眼皮睡去。
昂山素季被軍政府斷續軟禁了十五年,昂山吳回國時卻從未看望過軟禁中的妹妹。索說,他們兄妹的政治觀點不合,哥哥顯然與軍政府的關係更好。2000年,昂山吳向仰光法院申請繼承茵雅湖畔的房產,兄妹倆由此展開長達十多年的訴訟。最終,法庭裁定房產的一半產權屬於昂山吳。昂山素季已經提起上訴。
我問索,緬甸人對此事有什麼看法。
「大部分人當然支援昂山素季,她從英國回來照顧病重的母親,直到母親去世,之後又被軟禁,她付出了太多。」索說,「不過如果你問我母親那代虔誠信佛的人,他們會覺得,一家人為了財產鬧到公堂,總歸不好。」
佛教深深影響著緬甸,而這與蒲甘王朝長期力推佛教不無關係。1044年,阿奴律陀王定都蒲甘,從此開始延續二百六十多年的造塔運動。建造佛塔,是小乘佛教的一種傳統,被認為是人一生中最大的善果。據考證,蒲甘平原上曾經屹立著四千多座佛塔。蒲甘有句俗語:「手指之處,皆為佛塔。」
1996年,軍政府從當地老百姓手中籌集一百萬美元,用於修繕蒲甘的佛塔。對於一個並不富裕的國家和它貧窮的人民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但是篤信佛教的緬甸人仍然傾其所有。除了捐錢,緬甸人還會用很大一部分收入購買金箔。在緬甸的很多佛塔上,都能看到人們貼上去的金箔片。
索常為這事和母親發生爭執。在他看來,緬甸還沒有富裕到用這麼多錢來禮佛的程度。
「如果把這筆錢用來改善教育不是更好嗎?」索說,「佛陀,如果他是真的佛陀,難道會因此不滿?」
「但我每次這麼說,母親總是捂住我的嘴,說我將來遲早會下地獄。」索笑起來,「這是兩代人的文化差異,但我相信,我們這一代的想法會越來越成為緬甸的主流。」
我點點頭,索說得沒錯。任何時代,年輕人總是最先覺醒的一群。
某天早餐時,鮑勃談起他在當地英文報紙《緬甸新光報》上看到的一則新聞特寫,介紹仰光剛出現的朋克一族。他們穿著釘子靴,染著火紅色的莫西幹頭,在廢棄的倉庫裡彈吉他,唱科特·柯本,呼喚現世的民主自由,而非佛教倡導的來世幸福。他們把自己的樂隊命名為「rebelriot」,意為「反叛暴動」,發誓要將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
鮑勃對我說:「他們貼金箔的父母一定快要急瘋了。」
作為旅行者和遊蕩者,鮑勃些許遺憾於那個美好的舊世界可能就要消失。畢竟,他長途跋涉來到這裡,心心念唸的是佛的國度,神的舞臺,為的是看一看幽暗的叢林、古代的佛塔,聞一聞破敗的味道,在老殖民地的酒吧裡喝一杯金湯力,然後片刻沉醉在遙遠時代的安詳。幾年前,鮑勃曾在雲南麗江開過酒吧。在目睹麗江的現代化後,他隻身逃到緬甸。
「緬甸如果照這樣下去,我還能去哪兒?巴布亞紐幾內亞?」鮑勃沉吟著,「當然,你可以說,我這麼想太自私了。」
蒲甘的佛塔散落在公路兩邊的平原上。公路是柏油的,通向佛塔的路是沙子的。很多佛塔掩藏在樹林和荊棘中。
那天下午,我們參觀了阿南達塔、蘇拉瑪尼塔,最後爬上高聳的瑞山陀塔,等待日落降臨蒲甘平原。我們坐在塔頂上,風拂過我們的面頰。即便早已看過無數照片,我還是感到內心震動。到處是佛塔,到處是對神的稱頌,像蘑菇一樣,從叢林中冒出。眼前幾乎完全是古代的樣子。雲塊在天空迅疾流竄,撣邦高原在遠方泛著白光。一隻烏鴉突然落到塔頂,大聲叫著。
它似乎在說,它比我更有權利讚美這一切。
最後一晚,orcaella號上舉辦了告別酒會,大家握著酒杯,互相寒暄。鮑勃已經離開,他要去越南北部的山裡隱居兩個月,完成那本喇嘛轉世的小說。知香太太在丈夫的名片上留下自己的郵箱,讓我下次來曼谷一定要找她。俄國情侶依舊不大理人,德國夥伴悄悄下了船。澳大利亞夫婦要飛去香港,完成一筆併購交易,我祝他們好運。真正結下友誼的是加拿大人和兩對美國夫婦,他們已經約好回國後一起釣魚。
索告訴我,他要去瑞士旅行。四年前,剛做導遊的索結識了一對富裕的瑞士老夫婦,他們很喜歡索,每年夏天都會邀請他去瑞士小住。在他們的資助下,索還遊覽了法國、義大利和德國。索拿出三星手機,翻出他在巴黎凱旋門前的照片給我看。他當然沒穿籠基,而是穿著polo衫和牛仔褲,看上去和任何躊躇滿志的年輕人無異。
我問索最想去哪兒。
「美國,紐約。想去看看曼哈頓,看看自由女神像,」索操著美式英語說,然後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知道你一定會說,我是一個非常幸運的緬甸人。」
景邁山的黃昏
景邁山的黃昏
靜謐是唯一的語言
我看到村中小乘佛寺的尖頂
在薄暮中陷入沉思
釋迦牟尼在漸漸黯淡的金色中睡去
多少年來我學習卻並不理解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我走過城市和鄉村也沒有用
越過山川和湖海卻依然為
愛、恨、生、死痴嗔
當緬甸的小和尚開始唱經
漫山的古茶樹拍打翅膀
丁零、丁零——馬幫身上的銅鈴
我看到落日、炊煙如雲
以及歸鳥黛青色的流線
最後一道光輕撫萬物:
遠山、柴門、生火的傣家少女
還有我自己,彷彿突然間身具佛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