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

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我們不知有多羨慕呢。」堂兄說著撓了撓後頸,看一眼何門方氏,又別過臉看看他自己的母親,彷彿在等著看她的眼色行事。

這一回大輝惹上的是一個越南來的女人,比大輝年長几歲。據說在家鄉與丈夫離異,兩年前來到橫濱,與堂兄和大輝一夥人在同一家機械零件工廠打工。儘管語言不通,這女人來了沒幾個月即與大輝出雙入對。按堂兄的說法,「簡直像中了愛情降一樣」的對他痴迷,後來還因為大輝賭球失利,被人追債,一身瘀傷;這女人自願到東京的歌舞伎町當陪酒女郎,賣肉替大輝償債。

「債還清了,大輝卻與工廠裡另一個女孩好上了。聽說還被人家捉姦在床,在宿舍裡大打出手。」說著,堂兄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盒香菸,開啟來抽出了半根,想想覺得不妥,又收了回去。他再看看何門方氏,一臉抱歉。

「大伯孃你說,那女人怎麼可能輕易放過他?」

堂兄與他的父母走後,何門方氏那晚上做無數惡夢,睡睡醒醒,一夜間白髮增生不少。以後許多天如熱鍋上的螞蟻,等著大輝打來長途電話。好不容易等到了,她沒等大輝說完那幾句循例要說的問候語,即把堂兄的供述和盤托出,要他一五一十交代清楚。細輝在一旁,聽不到大輝在電話裡如何辯解,卻見母親先是在電話旁站立著的,後來緩緩坐下,默默聽了好一陣,之後咿咿嗯嗯,繃緊多日的臉皮逐漸鬆弛,不住的點頭稱是。他便知道哥哥把母親給穩住了。

「不要等明年了;夜長夢多,你現在就回來吧。」那一通電話十分耗時,何門方氏說的話卻不多,而且都壓抑著聲量,不讓對話過牆。這一句細輝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細輝向母親打聽,哥哥什麼時候回來呢?何門方氏瞪他一眼,有點沒好氣的說,一個打工仔有說走就走的麼?

「他得請示老闆,又要等月底出糧和買機票什麼的,一堆手續;他又不懂日文。哪有這麼容易?」

「所以……他不等明年了?」

「該回來的時候他自然會回來。」何門方氏翻了翻白眼,好像怪他多事,說話便有點疾言厲色。

「還有這種事你不要到處跟別人說,連印度仔和盲妹也不能讓他們知道!要不然人家唱通街,你哥還能回來麼?連我跟你都待不下去了!」

細輝心裡清楚,哥哥對母親用的是緩兵之計。果然那兩個月裡,大輝來回用著相同的幾個藉口,回國之事一拖再拖,緩不過來時便索性連電話也不打回來,讓何門方氏發作不得,寢食難安。

細輝見母親悶悶不樂,一直忍著不問,也真沒有對誰說起這事。他十八歲了,縱然不清楚箇中細節,也明白這事情並不光彩。四年前大輝與一個純情女學生之間的恩怨情仇,給近打組屋添了最後一樁跳樓事件和兩個冤死的亡魂,這事的陰影在樓上樓比油漆塗得厚,水洗不清,甚至事到如今,只要盂蘭節近了,樓裡便不乏人宣稱自己碰見那個懷抱嬰兒的落寞女鬼,讓大家又想起他們家的往事;多少人忿忿不平,多少人嚼爛舌根。他的母親為此幾年落落寡歡,只盼著大輝日本歸來後有點出息,為家裡一洗前恥。爾今大輝在那麼遠的地方竟再踩上另一坨桃色大便,花女人的錢,還傷女人的心;倘若又迫得落荒而逃,別說樓上樓的居民會鄙視他們家,恐怕連那帶著孩子冷眼旁觀的可憐女鬼,也要大發雷霆的。

要是在少年時候,無論母親如何叮囑和警告,細輝猜想自己很難忍得住不把這事情告訴拉祖和銀霞。尤其是銀霞吧,那是兩小無猜的交情,他與她之間無所謂秘密,何況兩人的母親往來甚密,銀霞對他家裡的人和事瞭解甚多,她又那麼聰慧敏感,根本用不著他多說,只憑幾句九不搭八的話她就能理出頭緒,說出個八九不離十。

只是他與銀霞都不再是無事可幹的小孩子了。隨著年紀增長,生活的版圖漸漸擴充套件,他學校裡的功課和活動一年比一年多,再說人長大了便男女有別,打乒乓也好,釣魚也好,露營也好,這些汗流浹背的經驗總也活色生香,讓細輝覺得眼前的世界多姿多彩──明處越來越鮮豔,暗處越來越混沌;街上的女孩越來越漂亮,令人眼花繚亂,也就越來越難以向銀霞這樣一個的盲人形容和言說,因而兩人間話題漸少,不如小時候那樣無所不談。

銀霞終究也是不甘寂寞的,也想辦法走出去,讓她那黑暗的世界多有些內容,不像以前那樣終日死守樓上樓。前兩年她到盲人院學習,細輝偶爾與拉祖結伴到密山新村去探看,後來慢慢疏於走訪,銀霞的心也漸行漸遠,一整天記掛著盲人院裡的書籍和點字機,見面時與他們說的也盡是院裡的人事,好像恨不得住到那裡去。連拉祖也曾當面開著玩笑說,銀霞你怎麼變成這樣呢?只願意與盲人為伍。

細輝記得當時他們站在盲人院外頭,就在路旁一棵枝葉扶疏的矮樹下。銀霞剛參加了院裡的一個公開活動,頭髮新近修剪過,髮尾剛過耳朵,兩邊各自打了個小勾;誰又替她在鬢邊別了一朵淡黃色的雞蛋花。她身上穿的是馬來女人的及膝寬袍和長裙,料子輕薄,顏色溫柔,陽光和葉影在那面料上婆娑起舞,勾勒出她的體態,竟有點動人。她也開著玩笑似的回應拉祖,你以為當盲人容易嗎?

細輝與拉祖相覷無言,其實兩人都不知該怎麼回答。這時候盲人院裡有人喊她,阿霞,阿霞。發音如同「阿哈」,不用回頭看也能聽出來是馬來人的腔調。銀霞說我走啦,臉上帶著微笑,陽光為那笑描上淡淡的影子,然後她就轉身離開了矮樹的庇廕,應著那呼喚走回盲人院裡。拉祖用手肘碰一碰細輝,說你發現嗎?銀霞跟以前不同了。

細輝點點頭。女大十八變。不就是這樣嗎?

銀霞在盲人院學習的日子並不長,不過就是兩年間的事。大輝在日本出狀況,說要回來,那時候她已經不去盲人院了,算是輟學吧,又回到七樓的居所裡日以繼夜地織網,偶爾也編織藤器,讓梁金妹拿到樓下馬來人的店裡寄賣。細輝覺得那段日子她幾乎足不出戶,人還消瘦了不少,就像是神話故事裡的蜘蛛精被打回原形,道行全失,又得躲進洞窟內重新修練,但那些在光陰裡發了酵變了質的東西,終究是修不回原樣的;以後銀霞對他與拉祖雖仍友好,卻很少主動到巴布理髮室來找他們了。偶爾碰面,三人學著大人那樣相互問候,都感覺到這形式裡頭的生分,併為此感到特別尷尬。

要不是蓮珠姑姑月子剛坐滿便到樓上樓來廣邀昔日鄰居,還親自走進老古家裡,不理銀霞的推搪,硬把喜帖塞到她手中,細輝猜想,近打組屋裡應該沒人有這本事,可以讓銀霞走出家門,到蓮珠姑姑的豪宅去吃那一頓百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