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那你換一張紙吧,替我打一封信。」說著,那人走向她,站在她身後,兩手擱在椅背上。

「一封信?」銀霞在點字機裡塞入新的紙張,挺直腰背,十根手指各就各位。

「是的。」那人說。「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第一句:親愛的阿霞。」

親愛的阿霞,

今天我讀到了你寫給我的信,它寫得很好;文筆流暢,感情真摯。假如這是一份作業,我會給它打很高的分數。

我記得我已經在班上告訴過大家了,我是個有妻室的人。我的太太不久前剛分娩,生下了我們的第二個孩子,那是一個女孩。今天下課後我趕回家裡,在做一些家務時被妻子挑剔,說了讓我很生氣的話。我按捺不住與她吵了起來。我們吵得很兇,我衝出家門開車離去,卻漫無目的,只有回到盲人院來,想找個地方喘一口氣。

整棟盲人院裡,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這房間了。不僅因為它偏隅,僻靜,而是我隱隱知道你會在這兒。果然你在,儘管房裡幽暗,但門沒鎖上,我亮了燈,看見椅子上掛著你的布包,桌子放著你常用的點字機,便知道上一刻你就坐在這兒。我也坐下來,彷彿能在椅子上感觸你留下的餘溫,也就多少重溫了過去兩個星期我所錯失的一些時光。

然後,我看見桌子上放著你寫給我的信,

平日批閱你們的作業,雖然眼睛能看見,我卻喜歡學你們那樣,用手指摸讀。這種布萊爾盲文的創造和設計,本來就是讓人用手指閱讀的。我的手指不如你們靈敏,讀得很慢,但對於我,用手指閱讀,因為用的感官不同,便有另一種滋味,好像特別能感受到書寫者的用心。這一回更不一樣,我是第一次用手指去讀一封寫給我的信,而你寫得那麼好,它既讓我平靜,又使我心亂。

你在信裡說,只要我笑,即使沒發出笑聲,你也能感知。我讀到這兒,當真笑了,並且連我自己也能感受到你說的「空氣中的變化」。當時我閉上眼睛,但眼皮太單薄,攔不住所有的光,光線以霧狀漫入;我在一種混沌的,不是那麼純粹的黑暗中,用指頭觸控你的文字,感覺好像摸上了你的臉,你的唇,你的輪廓。它們那麼實在,像是經由指頭上的神經,傳輸到我的腦裡,再刻印到心上。你那時出現,張口阻止我,叫我不要念下去。我睜開眼睛偷眼看你,你的臉漲紅,我幾乎以為你會拔腿便跑,但你沒有,而是站在門邊出神地聆聽,一副心醉神迷的表情,像是一個作曲者初次聽見自己譜的樂曲被演奏出來了,併為紙上畫的音符果真變成了耳中盤旋的音樂而感到震驚。

你是一個很聰慧也很敏感的女孩,還特別勤勉上進,令人歡喜。我在盲人院裡工作好幾年了,難得碰見這麼認真學習的學生。我猜你早已經意識到了,知道自己與別的失明人士有所不同。但有一點你自己也許並不知道──你長得很好看,是我在這地方見過的最漂亮,最讓人心動的女孩了。我每天來到院裡,總是不自禁地尋找你的身影,而你總不叫人失望,在幢幢人影中排眾而出,像一朵燦爛輝煌的大紅花在綠葉叢中冒現。

我知道這樣不妥,然而

信寫到這兒,盲人院的院長正好領著兩個裝修師傅走到這一頭,經過門外時停下腳步,把一顆腦袋探進來。銀霞認出院長的聲音,說伊斯邁你不是回家了嗎?伊斯邁走到門口與院長寒暄了一陣,聽他說了一些裝修的事,再目送他帶著人往後頭的儲物室走去。這麼一搗騰,伊斯邁轉過身,恍惚大夢乍醒,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情景。銀霞始終一動不動,蠟像一般坐在那裡,手指仍擱在鍵上。

「沒想到已經這時辰了。」伊斯邁說。「我們該走了。」說著,他一把將點字機裡未完成的信抽了出來。銀霞心裡一急,話脫口而出,說這信寫完了嗎?

「我們改天再繼續吧。」

伊斯邁說的「改天」一直沒有到來。並非他以後再沒有到房間裡陪銀霞一起練習打字,反而他每日都來,在打字房裡待的時間也比以往長。他拿來一部馬來文版的《可蘭經》,嘗試讓銀霞用點字機轉成盲文。此舉獲得院長大力支援,特地向福利部申請撥款買下一批紙張,供此項「培訓計劃」應用,並答應支付伊斯邁的加班費。銀霞因而成了重點培訓的物件,每天的打字練習時間延長至兩小時。她徵得家長同意(為免節外生枝,沒有對父母說明培訓的內容和細節)。下課後與伊斯邁待在小房間裡,由伊斯邁口述,再由她打字,將《可蘭經》轉成布萊爾盲文。有時候伊斯邁抽不出時間,院長則安排其他職員,包括法拉夫人和書記耶谷先生替代,甚至院長本人也暫代過一回,如此馬不停蹄,務求趕在翌年的盲人院開放日之前完成盲文版《可蘭經》,好向上頭以及到來的公眾人士展示驕人成果。

那《可蘭經》有三十冊,合共一百一十四個章節,其中不少獨特字詞。真要將整部經書「轉碼」,工程浩大,十分耗時。伊斯邁每天逐字逐句的念,偶爾不得不停下來與銀霞研究某些詞的正確拼法,態度十分認真嚴謹,卻一直不再提起那一封未完成的回信。銀霞心繫之而不敢提問。她仍然將伊斯邁的手帕帶在身邊,每隔一頭半個月拿出來清洗熨燙,再摺好放回布包裡。

所以這一箋未完的回信,其實不在銀霞手裡。她只能憑記憶念想之,一次又一次地試著將它拼湊還原。偏偏打這信的時候,她心裡激動,心神恍惚,來不及將字字句句輸入腦中。她記得的是眼前的黑暗中似有什麼在躍動,自己忍不住轉動眼球,想要捕捉它,幾乎以為那就是光了。伊斯邁的一隻手從椅背移到她的肩上,重量猶如一隻鴿子,又在她的肩上迅速長大,變成了鷹那樣的巨鳥。那鳥攫緊她的肩膀,彷彿在將一種輕微的抽搐傳達予她。

那個下午以後,銀霞無時無刻不在努力回想這封信。她試圖將殘存在記憶中的那些字眼和零零落落的內容掇十串連,一點一點地讓信在她腦中重建。這麼做自然會有所遺漏,也不可避免地在回憶的過程中,信手為它做了些增添與潤飾,讓它變得比原版豐腴美麗,以致最終在銀霞腦中完成重寫的信,已不知道摻入了多少想像的成分。她甚至分不清楚信中哪一部分來自原文,哪些又是她自己隨意新增的創作。

有一點銀霞卻記得無比清晰──那信就在「然而」(however)一詞後戛然而止。那本來是一個表示轉折關係的連詞,像是一個轉角。在它以後,本該有一個拐彎將人引至另一個去向,甚至到達另一個境地,看見另一個角度的事實。那樣的一個詞,原該是一扇虛掩的門,一個通往別處的入口(或是一個離開此境的出口);門後要麼是天堂,要麼隱藏著煉獄,反正是這世界迥然不同的另一面。無奈院長恰巧來到,探出燈泡般的一顆頭顱;說話時聲音如光,照見伊斯邁,讓他在這道門前止步,看見那門上的警示。止步!不可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