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輝回來了。這種事,怪不怪呢?光天化日,一個死人,活生生出現在大街上。
這不是普通的大街。五兵路是錫都的主幹大道,一路上景點特多。錫都是個山城,路的南端重巒疊巘,巖壁聳立,壁上許多山洞像被史前巨大的白蟻蛀空作巢,無盡縱深,都被開闢成石窟寺。三寶洞南天洞靈仙岩觀音洞,櫛比鱗次,各路神仙像是佔山為王,一窟窿一廟宇,裡頭都像神祇住的城寨,擠著滿天神佛。大輝就出現在南天洞外頭的停車場上。彼時正午,日頭高掛,像一盞大燈在嚴酷拷問天下蒼生。
那可是南天洞啊,山老洞深,億萬年的日月精華了,那廟據說也是百年老廟。洞裡由太上老君坐鎮,再沿著洞壁一路佈置,讓玉皇大帝西皇祖母協天大帝觀音佛祖財帛星君呂祖先師關聖帝君和大伯公虎爺公等等等等,七十二家房客似的各居其所;肩挨肩,各抱香爐,排排坐食果果。
這個九月,說來事多怪異。主要是這個月公眾假日特別多,便讓人感覺它特別漫長。月初還正逢陰曆七月半,中元節要來;地官赦罪,陰曹門開,萬千孤魂餓鬼待施,大輝若真是個死人,會在這時節出現,倒也不奇怪,但他是陰魂呢,怎麼可能在這陽火最盛的時辰出現在這種地方?
連假是從八月三十一日國家獨立日開始的,翌日哈芝節,為向真主阿拉示好,城鄉各處宰了雞鵝牛羊無數,卻不知道那些適逢其會的華裔野鬼分不分得到一杯羹。接下來週末雙休,如此一連四天休假,國家獨立六十年來難得一遇。假日長了可不好,人們不知該如何自處。每天有二十四小時需要打發,除了消費,怎生是好?正愁著呢,那自以為受人愛戴的首相居然還拿假日當糖果分發,獨立日當晚喜孜孜地宣佈:我國體壇健兒在是日結束的東南亞運動會上成績驕人,是為一喜,週一大家還繼續放假去吧!
啊,連續五天無所事事,天氣還這麼熱,打個傘走在街上吧,在赤道烈日的暴政之下,恐怕連尼龍傘都會起火。人們去不得冷颼颼的辦公室了,只覺得頭頂冒煙,血肉骨頭都在融化,豈能不慌?唯有舉家大小擠到商場裡流連終日,集體享受免費冷氣;電影院裡不管上映的是什麼片子,場場爆滿;各餐館食肆,無論什麼時候都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人們想到這月中另有一個接通週末的所謂「馬來西亞日」,九月下旬還有個回曆元旦。這麼多空白的日子,就像桌面上一大疊待填的報表,光這麼想想就讓人坐立不安了。
在這漫長的五日長假裡,盲女銀霞聽到了大輝的聲音。他打電話來召計程車;南天洞停車場上車,要到壩羅去。
「壩羅」是舊街場的舊稱,那是一個快要被遺棄的古詞了。在錫都這地方,除了一些七老八十,記憶停留在人生某一階段再無法更新的老人以外,已經很少人使用它了。
「你是要到舊街場吧?」銀霞問。
「是的,舊雞場,新源隆。」那人回答。
想起來了吧?大輝就是這麼說話的。他的舌頭有點短,廣東話怎麼說都不靈光,「街」字被他說得跟「雞」一個音。以前住在近打河畔樓上樓,銀霞和大輝的弟弟細輝,背地裡經常拿這個取笑作樂。多數是在細輝被他哥哥「兄代父職」用雞毛掃或藤條教訓一番以後,悶著,要哭不哭;銀霞喜歡尋到樓梯間逗他。她說不要緊啦不要哭啦,我帶你去「舊雞場」吃鹹魚雞飯啦。說了兩個孩子笑作一團,哇哈哈。
如今聽到大輝的聲音,銀霞像觸電似的,背上的寒毛直豎。
那一把男聲,雖然被電話篩過了,中間還隔著十年(也可能更長一些)的光陰,然而銀霞的聽力和記憶力非比尋常。這是大輝沒錯。是的這腔調,這鼻音,多麼熟悉,聽真了根本一點兒沒變。然而大輝已多年杳無音訊。那年大家聽說他墮落到極處,被情婦拋棄,回家來嗑藥嗑嗨了,抓住老婆的後頸,一下兩下,把她的頭面直撞到牆上。孩子被嚇哭了,老岳父驚得在門外直打哆嗦。終於,他被攆出家門,此後再無人聞見,誰也聯絡不上他。數年後弟弟細輝帶著嫂子到警局報失蹤,那是白紙黑字有紀錄在案的。
如此十年過去,大輝放在家中睡房某抽屜裡的護照早已過期,估計他始終沒離開過本土。三個孩子漸漸長大,除了長女春分,其餘兩個孩子都已記不起來父親長什麼樣子。他們的母親偶爾心有不甘,忍不住對幾個孩子旁敲側擊。說真的,爸爸沒偷偷來見過你們嗎?
沒有。沒有。真沒有。
因為無人相信大輝涼薄至此,竟然可以完全不顧自己的兒女,尤其麼兒立秋還是他的心頭肉呢,大家便情願相信大輝死了。時間顯然也贊同他們,年年月月,一步一步地證明這推論。
銀霞也是這麼想的。誰不這麼想呢?就沒人說出口,這是早晚的事。大輝這種人,爛命一條,欺負男人辜負女人,即便被殺人棄屍,分段埋了也好,扔到海里餵魚也罷,都是不冤枉的。
在「錫都無線計程車」狹小的電臺辦公室裡,銀霞真有幾秒鐘像失去聽覺,腦裡被那疑是大輝的聲音攪得一團混濁,什麼話都聽不到了。她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要不要,或該不該確認電話另一頭的人是大輝不是。其實不難,就問一句話,她卻遲疑良久,甚至一時走神,竟亂了程式,忘了在掛上電話之前向對方討個聯絡號碼。
她接通廣播頻道,把單子發出去。「南天洞停車場上車,到舊街場。」她循例重複一遍,再一遍。不消三十秒,司機1348回覆接單。銀霞靈機一動,請1348幫忙。「波叔你替我留意一下這乘客,看他多大年紀,有什麼相貌特徵。」
「幹嘛呢?我們的電臺之花要對親家了?」耳機裡傳來1348沙啞得烏鴉一般的聲音。啊,叔父輩了,這傢伙嘴巴賤,愛促狹。
「你夠笨。我們霞姊對親家要看人家相貌嗎?你得替她動手,摸摸那人,掂掂他的尺寸和斤量。」這是7503插的話。整個頻道像一張網,所有被這網兜上的人都笑歪了。整個頻道,包括她的父親在內,全是些了無生趣的糟老頭;全都說話無味,只知道勐撒鹽花。
要是在平日,銀霞或許會說些俏皮話佯裝生氣,讓這一群同個頻道的人左一句右一句,有點樂子。倘若同事阿月也在這兒,肯定還會加插兩句長生殖器的詛咒,使得氣氛更熱絡一些。可這幾天阿月趁著假日與丈夫孩子出遊,打兼差工的女孩小晴也不肯上班,就她一個人當值,實在忙不過來,況且剛剛才被大輝那久違的聲音嚇得一驚,便沒心思加入這笑鬧。
「拜託別開玩笑。波叔,我是認真的。」她清一清喉嚨,老司機們便都懂了,遂讓笑聲散去。
這些人,其實只是頻道上紛紜的男聲,沒幾個真碰過面的,銀霞卻覺得都是老朋友了。她在這電臺待的年月長,就和這幫人一起加入公司,之後與電臺一同老去。這是城中第一個電召計程車服務檯;創立之初可新鮮呢。由於亟須人手,父親揪著她過來,拍了胸膛拍肩膀,又斟茶又遞煙的,說好說歹,老闆終於答應讓她摸索著從兼職做起。而今她成了這臺裡最老資格的員工。那些跟她父親一般年紀的司機,以前叫她「霞女」;不知什麼時候起,都「霞姊」長「霞姊」短了。
:新馬一帶「計程車」之用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