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貨

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亨利這一輩子,從顧老師在醫院裡初見的,一條手臂纏著繃帶,被車禍弄得焦頭爛額的青壯男子,到後來變成了腦門半禿,肚腩微凸的老亨利,這一輛蓮花精靈是他個人「淘寶史」上最值得炫耀的物事。顧老師的前妻在車禍中死裡逃生,這一輛看起來野性難馴的車子,她無論如何不肯坐上去。亨利便邀了顧老師上車,多少次把車子開到南北大道上,由得它風馳電掣,一邊還得眼觀八方,時時提防埋伏在天橋底下的交通警察。這些交警惡名昭彰,喜歡在陰影裡架起測速攝影機,猶如諾曼第海灘上計程車兵,神色凝重地守著他們的重型機關槍。

那時車子是亨利的。方向盤,離合器,油門和煞車器都在亨利那一邊。顧老師坐在一旁,唯一碰得著的是擋在兩人之間的變速箱。箱子上的手檔球被亨利握在手中。顧老師得以共享的是擋風玻璃前的景觀,那些筆直寬敞的路段,斜坡道,大拐彎,飄揚在竿子上(已經破舊)的風向袋;大道兩旁飛逝而過的山丘和油棕園,一輛一輛被他們超越的車子,以及那超速犯規的快感,幾乎讓顧老師覺得自己與亨利共同擁有了這汽車。

他與亨利成了老友,家裡的父母和兄長姊姊,甚至他的女兒都覺得礙眼。顧老師倒真覺得他與亨利之間沒什麼心機。這房子落成時,還沒裝修呢,早年已經從輪胎公司退下來的老亨利,開著休旅車過來,後面的車廂橫七豎八地堆滿了給他的東西──大至單人沙發,落地大花瓶,微波爐,保溫壺和搖頭電風扇,小至未拆封的兩雙襪子,既有他在賣場裡淘回來後派不上用場的東西,也有在各種宴會上參加幸運抽獎得來的獎品,還有他家裡用過一陣後不鍾意了便束之高閣的物品。顧老師掀開休旅車的車背,感覺像是開啟了一個巨大的禮物盒子。

除了這些,還有一隻不請自來的生物,大概是趁亨利在搬運東西時跳進了車廂,在物件與物件之間找到藏身的縫隙,一路坐順風車來到山景花園。顧老師甫開啟車背,它率先竄出,一團灰白色的影子從顧老師胸前躍過,把他嚇了一驚。待定睛一看,只見一隻貓跑到他新家的門廊上,正回過身來,趾高氣揚地盯著他與亨利看。

喵嗚。

顧老師與亨利合力將車裡的東西卸下來,其中有些不合用的,他後來拿到老人院;老人院用不上的,他再送到環保中心。至於那隻「贈品貓」只是坐了一程順風車,從此遷徙到了山景花園,多在這兩條路上流連,並且像是很快適應了新環境。待半年後顧老師搬進新屋子,它便成了常客。白天它經常到顧老師的院子裡,也沒打招呼,就在那一方小小的草地上四仰八叉地躺著曬太陽,更多時候則鑽到他的蓮花精靈底下,要麼呼呼大睡,要麼趴在那兒伸出前爪埝著貓下巴,望著路上的街景──有時候茫茫日光,有時候雨霧瀰漫;凝神良久若有所思。

「貓是什麼顏色的呢?」銀霞問。她再說炮八平五,拿下顧老師的一隻馬。

「是一隻黑白雙色貓。黑背白肚皮,像一隻白貓披了黑斗篷。」顧老師走士四進五,護住將帥。

「是不是頭上也一片黑色,像是戴了個頭罩?」

顧老師說你怎麼曉得?

銀霞不由得莞爾一笑。「我爸見過它了,說這貓長得像蝙蝠俠,又說它像瞎了眼睛。」

這貓,顧老師給它取名「疤面」,說它大概常與別的街貓打架,臉上交叉了不少新舊抓痕。顧老師本來無意養貓,只是日日見面,偶爾它幾日沒來──也許追逐發情的母貓而去,他不由得念想,慢慢的就有點盼著它來了。之後貓帶著新的傷痕回來,顧老師在門廊給它準備貓糧和水,像是偷養一個嬌縱的孩子,趁它弓背進食時伸手輕撫它,給它身上的傷處抹一點消毒藥水。貓絲毫不抗拒,如此溫順親人,他最終不得不給它一個名字。

這名字自然與電影《疤面煞星》有關。那是顧老師與亨利最喜歡的電影之一,都說被阿爾.帕西諾那桀驁不馴的模樣和深邃的眼神所震撼。亨利去世以後,妻子遵循其遺囑,將他珍愛的蓮花精靈與許多電影光碟,包括這電影和一整套《教父》都送給了顧老師,雖然是二手貨;卻都是正版,包裝精美而儲存完善,顧老師辦了手續以後,到她家裡將汽車開走。過了這許多年,這蓮花精靈依然閃閃發亮,顏色嬌豔欲滴,如同廣告板上那些美人櫻桃般的紅唇。倒是他從望後鏡裡看見站在門前的前妻,自亨利死後,她了無生趣,頭髮久未染色,像蒙了塵一樣灰撲撲,臉也毫無神采,唯獨左眼依舊清澈明亮,彷彿少女的眼睛,又如同一盞明燈,殘酷地照見右眼的混濁與那一張臉的憔悴與蒼老。

為了這一輛夢寐以求的車子,顧老師將才開了兩年的日產車脫手,特地趕在搬家之前,給新屋子的門廊加蓋涼篷,好為蓮花精靈擋風遮雨。疤面對這車子無動於衷,每天只在車底下昏睡或冥想;飽食後施施然離開,頭也不回。顧老師有兩回到屋後除草,在靜寂的後巷看見這貓沿著一長排屋子的牆根,如忍者般神秘兮兮地行走。顧老師喊它,喂疤面,你到哪裡去?貓不看他一眼,或者看了,目光卻冷淡得像不識得人一樣,縱身跳到乾涸的溝渠裡,再從牆腳的某個排水口鑽進別人家後院。顧老師一輩子沒養過貓,不識得該怎麼適應,便怔忡了一陣,感覺胸口鬱悶難受,如遭一隻貓遺棄。

顧老師有好長的似水年華值得追憶,沒察覺銀霞專注的臉上暗藏心機,這一盤棋終究讓銀霞贏了。虎口獻車奏效,終成絕殺。顧老師一聲哀叫,舉掌狠狠一拍額頭。這天下午他連輸三盤,是前所未有的事。他說這不得了,你心思好密;我太大意了,該罰。

「罰什麼呢?」銀霞笑吟吟地問。

「罰我請吃飯吧。」

「不,吃飯太便宜你了。我想遊車河。」銀霞說。「我這輩子還沒坐過跑車呢。」

「好啊,就這麼說定。」顧老師說。「看哪天你不用上班,我們把車開上高速公路,能去多遠就去多遠。」

話雖這麼說,畢竟不是沒有顧慮的。銀霞老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大概是難以想像自己與這麼侷促的人在一輛車子上,有多遠去多遠。以後顧老師兩度提起這事,說要兌現承諾,她只是打哈哈,說那不過只是戲言,顧老師你太認真了。電臺的阿月知道後一味加鹽添醋扇風點火,說人家年紀雖然大了些,終究是有緣人。不然,怎麼會兩人餵養同一只貓?連打兼差工的女孩小晴也湊上一把聲音,說這事奇異,白晝那貓是疤面,夜裡成了普乃;一隻貓吃兩家茶禮,像是來牽紅線的;誰說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普乃照常在夜裡到來,風雨不改,偶爾叼著壁虎或什麼雛鳥,也有的時候是螳螂或別的什麼昆蟲,在房間內欲擒故縱,展開追逐。銀霞在黑暗中聽見貓上竄下跳,也聽過它啃咬鳥兒時咀嚼有聲,被咬斷的骨頭嘎嘎作響。奇怪呢,當下沒有聞到血腥,要到翌日清晨貓走了以後,房間裡才會氤氳著一股禽類的死氣,像極了巴剎裡雞販殺雞後留下的腥味。銀霞每朝都在房間的地上小心翼翼地摸索,試著找出那些死物的殘骸。有時候是斷了頭尾的壁虎,有時候是乾枯得換了質感,彷彿一夜之間從昆蟲變成了草葉的缺腿蚱蜢;鳥兒則幾乎一點不剩,連血跡也被舔乾淨了,只餘下散落各處的羽毛,以及滿室的死亡氣息。

銀霞沒有將普乃的事告訴顧老師,其實是她沒有太大的把握。儘管都是戴了黑頭罩披著黑斗篷的雄貓,她的普乃顯然不如顧老師口中描述的疤面那麼溫和柔軟,倒是經常在被她撫摸時,忽然發難,在她的手上抓出血痕,甚至有幾回還咬傷了她的手指頭。銀霞懷疑疤面與普乃可能是太陽和月亮那樣兩隻截然不同的貓,而如果不是,這貓必然是看準了她失明,才把它不願為人知的一面──它的陰森和殘忍,如秘密般對她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