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路

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我那時臉皮薄,心裡想了一百次也不敢開口說──老師老師,能不能給我幾條舊內褲呢?」

在老師的憐惜與幫助之下,女孩馬彩燕順利完成小學六年的學習,成績優異。當年的校長帶著一位老師騎腳踏車到她家裡,對邱氏費了許多唇舌,說服她每個月擠出兩塊錢來,讓女兒彩燕到金寶路的女子中學繼續唸書。

那學校頗有氣派,是城中的名校之一,卻離家六、七公里以外。少女馬票嫂得以鐵馬代步,每朝忙了家事農務後風風火火趕著上學,多少次騎得腳踏車鏈條從牙盤上飛脫,在路上著著實實地摔傷過幾回,還差點沒把兩個輪子旋成火圈。儘管如此,一個月裡總免不了幾天遲到。中學的老師比較嚴厲,遠不如密山小學的師長那麼好說話,總是在課堂上當面奚落,彼時馬票嫂正值青春期,臉皮還薄得很,但所有的感官都長齊全了,心裡又像是有許多舊傷未愈,容易被這些話觸痛,難以自已。直至多年後對銀霞提起,心裡猶有餘恨,欲笑不成。

原來那麼聰慧而專注的一個女孩,上了中學後漸漸識得人間疾苦,百憂叢生,學業成績便不如從前了。尤其是中三那年,家中的姊姊嫁作人婦,少女馬彩燕不得不頂下姊姊留下的活兒,每天起得更早,放學後馬不停蹄,替母親準備好翌日要拿到巴剎裡擺賣的瓜果蔬菜,再無餘力顧及學業功課。如是者她仍不言棄,一直強撐至中學畢業,因家中情況依然惡劣,母親圈養的每一頭豬都為這個家揹著一屁股賒賬,馬票嫂明白深造無望,便收十心情接下母親的爛攤子,在密山新村巴剎當起了菜販。未幾,被巴剎內開茶室賣包子的陳姓人家相中,託人來向邱氏說親。

陳家在密山新村是大戶,祖上開米鋪,百年開枝散葉下來,有人劏豬賣肉,在巴剎裡佔了兩個攤位;有人當爐賣肉包,其包子因味鮮肉美,遠近馳名,光顧者不計其數。因家道昌旺,陳家氣焰極盛,家中的婦人更是出了名的潑辣囂張。看中馬票嫂的是陳家幼子,性格木訥,常常到菜攤來藉故親近,卻支支吾吾,言語乏味,倒曉得每天送上好吃的包子或加了上好燒肉的湯麵。馬票嫂本來瘦削,不到半年即被此君養得膘滿肉肥,臉上有光。待說親人上門,她自覺欠人太多,加上母親與兄長大力贊成,她便點頭答應。當時年華未足雙十。

少婦馬彩燕在陳家待了三年,產下一子。那三年裡陳家人對她百般奴役,讓她吃盡苦頭;丈夫又怯懦苟且,對她的哭訴與埋怨無動於衷,令她齒冷。以後每每說起,馬票嫂都覺得那是十八層煉獄走了一圈,等於不見天日,給陳家做牛做馬。儘管與孃家只隔了幾個路口,卻因得不到婆婆允許,那三年馬票嫂只回去過兩趟。第一趟回去時人已瘦了一圈,眼袋裝著兩泡哭不出來的淚水,與母親相顧無言;第二趟懷著孩子,更形憔悴,精神恍惚地聽母親唉聲嘆氣;最後一趟她抱著孩子逃回去。孩子完好無損,她腳下穿的人字拖丟了一隻,甫進家門即與邱氏抱頭痛哭。

逃離陳家的那一日,馬票嫂記得陳家門前的陽光撒得均勻,天空一片和顏悅色。她做完上午的家務,懷抱年幼的兒子去見婆婆,請求她的批准,讓她回孃家探望母親。老婦人卻如常擺著臭臉,眼睛不抬,嘴巴不張;一尊老菩薩似的不動聲色,僅僅用鼻子「噴」出她的回答。你敢回去?你給我試試看!

明知婆婆不會答應,馬票嫂卻還是愣了一下。也許是因為那輕蔑人的語氣,也可能是婆婆臉上一點不掩飾的鄙夷之色實在太令人難堪了,馬票嫂忽然羞憤莫名,一股怒火在胸腔裡豁然冒起。她深深吸一口氣,沒想到竟像拉了拉風箱,立即催動了火勢。

「我就是要回去。我已經一年多沒見過我媽了。」馬票嫂挪了挪懷中的孩子,調整他的高度,像是把他當作盾牌,好護住她噗通噗通,呼之欲出的心臟。這麼做的時候,她感覺到胸中的火焰已經竄上大腦,把腦漿燒得沸騰起來,渾身的血液也隨著升溫。

「不管你答不答應,我現在就帶孩子回去。」

「你敢?」陳家老太太面不改容,卻終於正眼看她;一對眼珠撐得像兩顆乒乓球似的,彷彿要從眼窩裡蹦出來。

「你就看我敢不敢吧。」馬票嫂再挺胸吸了口氣。不知怎麼,心頭的怒火燒得熊熊,她卻開始覺得渾身冰冷,像體內有一層厚冰在融化,禁不住牙關打顫,身體發抖。「我們明天回來。」

馬票嫂說了轉身就走,從婆婆的房間一直走到客廳,昂首闊步,越走越急。陳家的雙層獨幢洋房,在密山新村屬少有的豪門大宅,馬票嫂每日跪著擦亮一屋子的地磚,尚且不覺得這房子有這麼寬敞,大門有如此遙不可及。她聽見陳家老太太在房裡叫罵,還像召喚惡犬似的,大聲疾呼她的兩個女兒,心裡咯噔一下,兩腿頓時有點發軟。

陳家老太太出身米鋪世家,年輕時帶著豐厚的嫁妝下嫁賣包子的小販,因而陳家以母為尊。兩個女兒最為仗勢,像是自出孃胎便能張口咬人,平日聲大夾惡,言語惡毒,都爭著為母親做各種欺人之舉,行諸般凌虐之事。馬票嫂在陳家最畏懼的正是這兩個大姑子,平日只要遠遠聽到她們的咆哮,她便膽顫心寒,不由自主。

當日天色祥和,天空湛藍得像蘊含著一個美好的隱喻。馬票嫂開啟前門,陽光如一群撒歡的白鳥朝她飛撲過來。她抱緊懷中的男孩,匆匆穿過院子。那些今早才被她清洗過的衣物,男左女右,分別掛在院子兩側的晾衣繩上,在陽光下如許多沉默的人影目送她離去。馬票嫂拉開門栓,一把推開沉重的鐵花大門,便開始往前奔跑。兩個大姑子一尖一粗的吆喝聲在背後響起,她頭也不回,在那亮著白光的路上越跑越快,拐了個彎,盯緊橡膠廠的煙囪,往家的方向跑去。

那橡膠廠的煙囪正冒著白煙,煙極濃稠,一團一團地輸送到天上,像是在給天空製造雲朵。馬票嫂覺得整個密山新村出奇的靜謐,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以外,村狗不吠,車笛不響,懷裡的孩子也不哭鬧,就只有背後隱隱約約的婦人叫囂。那叫罵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馬票嫂回頭一看,兩個大姑子之其一騎了腳踏車來追趕,一邊蹬車一邊斥喝,叫她打炮貨,給我追上了你就死。

眼見來人這般勢兇,那一刻馬票嫂明白了這路沒法回頭,只能往前走了。她咬了咬牙,又再往前跑了一小段路,在路口被騎腳踏車趕來的大姑子追上。那大姑子身材肥胖,嘴巴一刻沒閒,還沒停下腳踏車即已伸出一隻胖爪來,要搶馬票嫂懷中的兒子。那孩子忽然受驚,「哇」的一聲大哭,還揪著馬票嫂的衣袖,使勁往她懷裡鑽,像要掙脫大姑的魔爪。馬票嫂聽見孩子哭,心頭一震,不知哪裡生出一股力氣,揚起腿來往大姑子的腳踏車狠狠一踹,摔飛了腳上的一隻拖鞋,卻將那胖婦與坐騎一併踢翻。

馬票嫂的這位大姑子,雖一身橫肉,卻終究嬌慣,受不得皮肉之苦,又因身形笨拙,兩腿夾著腳踏車摔倒在地,猶如烏龜翻肚,一時半刻爬不起來,只知呼痛與詛咒而已。趁著這時機,馬票嫂想也不想便抱緊孩子逃開了去,一個轉彎跑到密山新村大街上,見路旁一小店門扉半掩,她自知識得看店的老嫗,便闖了進去,只能淚眼相求,不及細說,逕自尋了個陰暗角落藏身。

下午回到孃家,邱氏正蹲在屋前修理豬圈,看見女兒推開柵門進來;蓬頭散發,面色慘淡;懷中伏著稚兒;步履蹣跚,還光著一隻腳丫,狼狽得不知如何形容。她緩緩站起身,像火雞一樣的伸長脖子,顫聲呼叫女兒的小名,阿燕,阿燕呀。馬票嫂聽見母親的叫喚,只覺恍如隔世,豆大的淚珠潸然落下。她邁步上前,邊走邊涕泣回應,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