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姊妹倆跟隨在母親後頭,與她前後腳走進家中的廁所,並目睹她們的母親把裝了五隻幼貓的塑膠袋口套上水龍頭,旋動把手讓自來水淙淙流進袋子裡。水流很急,一眨眼便把那袋子灌了個八分飽。母貓也走過來了,在姊妹倆的身邊伸長脖子,與她們一樣翹首以待。

她們的母親將袋口旋緊,打了個死結。此刻那袋子看來幾乎像一個半透明的皮球,那些初生的幼貓仍然緊閉著眼睛,臉像皺成一團的破布,都急切地划動它們幼小的爪子,像是在水裡游泳。姊姊說,那看起來像是剛從魚鳥店裡買回來的一袋魚。

「才不是!」妹妹的聲音插進來。「是像一袋子田雞!」

兩個女孩昂起臉,默不作聲地看著五隻幼貓在水中翻覆掙扎,划水的動作越來越慢,終至靜止。每一隻貓的臉依然皺作一團,充滿疑惑。姊姊別過臉與妹妹交換了一個眼神,又看看身旁的母貓,始終不太明白她們的母親在玩什麼把戲。她甚至一度以為貓就和眼鏡蛇或牛那樣,是一種神聖的生靈。那些幼貓在水中會變成魚,就像它們在空中那樣,忽然施行神蹟變成了鼯鼠御風而行,令人驚歎。

幼貓死後那一整天,母女三人不知怎麼都不想說話了。她們也不想出門,而是拉上鐵閘,在屋裡度過了靜默的一日。母親如常的給弟弟餵奶,放他在紗籠搖籃裡給他哼催眠曲,溫柔得令姊妹倆側目。她們坐在地上玩各種安靜的遊戲,不時抬眼看看母親,似乎仍期待著母親會給她們一個說法。可母親始終什麼都沒說,姊妹倆亦不敢討論和追問。直到晚上睡覺時,妹妹在被窩裡揪了揪姊姊的袖子,悶聲問她,所以,那些小貓都死了?

姊姊在黑暗中看了看母親睡的鐵架床,她們的母親抱著弟弟躺在其上,窗外的月光投來一個古怪而巨大的人形影子,像是把震怒中不斷跺腳的迦梨女神模煳地印在了牆上。她覺得自己像被噎住了,沒法說話。她和妹妹自有記憶以來便一起在地上打地鋪,一張單薄的乳膠床埝上透著她們長年累月的汗水味和經久不息的尿臊味。貓倒是不嫌棄,它們在床上走動,有的鑽進被子裡,挨著她們的身體大被同眠;也有的交替夜巡,在母親的床底下大啖壁虎和蚱蜢等新鮮捕獲的獵物。那些沒吃飽的貓則在一旁虎視眈眈,引得大快朵頤者咆哮示警。至於那一隻剛生產過的母貓,那晚上以及後來幾日,仍不死心地在屋子內外四處徘徊,喉嚨裡震出一種奇怪的頻率,哀哀呼喚它的孩子。

姊姊說她一直沒去問,因而也不清楚母親後來怎樣處理幾隻貓崽的屍體。她們家裡養的貓雖多,其中不少一去不返或憑空消失,卻從來沒有一隻死在屋子裡。但她與妹妹可是見過母親怎樣處置腐壞發臭的生肉,不就在袋子上打個結,扔到樓下的垃圾收集箱裡嗎?

直到銀霞自己也養貓的時候,她才常常想起來這段往事。那一對說話像唱雙簧的姊妹在樓上樓住的日子並不長,那個被她們說成半夜開熘的父親,以及好像隨時會死掉的弟弟,卻是一直都與她們住在一起的。直到有一天為人父者再度夜奔,便一直有人分批上門來找他。這些人大吼大叫,摔椅子掄拳頭,也曾拿嬰兒手腕那麼粗的鐵鏈和像船錨那麼大的鎖頭鎖上她們家的大門,恫言要放火。她們一家在某個晚上漏夜搬走,恐怕姊妹倆都是在半夜被大人搖醒,就和幾個行李袋以及她們那瘦小得可以摺疊起來放在行李裡的弟弟,一起被匆匆地塞進車子,只來得及透過車窗望一眼樓上樓,看見月亮像一個圓鼓鼓的包袱在它背上。她們難得在這種時分以如此角度仰視樓上樓,覺得這建築物真挺拔,像時母迦梨女神那樣的偉岸可怖。

這一家人走了以後,銀霞從來沒聽到有人說過那屋子裡有貓,倒是後來搬進去的另一戶印度人家,對馬票嫂說前一任租戶搬得真徹底,也許一直以來都家徒四壁。他們最初拿到鑰匙開啟那兩道門,只見屋內空空如也,連紙屑也沒留下一張。

「卻不知怎麼搞的,遍地都是老鼠屎。」

銀霞養了貓以後,才知道貓不一定都抓老鼠。她養的貓有時候會叨著麻雀或別的小鳥,從開著的視窗躍進屋裡,偶爾還會逮到草龍或尾巴要比身體長很多的小蜥蜴,在她的面前放下來,與它捕獲的獵物重新展開追逐,像是要為她重演一回它的迅捷和英勇。銀霞猜想這貓並不曉得她的雙目不能視物,倒是銀霞的父親老古自稱他看見過好大一隻老鼠從這貓身邊竄過,它瞅了一眼,竟視若無睹,「像瞎了眼一樣。」

老古說話浮誇尖酸,為人不踏實。早年住在近打組屋時,他這張攔不住的嘴巴已是坊間有名的了,他更因此在鄰里同行間得了個「講古佬」的綽號。銀霞自打出生便與他住一個屋簷下,早已習慣了不把父親說的話當回事,卻仍然明白父親言下之意:一個盲人自顧不暇,還養一隻沒用的貓?

銀霞不以為意。她想,倘若母親還在世,也許會把話說得溫和一些,亦有可能會引用馬票嫂以前常說的金句之一:「自來狗富,自來貓貧」,卻終究與父親說的是一個意思。

妹妹銀鈴偶爾從北部的島城過來探望,對姊姊養的貓十分感興趣,卻因為來去匆匆,也不曾在父親與銀霞的家裡過夜,故而與那貓始終緣慳一面。她看見銀霞放在房裡的貓碗與給它準備的食水,問銀霞,貓叫什麼名字呢?是公貓還是母貓呀?它什麼顏色?

銀霞養的是一隻雄貓,還真替它取了個名字,叫作「普乃」。她們舉家從樓上樓搬到這小排屋後,母親去世,普乃便來了。銀霞晚上睡覺的時候,習慣將窗門稍微敞開,好讓房裡的空氣流通。貓便是從那視窗跳進來的,腳步無比輕柔,幾近無聲,足於逃過銀霞靈敏的聽覺。如此來了好幾回,待銀霞察覺時,它一派泰然自若,顯然已不是初訪。

貓很快與銀霞熟絡起來。它夜裡來總會跳上她的床鋪,靜悄悄地趴在她的被窩上。最初銀霞感到很不自在,但她實在不曉得該怎樣拒絕一隻貓,幾下遲疑和反覆斟酌之間,竟已習慣下來了。睡夢中要是感覺那貓來到,她便儘量不翻身。有時候她在回教堂傳來的晨禱聲中醒來了,貓還沒離開,銀霞也就靜靜地躺在那兒,隔著一張薄薄的毛毯,感受那貓肢體中輕微的抽搐,它的夢,以及它在靜寂中的躁動。

就是在那種身體動彈不了的時刻,銀霞放任自己的思緒隨波逐流,像一個漂浮的空瓶子,從某條水溝或淺溪出發,往往幾個轉折便又被捲到記憶的汪洋,再一次聽到那一對印度姊妹花的聲音。她們的秘密一說出來即化作氣流,幽幽鑽入她的耳道,又在她的腦子裡變成幼細綿長的蛔蟲,越鑽越深。

銀鈴問她,為什麼給貓取這麼個發音古怪的名字?難道它有什麼特別的意思?銀霞在黑暗中面向妹妹,告訴她,這是小時候聽過一對印度姊妹說的,淡米爾語裡,貓就叫作普乃。

「可它是華人養的貓。」

「那又怎樣?我還想過要給它取一個人模人樣的名字呢。」銀霞微笑,在黑暗中直視妹妹,抵達她的眼睛。

「但我知道它不會因為這樣而變成人。」說了以後,銀霞忽然感到這話似曾相識。當時費了些神卻想不起來原話出自何人,何地,何時。彷彿記憶是個浩瀚的百子櫃,它從某個塞得太滿的抽屜裡掉落,因無憑無據而無法歸位。要到這個夜裡,銀霞毫無睏意,反覆在前塵往事中搜尋大輝;貓來了,先在床上巡過一遍,最後在她微微張開的兩腿之間找到一道舒適的壕溝,安靜地在那裡躺下來。銀霞靜靜凝視黑暗的深處,感覺到那貓所感受的滿足與安逸,不知怎麼腦中忽然閃過一念,想起多年前聽到大輝與蓮珠姑姑在樓梯間爭執,大輝便是這麼說的。「取個英文名字就會高貴一些嗎?你一個漁村妹,渾身臭魚腥,改名叫蘿絲就能變玫瑰?」

蓮珠姑姑平日伶牙俐齒,與大輝吵嘴從不曾敗陣,可當時她卻一陣無言,似乎良久找不到話應對。銀霞在暗中感覺自己豎起了兩耳,像一隻小動物匿藏在那裡,等得好不心急,幾乎要把膀胱裡的尿都急出來了,才終於等到蓮珠姑姑一聲嗔喝,放開我!

「換名字真的改變不了什麼嗎?那你怎麼一直叫我阿珠,不叫我姑姑?」蓮珠姑姑喘著粗氣,忽然將聲音壓沉,像要說出一個秘密。「大輝,我是你爸的妹妹。這個,你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