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喪

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警察來到後,因拉祖的車子門被鎖上,而車裡的人已不省人事,他們費了一番工夫,讓拉祖的妻子找出備用鑰匙開啟車門,其時拉祖滿身披血,氣息全無。前來的救護人員不敢斷定他是否已斃命,稍經商議後決定將他抬進救護車,再次開響警笛,一路「呢──喏呢──喏」,火速趕到中央醫院,之後由醫生開具證明,指他們接手時,死者已然斷氣;兩日後再由驗屍官鑑定,說明被害人大量失血,死在了命案現場。

至於拉祖的家人,妻子麗塔和姊姊依娜在錄了口供以後,也許受到警方的勸告或建議,當天夜裡即收十東西,帶著兩個孩子,越過警戒線離開那房子。住在拉祖家對面的年輕華人妻子,深夜輾轉難眠,聽見聲響,起床來掀開窗簾一角,看見拉祖家門外停著一輛亮著大燈的四輪驅動車,兩個壯漢模樣的人影豎立在路上,等待屋內的人將車子開出來,然後便上車去與她們一起離開。

拉祖的車子停放在路燈下,在麗塔與依娜午夜走避以前,已由警方遣來的拖吊車將它移走蒐證。第二天清早有晨運客走過,見到那些七零八落的黃色封條,忍不住停下腳步與周邊鄰居交談。各人交出一點資訊來拼湊事情始末,都猜測是尋仇事件,並試圖在拉祖門口尋找遺下的血跡,卻因為這是巷弄裡唯一的印度人家(其餘皆是華人),無人知道拉祖的底細。天明後騎著摩哆的印度派報人將當天的報紙飛擲到各家門口,大家在全國版找到有關新聞,才曉得這位死去的鄰居是個律師。

一個執業律師在住家門前被砍殺,這麼一宗血案,由於死者非我族類,在華文報章只佔極小的篇幅;內容單薄潦草,也沒有附上死者的遺照或其他圖片。細輝趁著早餐時間閱報,壓根兒沒發現這則新聞,要等到下午他在店裡如廁,因為略微便秘而花了比平日較長的時間,將手中的報紙翻來覆去,才讀到了這不起眼的報導。他衝出廁所,直奔辦公室給拉祖打電話,但電話不通。他一試再試,電話另一頭只傳來同一把令人絕望的馬來女聲,說得慢條斯理,像小學課堂上的馬來文老師在示範標準發音;告訴他,你撥的電話號目前不在服務狀態。如是者再三,他才想起該給銀霞打電話。

你沒有拉祖家裡的電話號嗎?她老婆的電話呢?銀霞說。

不,我只有他的手機號。

那我們找巴布和迪普蒂吧。

他們搬走了,不在樓上樓了,不是嗎?

可理髮室總在那裡的呀,去看看吧。

細輝搬離近打組屋十年後,那是頭一次回去。巴布理髮室確實還在底樓叢生的陰影中,門卻拉上了,裡頭寂靜無人。細輝雙手叉著腰站在門外,像是在找尋一個隱藏的開關,將巴布理髮室的店門左右上下地仔細看了個遍。門上沒有異樣,也無任何休假通告,他不信邪,走前去拍打店門,喊巴布,阿泰!一旁的鐘錶店裡探出一顆頭髮灰白的人頭來,是關二哥,頭毛漸稀,眼神迷離;原來紅潤的一張臉像新年時放久了的蕉柑一樣,變得乾癟粗糙,膚色黯啞。他眯著眼打量細輝,說是你呀孱仔輝。

巴布全家出門去了,應該是到都城吧。關二哥說。

他的小兒子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細輝載了銀霞直驅拉祖在都城的住處。那住宅區甚大,所有的住屋都一個式樣,彷彿迷宮,但拉祖的房子不難找──那些符咒似的黃色封條仍然在原處,於日光中十分搶眼,風還伸出手指彈撥它們。細輝與銀霞嘗試大聲叫門,又按響門鈴,到底無人回應。倒是對面屋子裡走出來一個抱著孩子的華人少婦,細輝走過去探詢,話匣子一開,那少婦便不能自己,用極大的音量從頭到尾細述了兇案發生的過程。又口口聲聲「當衰」,說自己心有餘悸,已經兩個晚上不能成眠。倒不是因為親眼看見了兇殘血腥的情景(「電影裡看古惑仔開片,不也是拳拳到肉刀刀見血,逼真得不行嗎?」她說)。而是做為兇案的目擊者,她以為會有警員上門來讓她供證,併為此惴惴不安。

那些兇徒可都是黑社會呢。少婦說。要是知道有目擊證人,即使不殺人滅口,肯定也要使人來恐嚇我的。

那有警察來查問過嗎?銀霞問。

警察一直沒來,再過兩天後拉祖家門外的警戒線被拆除(之前已經被殘暴的太陽曬得褪色斷裂),那華人少婦也就明白了不會有警察上門來要求她出庭供證。拉祖死了便死了,多年前會考成績放榜時他榮登每一份報紙,各族人民皆知;死時如石子落水,只有「噗嗵」一聲,細輝訂閱的報紙上也沒有接續的新聞追蹤。兇殺動機不明,無人被捕,更不會有訃文敬告知交,也不會有人刊登挽辭痛惜英才。拉祖的家人不知在何處替他低調辦了喪事。細輝與銀霞終究趕不上他的喪禮,等後來終於聯絡上巴布與迪普蒂,才知道拉祖的遺體已被火化,骨灰也已經撒到了濁黃的客朗河,隨河水漂流到馬六甲海峽了。

拉祖死得如此突兀,事前毫無預警,也因為無緣參與他的喪禮,親眼一睹他的遺容或聽一聽一群印度婦人哭喪的聲音,細輝與銀霞總覺得拉祖的死不那麼真實,好像這只是一場惡作劇,比之大輝的消失更不可靠,彷彿隨時還有轉圜的餘地。他們兩人因而不曾認真去談論拉祖之死,似乎心有靈犀,都覺得只要不去召喚它,有一天拉祖厭煩了便會突然冒現。就像小時候玩捉迷藏,總有的孩子躲得太密藏得太深,久久不被尋獲,最終等他們躲膩了,或因為擔心遭人遺忘,便忍不住自行現身。即便在事情發生五年後,在何門方氏的喪禮上,銀霞在馬票嫂身邊坐了許久,心底仍隱隱有著一絲希冀,以為沒準哪一刻會聽見拉祖的聲音,隔著老遠呼喚她,銀霞銀霞!

:此「拿督」不同國家或州元首冊封的有功人士勳銜,而是指東南亞民間信仰的神祇,是一個混合馬來亞祖靈崇拜、伊斯蘭蘇非派信仰以及中國民間信仰產生的神祇,被視為保佑地方和生活的地主神。

:馬來群島早年常見的一種砍刀,形制不少,主要用於開山或噼柴剁骨,也常被黑社會用於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