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票嫂

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她們頂多說幾句粗口,能奈何得了你嗎?」

「你不懂,這兩姊妹的嘴巴臭過屎坑,會說我勾佬,問我外面是不是有個野男人。」

「她們敢?你叫契爺替你出頭,掌她們的嘴。」銀霞這麼說,馬票嫂就有點懵了,問銀霞誰是契爺?銀霞說梁蝦呀,道上有名「爛口烏鴉」不是?馬票嫂想了想,一副搜尋枯腸的表情,說那是誰呢?聽這名堂怎麼像是黑社會?

聽了銀霞這麼說,馬票嫂的兒孫們馬上號召親戚朋友,一行人開了十餘輛車子,浩浩蕩蕩地到密山新村巡行,於暮色中搜尋馬票嫂的蹤跡。入黑後的密山新村路燈極少,村中小巷迂迴,不少蜿蜒如蛇,要在這種路上找人煞是不易。人們到過馬票嫂年輕時與母親同住的故居(現由其長兄盤下,住了一家三代人),甚至去到村中賣包子的陳家門口,在鐵門外大聲叫嚷。這時候的陳家還住著以前的獨幢洋房,但那房子被年月沖洗,業已敗落;左里右鄰原來只有兩間半木半磚的小平房,後來被屋主拆掉重建,弄成了外觀時髦奢華的二層小樓,便把陳家的房宅比下去,像是把那老房子擠得灰頭土臉,自慚形穢,不得不往後退了一步。

陳家的包子生意,這些年已比不得從前。倒不是包子掉了水準(儘管這年代的生豬都注射長肉劑長大,多少像是灌水,肉質不同以前;麵粉的品質亦不如過去。就連本地做的名牌醬油也釀不出以前的味道了。在種種不利的條件之下,陳家包子水準稍微下滑在所難免),馬票嫂的前夫繼承茶室,一直堅持真材實料,無奈人們變了口味,總嫌陳家包子味道太重,鹹過頭,而且包中肥肉太多,卡路里值駭人,還有人嫌餡料烏黑,色相不佳,又因此疑心店家用的材料不新鮮,所以才用上大量老抽企圖掩蓋(有人給包子剝皮拍照,上傳臉書;打題「黑心大包」,得百餘人按贊)。反正陳家在密山新村巴剎裡的小茶室,午間包子出爐時,以往店前的人龍再不復見,加上陳家老先生和老太太相繼逝世後子孫分家;家業被一再切割,誰也榨不出多少油水,便已有點家道中落的況味。

陳家的當年人早已零落,出來應門的是一個臉上稚氣未脫的年輕少婦,五官臉如白玉盤,好聲好氣,說沒見過來人口中的馬票嫂。這時候銀霞再打電話來,讓人到巴剎裡找一找,說不定馬票嫂回到陳家的茶室了。扁臉少婦走到家門口,朝屋裡說了些什麼,那門洞裡便冒出來一個白髮疏落,臉上滿布疙瘩,如樹結瘤,行路還止不住地往一邊傾斜的人,原來是馬票嫂的前夫。男人領著眾人走到巴剎,踩著一地爛菜葉,驚得野狗夾尾走避,鼠輩亂竄,一直去到陳家茶室,果然看見老去的馬票嫂蹲在門前。見有人來,她無一認得,只說我好餓,賣給我一個南乳包吧。那領路的男人木口木臉,聞言退到一邊去,由得眾人簇擁上前,幾乎像用抬的將馬票嫂帶出巴剎。人們一路走一路說,要吃包子明天給你買就是,說得像在哄一個孩子。

那以後馬票嫂的阿爾茨海默病急劇惡化,病情像金融風暴後的股市,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縱然身體硬朗,笑時中氣十足,家人卻都不敢讓她獨自外出了,除了讓印尼女傭如影隨形,還將馬票嫂的小車子藏到親戚家中。銀霞倒是經常接到馬票嫂打來電話,電話那一頭的她有些候清醒,忽而煳塗,像是在玩蛇棋一樣,在人生中不同的時間點上頻繁跳換。

你媽帶你去找那醫生了嗎?

銀霞不與她較真,順著她的話重遊舊時光,一再演練舊事。她說去了,昨天才去過。

馬票嫂狀況如此,人們莫不以為她在人世的日子不會長了。銀霞為此常在週休時往馬票嫂家裡跑動。一般是自己召的計程車;電臺的老司機們無不相熟,都對銀霞十分關照,必在約定好的時間回來載她。細輝曾幾次陪同,每次都在百忙中抽身,好像抱了要見馬票嫂最後一面的心態。可馬票嫂在家吃飽睡足,臉上臂上不斷長肉,耳垂含珠,認不得人時仍笑呵呵,面如女版彌勒佛,沒有半點垂死跡象。她老說自己是有用之身,還能等等。

「等什麼呢?」細輝問。

「等下次大選去投票,把政府換下來。」馬票嫂說。「那時候啊,就算閻王要我下去陪梁蝦,我眼睛也不會眨一下。」

後來再去探望馬票嫂,顧老師陪銀霞前往。他的蓮花精靈開到馬票嫂家門前,像是陽光下站了一個被風吹起裙襬的瑪麗蓮夢露,引得周遭鄰居掀開窗簾窺看,連路過的車子都不由得慢駛,車內的人微微側過臉觀望,指指點點,彷彿在非洲草原或國家公園裡看見奇珍異獸。馬票嫂沒一回認得顧老師,問銀霞這人是誰,銀霞說是鄰居,馬票嫂笑吟吟地說你以為契媽傻了麼?普通鄰居怎麼會陪你來?是你的男朋友吧?不待銀霞回答,她轉頭問顧老師的名字,又問人家乾的哪一行。顧老師微笑回答,說是個退休教師。馬票嫂十分高興,說老師好呢,我年輕時也總想著要嫁給當老師的人。這些問題和相同的話,馬票嫂三番五次的說;直到兩人告辭離去,顧老師扶著銀霞上車,馬票嫂與女傭送到門外,被陽光逼得眯起眼睛,不由得舉起手在額前攔住斜照。顧老師循例回身道別,她又再追問了一次,說對了你叫什麼名字?顧老師不禁莞爾,仍耐心地再說一遍,我姓顧,顧有光。

什麼?顧什麼?

顧──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