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火車:大吉嶺—古姆

沿著季風的方向 劉子超 第2頁,共2頁

從那時起,茶園開始遍佈大吉嶺。由於找不到足夠的人手,英國人別出心裁地把印度中部德干高原的土著遷移到大吉嶺。他們的依據是,德干高原與大吉嶺處於同一海拔。但這些土著適應不了大吉嶺寒冷潮溼的氣候,他們白天干活,晚上逃跑。為了不被英國人抓到,他們寧願躲進喜馬拉雅的深山密林。據說,這些人的後裔至今仍生活在那片森林裡。

走投無路的英國人只好把目光投向尼泊爾,他們用羊毛圍巾、靴子、銀幣做成的扣子籠絡人心。這一招果然奏效,成百上千的尼泊爾人開始湧向大吉嶺。正是這些尼泊爾人,最終成就了大吉嶺紅茶今日的榮耀——「當下午時鐘敲響四下,世上的一切瞬間為茶停止。」

「十分鐘。」乘務員一聲吆喝。

此時,火車正停在大吉嶺—喜馬拉雅鐵路的巴塔西亞環路段,鐵軌在這塊山間平地上繞了個完美的圓環。圓環中央是紀念印度獨立戰爭中的廓爾喀士兵的紀念碑,它像劍一樣直刺天空,四周是正含苞欲放的九重葛。

大吉嶺的明信片都願意捕捉這裡的景象:一列玩具火車「哐哐噹噹」地駛入巴塔西亞環,車頭噴出白色的蒸汽,而印度第一高峰干城章嘉的積雪在天際線處閃閃發光。

乘客們紛紛下車拍照。布萊爾先生站在門口,與老舊的車廂和記憶合影。駕駛室裡,一臉煤灰的司機正清理爐膛裡的煤渣。我走過去,問他開了多久火車。

「一百二十九年。」他以為我在問這條鐵路的歷史。

「不,我是說你自己。」

「我,六年,先生。」他咧開嘴,露出兩顆白得發亮的門牙。

十分鐘後,火車沿著山坡的邊緣繼續前進。此時,薄霧已經漸漸散去,露出峽谷裡幾十米高的松樹林。陽光像銀魚一樣跳躍,清冽的空氣從敞開的窗戶外吹進來,帶來布提亞·布斯提佛寺的經懺之聲。

火車走著「z」字形路線,布萊爾先生向妻子解釋,這是為了緩解陡峭山勢對火車行駛的影響。當年,這條鐵路的設計師赫伯特·拉姆齊曾向妻子吐露自己面臨的困難。他的妻子正要去參加舞會,於是輕描淡寫地說:「你可以退回一點再接著爬。」據說,這一鐵路史上的技術難題由此解決。

一個更浪漫的說法則是,赫伯特的妻子頗為生氣地寫信給丈夫:「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要是推進不下去就回來。」當然,她是指如果工作推進不下去就回英國。

1878年,大吉嶺已經成為印度最重要的紅茶產地。為了方便茶葉運輸,東孟加拉鐵路公司職員富蘭克林提出在大吉嶺鋪設鐵路。政府通過了他的提案,工程於第二年開始。此前,人類還沒有在高山地段鋪設鐵路的經驗。兩年半後,九十二公里長的鐵路從山下的西里古裡鋪到大吉嶺。印度總督利頓偕夫人來為鐵路剪綵。據說,因為利頓夫人的帽子太多,有整整一隊苦力跟在火車後面為她搬運帽箱。

一句印度諺語源於當時的場景:「一個利頓已經很糟糕,幾個利頓就是災難。」

隨著汽笛幾聲長鳴,火車駛進古姆車站。五公里用了整整一小時——1881年的速度。

我下車,走進大吉嶺—喜馬拉雅鐵路博物館,裡面收藏著各種遺物和紀念品。無疑,它們大都屬於英國人。這裡的一切似乎都表現著印度與英國的一場浪漫邂逅,如同私生子迷戀自己複雜的身世,帶著一種懷舊的滄桑,但最終歸於寂滅。

1951年,印度政府將大吉嶺—喜馬拉雅鐵路收歸國有。此後,因為無人管理,這裡荒草萋萋,被人遺忘。1999年,懷舊的歐洲人把它評為「世界文化遺產」,印度人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大吉嶺傳奇的唯一繼承人。

櫥窗裡展示著馬克·吐溫發表在報紙上的大吉嶺遊記,但沒有關於康有為的記載。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後,康有為曾避居大吉嶺,於1901年至1902年間完成《大同書》的著述。

對於印度人和大吉嶺,這段插曲無足輕重。我站在古姆車站的茶鋪外,喝下第一杯大吉嶺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