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攢錢。」他懶洋洋地告訴我,「錢去錢來,我還是我。」
但在達拉維,人們卻不能這麼灑脫地生活。穿過那些幽暗的小巷,我的頭頂上佈滿黑壓壓的電線,即使是白天也看不到一點陽光。乾淨的飲用水依然是奢求,很多戶居民不得不共用一個水龍頭,為水引發的爭執時有發生。在狹窄的小巷裡,我看到成群光腳的小孩,他們的無憂無慮,讓我既安慰又悲傷。在稍顯寬敞的幹道上,到處是流動的人群。我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可每個人都顯得目的明確——除了我,看不到一個閒逛的人。
「這裡叫什麼?」我問一個賣木瓜的小販。
「馬騰加。」
「不是達拉維嗎?」
「馬騰加。」
在外人看來,達拉維是一個怪獸般的整體,整個區域都被稱作達拉維。但在本地人眼中,達拉維則是由無數聚居地組成。我後來才知道,馬騰加區域的居民全都是哈里亞納邦的低種姓群體達利特——「不可接觸者」。他們五十多年前就開始在此地定居,其中絕大部分人在孟買從事清潔行業。
馬騰加的場景就像他們遠在哈里亞納的村莊:女人裹著頭巾,在露天生火做飯,男人吸著水煙,一隻瘦弱的山羊被鐵絲拴在電線杆上,拼命夠著一根牆上伸出來的枝杈。和中國的農民工類似,他們來到孟買也是出於生活所迫——經濟的失衡和嚴重的環境汙染,早已把他們的家鄉摧毀。在孟買,在達拉維,他們希望能以一個群體的力量生存下來。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只接納同樣來自哈里亞納邦的人,這裡的一切工作機會都不會流入外鄉人手中。
馬騰加並非特例。整個達拉維都被種姓、宗教和地域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區域。從一個區域到另一個,穿越的不僅是一座貧民窟,而是整個印度社會的樊籬。
每個區域從事的工種也各不相同:有的生產皮具,有的製作陶器,有的生產甜點,有的回收塑膠,有的打磨首飾。它們無一例外都是低成本、低技術含量的小作坊,卻能自給自足,甚至成為孟買經濟的重要推動力。
「泰姬陵酒店賣的點心就是我們這裡生產的。」在一個點心加工廠門口,工人哈吉對我說。這時,我已經快被整條街濃郁的酥油味窒息。
哈吉來自北方邦,和五個小夥子一起住在工廠對面。他說他只負責生產自己家鄉的點心「咖哩角」。
「我們廠還有人來自旁遮普邦和西孟加拉邦,」哈吉說,「他們也生產各自家鄉的特產。」
三年前,哈吉來到達拉維。他的幾個親戚已經先到一步。在他們的引薦下,哈吉得以進入這家點心廠。如今,他感覺自己已在達拉維站住腳跟。
「我喜歡達拉維,有吃的,有住的,」他對我說,「在我們老家,很多人都在乞討,我的生活比他們強。」
哈吉的知足常樂就像是一聲印度智慧的千古迴音:「做你分內的事,即使你的工作低賤;不做別人分內的事,即使別人的工作高尚。」在《薄伽梵歌》裡,哈吉的祖先就這麼說了。
但是,無論如何,改造達拉維的陰影依然在這片貧民窟的上空揮之不去。隨著孟買的發展,達拉維的地價也在攀升。這裡遲早會被剷平,為富人蓋起一座座昂貴的住宅。
但所有改造計劃似乎都忽視了一個事實:達拉維有成千上萬像哈吉這樣的年輕人。他們之所以住在達拉維,是因為他們能在這裡找到工作。
從事城市規劃多年的約瑟夫認為,沒有把就業看作至關重要的一環,是孟買城市規劃的一大缺陷。他同時認為,這並不僅是孟買一個城市的問題,而是由於整個印度仍然囿於英國殖民時期的窠臼。
「你規劃綠地、學校、醫院,卻不考慮窮人的就業問題,」這位老人對媒體說,「如果為了城市發展清除窮人的就業資源,實際上就是剝奪他們在城市某個區域生存的權利。城市被區隔成富人區和貧民窟,只有富人能享受到城市的便利,而窮人被遺忘在角落,苦苦掙扎。」
我住的旅館離「印度門」不遠,這是英國人留下的建築,紀念喬治五世於1911年蒞臨印度。和大吉嶺—喜馬拉雅鐵路一樣,「印度門」和大英帝國的關聯如今已成為浪漫情調的一部分。為它增色的是那些住在充滿殖民風情的拱廊下的人們。這中間,最窮苦的是科利人。他們是孟買的土著,早在孟買還是小漁村時,就在這裡繁衍生息。如今,他們房子的破敗程度絲毫不遜於達拉維,而不遠處就是孟買豪華的富人區。還有形形色色的馬路寄居者,他們在孟買做著各式各樣的工作,但卻住在街上。
從達拉維回來的晚上,我在古堡區的街上散步。整座城市已經從白日的狂亂中冷靜下來。我繞過那些睡在街邊的人們,那些黑瘦的男人,那些挺著肚子的孩子,那些穿著紗麗的女人,她們手上的鐲子在街燈下閃著混沌的光芒。一種熟悉的抑鬱感降臨到我身上,就像那些漫長的午後,我坐在火車上穿越貧瘠、荒蕪的土地。我感到,如果沒有看到這樣的景象——這無邊的、永恆的悲涼——我就會對印度一無所知。
一個馬路寄居者模樣的人朝我走過來。我知道他想幹什麼,於是轉身往回走。他的同伴從另一個方向包抄過來。
「大麻?」
「不要。」
「女孩?」
「不要。」
「男孩?」
「……」
我朝他甩了下手。他聳了聳肩膀,嘟囔著「生活總得有點樂子吧」,消失在夜色中。
這或許是旅行最好的部分——遇到各種各樣的人。毫無疑問,我在印度碰到的多數人都是這種在貧窮、生存與道德的邊界徘徊不定的人。在生命的某個時刻,我們相遇,然後擦肩而過,走向各自的終點,不會再有交集。
我想起一名印度教徒對我說的話:「生命是一場幻覺。」這也讓我最終停止對未來或往事的憂慮。聚會是為了告別,到達是為了啟程。第二天,我將離開印度。此刻,我站在街上,看著整座城市漸漸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