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霞苦笑。她想起來以前自己贈過細輝這麼一句話──難得木訥是君子,難得靜默是良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細輝在工藝學院裡上學,對一位女同學有意,說沒見過女孩子這般爽朗帥氣,十分青睞,出了些力氣追求,人家卻嫌他木獨,拒之。細輝仍不服氣,大概也是對那女生喜歡得緊,想要寫信表白,拿了紙筆到七樓去諮詢銀霞,想要把信寫得漂亮一些。細輝害臊,自然說得磕磕絆絆,銀霞凝視著眼前的黑暗,不知怎麼想起更久以前她坐在壩羅古廟的戲棚前聽戲,臉上應該也是這麼淺淺笑著的;人們以為入神,其實她根本聽不懂臺上唱的是哪一齣。等細輝說完,她收斂笑容,說嗯,你寫這一句吧,「難得木訥是君子,難得靜默是良人。」
「就這一句?」
「一句就好了。她懂的話,就懂了。」銀霞等不著細輝的反應,補了一句。「話說多了,沒力道。」
細輝還真寫了,銀霞猜想他當然還寫了些別的,像在學校寫作文一樣,把這一句當名句精華似的鑲嵌在裡頭。果然那女孩獨鍾意這句子,來對細輝說,這句話有點墨水,是唐詩麼?細輝回答不上來,人家就失望了,說你抄來的句子也該查一查出處,怎麼能如此馬虎?說了把信還他。細輝因而歸咎於銀霞,半個月悄無聲息,等銀霞來問,便說都是你這一句惹的禍,讓她發現我沒這水準,反而更看不起我了。
以後再碰上心儀的女孩,細輝都不再寫情信了。那時候時興打電話,因為怕被何門方氏掃興,他便買了電話卡,下樓去用街上的公用電話,支支吾吾,也能說上十來二十分鐘。銀鈴出去買宵夜,回來仍在街燈下看見電話亭裡的身影,回到家裡說,細輝一定是在談戀愛了。
梁金妹正皺著眉頭,咬著牙追看《包青天》。其時驚堂木一響,且聞包拯吆喝,便有薄倖人喊冤,被連拖帶拽地押到了虎頭鍘上。她勐地回過頭問,你怎麼知道?
「要不是談戀愛,用得著在樓下電話亭裡煲電話粥?」
「阿霞,他有告訴你麼?」梁金妹的脖子扭不過來,便轉動屁股,擰過身來盯著銀霞看。
銀霞正坐在飯桌旁,桌子上攤開了好大一本盲文書。這書她從密山新村的盲人院裡借了沒歸還,變成她的私人珍藏;已閱讀無數遍,熟知書中字字句句,但那是她唯一能讀的書了,閒時仍然喜歡開啟它,用指頭細細觸撫紙張上的點點滴滴。
「你以為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兩小無猜嗎?這些事他怎麼會跟我說?」銀霞的手指仍在書上摸索,感受著那些紙張的一身雞皮疙瘩,以及故事中的紋理。
「你們什麼交情?他等於在瞞你。」梁金妹冷哼一聲,說細輝這不是心虛嗎。
銀霞有點不耐煩,她說你胡說什麼呢,人長大了不是都這樣,有許多的難言之隱嗎?「我自己不也有許多事不能對他說。」
梁金妹回頭去看電視。一顆人頭木雕似的軲轆軲轆磙下虎頭鍘,不見血。她再冷哼,小聲說男人啊,活該砍了頭去。
銀霞想不起來什麼時候開始,母親常常用這種口吻評價和總結男人,像是她已閱人無數。事實上,除了她在布仙小埠的父親以及兄弟以外,梁金妹一生中實在接觸過的男人,只有老古而已。老古自然不是個正人君子,儘管沒發生過養情人包二奶的事,但在城中開計程車,常遇單身女子,尤其是開夜車時更不乏佔人便宜和揩油的機會,他總是不會錯過的,因而也鬧出過好些桃色笑談。以前銀鈴念小學時,有一回出外參加繪畫比賽後坐父親的計程車回家,途中上來一個袒胸露乳,用一襲橘紅色緊身裙將身體束成葫蘆形狀的變性人。那人坐在副駕駛座,銀鈴可是親眼看見父親的手從變速器上移到人家的大腿。對方吃吃浪笑,也回敬一手;搓來捏去,尺度之大,把後座的銀鈴嚇得瑟瑟發抖。回家後她悶聲不響,直至晚上睡覺時熄了燈,她鑽進被窩,在一張薄被的掩護下對姊姊道出下午在父親車上的見聞,說了後姊妹倆不知何故感到傷心恐怖,便在被子底下相擁哭泣;哭聲婉轉,終於引來母親。梁金妹問明詳細後大怒,一再追問,你爸後來有沒有收那人妖的車錢?銀鈴搖頭,其實是不知,梁金妹更怒不可遏,當即坐在暗黑的廳裡等丈夫回家。老古進門來,未及亮燈,老婆已撲過來打罵,如狼似虎,老古痛得嘰哩哌啦怪叫,震得七樓的住戶紛紛亮燈,樓上樓下也有燈亮起,人們在窗前揉眼睛探看。
老古這般夜裡回家遭襲,銀霞記得至少有兩、三回了,每一次都與女人有關。這些女人都是老古某個時期的固定乘客,據說除了風騷冶豔的變性人,也有過良家婦女模樣的泰國女子,以及凌晨時半醉歸家的陪酒女郎,無非都在不得已時拿身體抵了車資。這些事情本該保密,卻總是老古當作韻事,在外頭對別的計程車司機自吹自擂,傳聞遂如漣漪一圈一圈盪開,最終傳回家裡來。如此一而再,銀霞與妹妹長大,逐漸無感,連梁金妹也已麻木;也是因為她看穿了丈夫不成氣候,這些女人譬如朝露,經不得太陽底下蒸一蒸,不值得她傷氣勞神。
也許就是受這些事情的啟發吧,梁金妹覺得男人不可靠。銀霞記得母親某日忽然立下心志,決定以後無論如何要買一幢房子。銀霞見識過母親那欲得之而後快的決心了,但買房子千難萬難,可不同買一套不鏽鋼鍋具。此後多年梁金妹發憤掙錢,在家當爐,為新舊街場幾家茶室製作她家傳的菜粄和芋頭糕,每週七日無休。銀鈴偶爾笑說,媽忙得拿糯米粉當爽身粉用了。
銀霞到錫都無線計程車公司上班的第二年,表現優良,入息穩定,眼看有一份職業可託終生。有一日她休假在家,梁金妹拉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向她提議母女倆合力買房子。「以後我死了,你沒人沒物,至少有瓦遮頭。」
銀霞甚少聽得母親說話如此語重心長,她說好啊,我們買哪裡的房子呢?
梁金妹像老早已打定主意。她說,我們先把錢存夠,以後買林某建的房子。
:馬來西亞特色街邊小吃,類似火鍋;食客挑選預先以竹籤串起的食材,自行燙熟沾醬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