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霞不想掃他的興,而且也明白再無人可以驗證這記憶的真偽,遂不與他爭。她忘不了的是那天拉祖追問她何時又如何學會下的象棋。銀霞彼時年幼詞窮,儘管費盡唇舌,卻越說越覺得世間道理越簡單,便超出人類的語言越遠,最後唯有放棄解說,對著黑暗中的拉祖傻笑。
拉祖問不出所以然來。他呆了半晌,忽然嚴肅地說:「我媽說得對。你要是能去上學,真的不得了。」
「這不是麼?」細輝堅持,正是在那一次弈棋中拉祖輸了個措手不及,他才心悅誠服,當時便答應銀霞,要了她心願,帶她到學校走一趟。
這事自然不獲銀霞的父母准許,母親計程車嫂尤其反對得緊,還特地到樓下去小小地警告了巴布,要他好好管住家裡的男孩。巴布回身瞪了小兒子一眼,揚起鏟子那樣的一隻手掌,餵你聽到人家怎麼說了嗎?此事因而拖了許久,等到有一天銀霞催得急了,拉祖才夥同細輝,在一個下午放學後,將銀霞從近打組屋偷渡出來,沿著錫米巷轉到錫米路,一路偷偷摸摸地行到壩羅華小。
這路,細輝與拉祖平日走,不消五分鐘就到學校了,可帶著銀霞卻像牽著一頭牛或趕著幾隻羊,細輝只覺得它忽然變得十分漫長。似乎走了許久,他們三人的影子從這一頭挪到那一頭了,才終於來到學校門口。柏油路上的三個影子越走越靠攏,像是連成一體,有點鬼祟地穿過了那牌樓式的校門;三對小腳齊步跨過它傾斜的影子。
那時候是下午班的上課時間,細輝記得他與拉祖把銀霞夾在中間,領著她走過兩排校舍,偶爾應銀霞的要求稍微停下腳步,讓她聽聽課堂裡的聲音。壩羅華小的下午班,上課的都是低年級的學生,那些孩子十分敏感,容易被門外的人影驚動,像路邊的野草花看見陽光,紛紛抬起頭或轉過臉,睜大了眼睛好奇地等著門外的影子現形。站在黑板前或坐在講臺上的老師受這股引力感召,總是最後一個擰過頭來,也默默等待他們顯現。
細輝記得後來學校的校長忽然出現,在校舍三樓大聲呼叫拉祖,聲音之洪亮,猶如晴天霹靂,又像高空中的一盞探照燈,突然把強光打在了他們三人的身上。細輝昂起頭,看見高高在上的校長在走道上探出半個身子,像掛在那裡的一支大喇叭,正對著全校大聲播報,拉祖!拉祖古瑪,你上來!
拉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三樓去見校長,也不知談的什麼,半天沒下來。細輝領著銀霞走到校園中央一口不知已多少年無水,池裡積的塵垢也不知有多老的噴水池邊,與她坐下來聊天,東拉西扯談的一鱗半爪。說到無話時,銀霞抬起頭,微笑著讓陽光敷在臉上,似是在領受某種神聖的施予;他則低下頭,看著他們的四條腿懸在池畔一晃一晃,節奏整齊得像四根鐘擺。
拉祖從三樓下來,細輝與銀霞已經不在校園裡了。他之前和校長站在走道上說話,明明還瞥見兩人坐在噴水池邊上。他到學校旁的大榕樹下轉了一圈,還走進大伯公廟裡,無視廟祝詰詢的眼神,朝神壇上許多灰頭土臉的神像看了一眼,再跑到對面的人民公園,遠遠便看見了銀霞坐在鞦韆上,細輝站在背後推送,還笑得咭咭嘎嘎,一個勁說真的嗎?你真的不害怕?說著不斷使勁,把她蕩得一下比一下高,像要將她送到天上去。拉祖後來說,即便隔得那麼遠,他仍然看得見鞦韆上的女孩縮著脖子,面如死灰,還像受驚的貓那樣頭髮豎直,背也弓起來了。
「我立即跑過去,但太遲了。」他眨巴著大眼睛,表情極為誠懇。事實確是如此,他一邊跑一邊喊喂細輝──小心啊喂──細輝循聲望過來,正是這時候銀霞一個失神,雙手再抓不牢兩條鐵鏈,便如有一條巨腿在背後狠狠踹了她一下,讓她在空中被鞦韆一把甩開。拉祖不由得停下腳步,張大了嘴巴,眼睜睜看著銀霞的橙紅色裙襬隨風揚起,如撐開一朵小傘,又像一株風裡的蒲公英,形態近乎優美,而她最終卻像是一隻被彈弓射中的飛鳥,在飛翔中勐然摔下,一把撲跌在前面的草地上。
細輝看到的這一幕,與拉祖說的並不相同。他望向拉祖,想要辨明他的叫喊,眼角卻瞄到一張影子飛氈似的在地上疾趨而過,銀霞從空中躍下,彷彿武俠片裡的高手從高處縱身奪馬,又像巡捕逮人,竟不偏不倚地撲倒在那氈子上,彷彿她捕獲了自己的影子。
銀霞後來是由學校的一位老師送回近打組屋的。她的雙手和膝蓋擦傷得厲害,處處血痕;大腿上一片紫紅,手臂上幾處瘀青,一隻手肘還腫起來。拉祖飛跑到學校裡求助的時候,細輝怔怔地站在鞦韆架旁,看著銀霞坐在地上,巍顫顫地向前舉起兩手,就像馬來人祈禱那樣,真主在上,彷彿掌中捧著一本厚重的隱形之書。他趨前一看,那兩隻掌心塗了泥巴,撒了草屑,露出的皮肉血痕如鞭,血色鮮豔得令人目眩。他說你怎麼了銀霞,很痛嗎?
銀霞哭喪著臉,明明痛得她咬牙切齒了,肩膀微微抽搐,涕淚也止不住地流了個滿臉,她的哭聲卻細不可聞,像是那聲音早在她體內被痛楚吞噬掉了。細輝自己也感到手腳僵直,他攥著拳頭,咬了咬牙,彷彿已經開始在忍受人們的斥責與打罵。
「這次我死定了。」他看著被自己踩在腳下的影子,覺得他被釘在那裡,逃不掉了。
拉祖領來了教他們象棋的老師。那是個長得特別高壯的青年男人,也沒多問便一把將地上的銀霞抱起,跨著連拉祖也趕不上的步伐,回到學校裡替她清理傷口,塗上藍藥水,貼了些膠布,再開車把他們三個一起押返樓上樓。
那時候接近傍晚,組屋裡已經聞得到油煙和飯香,聽得見菜刀砧板與鍋碗瓢盆等各種烹煮之聲。大人們在老師面前都十分恭敬,一味點頭;銀霞的母親頻頻拱手,她的父親老古更握著這青年老師的手不住稱謝,直至老師告辭,也許未及走到停車場坐上他的汽車,老古已經開始發飈,用手指戳著銀霞的太陽穴痛罵。蠢貨,活該。細輝的母親也不落人後,儘管銀霞搶著宣告是自己要求到學校去盪鞦韆,拉祖也用他代表過學校參加比賽的演講技能試圖為細輝開脫,她卻不為所動,像擰個什麼開關似的,使力揪住細輝的耳朵,直把他的眼耳口鼻都擰得扭曲過來,也擰出了眼淚與嚎啕。
比起稍後被大輝「兄代父職」的一頓痛打,母親那兩根陰狠的手指不過只是奏了個簡短的序曲。要不是蓮珠動手阻止,甚至擋在大輝面前攔他,不慎被他的加粗藤鞭在手腕上抽了一下,讓大輝呆在當場,細輝覺得自己終於會被打得皮開肉綻。事實上,這次的禍闖得太大,就連拉祖也無法倖免,被巴布在他頭上敲了兩記爆栗,將他痛斥一番,還罰他禁足──除了上學以外,一個禮拜不能踏出家門。
那晚上細輝賭氣不吃飯,哮喘病又像要發作,十分難受。夜裡蓮珠把他帶到她那窄狹得只堪一個床位的小房間,拿了冰塊給他冷敷腿上和臂上的鞭痕,之後再用熱毛巾輕揉,說是能消腫。何門方氏煮了一碗金旦面端到房裡,看見細輝坐在床上攢眉苦臉,便說你這下受到教訓,知道疼了麼?
細輝悶不作聲,強撐著不去看母親一眼。只是何門方氏手上那一碗快熟面加了麻油,還有晚飯剩下來的幾片炸肉,香氣兇猛,把他逼得胃中鼓譟,禁不住嚥了嚥口水。蓮珠看在眼裡,笑著說,好啦你吃麵吧。「這沒多大的事。一點皮肉傷,小孩子很容易復元。」
細輝記得母親冷哼了一聲,把面遞到他面前。他抬起頭,母親的一張乾癟的瘦臉滿是譏誚之色。
「你運氣好,沒把人家的臉摔傷。」母親將一雙筷子也塞到他手上。「要是破了相,哼,老古和他老婆肯定要你娶了這盲妹。」
細輝撇了撇嘴,悶聲不響地低頭狼吞虎嚥起來。儘管飢腸轆轆,他仍然覺得這碗麵聞著香,送進嘴裡卻一股油膩和死鹹,遠非想像中的美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