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介入者的使命

天吾手記 雙雪濤 第2頁,共2頁

「人各有所好,我也有權利按照自己的喜好稍微調整一下吧?」老闆給兩人倒上了酒。威士忌和科羅娜啤酒。

「包括放的聖詩?你不是上帝,怎麼還要聽對上帝的讚美?」

「不是是不是,級別差不多,聽聽歌頌也沒什麼不好。還是要說,你這次事情做得非常不錯,拋開你從中受益的部分,我本人非常感謝。」說完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李天吾也喝了半杯啤酒,然後繼續看著老闆的眼睛。

「不用瞪我,知道你在等著什麼,開火車的人多嘴,也沒有辦法,他明知道我聽得見還要說,看來真的是怕你吃虧。」

「會關他禁閉嗎?」

「用不著,他不說我也會告訴你,所以是多嘴嘛。現在來談介入。」老闆把那本合同拿了出來。

「第一,要說的是,當初我確實隱瞞了關於介入的事情,如果告訴了你,這次的使命很可能完不成,相信你可以理解。第二,你這次去臺北,雖然使命完成得十分漂亮,可是也造成了一些麻煩,比如拿槍指著別人的頭和壓門撬鎖,不過你不用擔心,這些東西會被臺北這座城市自動吸收消化,而且你,李天吾這個人很快會被這座城市遺忘。第三,請你尊重我一些,我的力量比你想象的強大,上次見面有謙虛的成分,也是為了你能更好地完成我們的使命。這幾點清楚了嗎,李天吾先生?」

「清楚了。我要說的是,我的所有思考和所有行為都基於你提供給我的資訊,所以無論你到底是怎樣的人,出於什麼樣的目的,擁有怎樣的力量,是否撒謊,我都會誠懇地面對你,這是我的原則,相信你也清楚這點。」

「很好,很清楚。下面可以談介入的事情了。」老闆關掉了音響,用手指調大了蠟燭的火焰。「我們的世界原則上說除了死亡這一條路徑是不會相連的,就像是天空和大地,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但是天空可以下雨下雪,這是天空和大地相接觸的方式。我們兩個世界除了死亡之外相接觸的唯一方式就是覺醒者,完成使命的覺醒者,這些覺醒者可以像雨滴一樣回到大地,對大地施加影響,這就叫做介入。」

「是對覺醒者的獎勵嗎?」

「不完全是。更多的是現實層面的考慮,因為完成使命的覺醒者和失敗的覺醒者靈魂所攜帶的資訊不同。這個我不想多講,因為講了你也不會記得。總之,你現在得到了回到原來世界的機會。而且因為你相對優異的表現,你靈魂中的資訊相對豐富,這也就使你獲得了更多的機會,你可以選擇你回到現實的方式,或者換句話說,你可以選擇回到哪裡。」老闆指著合同上一處條款說。

「任意選擇回到的地點,方式?」

「當然不是,沒那麼不得了。有三個地方可以選擇,這三個地方都可以完成我通過你對現實世界的介入,別的地方沒法完成。安歌身邊,臺北市,原來的地方。只有這三個,你也可以選擇不回去,如果你厭倦了的話,雖然我不喜歡這個選擇,可是還是要提醒你你可以轉身出去到對岸永遠休息。想知道安歌在哪嗎?生活得怎麼樣?為了你更公平的選擇,可以告訴你。」

「不用,」李天吾簡潔的說。「我回去之後,還記得過去發生的所有事情嗎?」

「不錯,問到了關鍵。如果你回到安歌身邊,時間軸會有變化,你會回到十六歲和她相遇的時候,醒來的地點我看一下。」老闆用手指向下尋找著相應的條款,

「地點是你們高中的教室,你在用安歌的cd聽莫札特的《安魂曲》,睡著了。你回去的時候,十六歲的你就會醒來。當時的所有其他事情,包括你的家庭,她的家庭,你們的學校,牆上的黑板,周圍的同學都不會變化,你只是回到十六歲的你,僅此而已。如果你選擇回到臺北,時間是現在沒錯,不過你的身份會有變化,你會成為一名臺北國中國文老師,教國中二年級,名字還是李天吾,三十歲,外省人第三代,祖父是軍人。妻子是一個小有名氣的舞團的舞蹈演員,叫林美惠。你們在臺北大安區租了一間公寓。正在要小孩。如果你回到原來的地方,s市郊的水潭邊,你還是你,內地警察,被人扔進水潭,只是沒有淹死,五天之後浮了上來,躺在岸邊。下面來說關於記憶的部分,無論你選擇那一個方案,和你所處身份不相符的記憶,關於我的記憶,關於覺醒者和使命的記憶都會鎖上,注意,不是消失,是鎖上。鎖上的意思是埋藏在你記憶的最深處,你不會察覺,也許某句話,某個手勢,某段文字,某段歌聲會讓你感覺異樣,不過你不會想起來到底是為什麼。它會在記憶的最深處支配你的某些行為和決定,這也是介入的意義所在。而讓這些記憶留存的方式是存檔,也就是如果你選擇回去,簽字之後,我會給你紙筆,你把你認為重要的記憶寫下來,存在我這裡,我會幫你整理好放在書架上。這樣你就不會把他們忘記,他們就進入了你的內心深處。關於介入的事情明白了嗎?」

「我離開的這幾天,原來的地方有變化嗎?」

「你離開了五天時間,蔣不凡死了,你已經知道,中了兩槍之後被埋在坑裡。除了上次跟你說的那幾個,沒有再死人,對方的計劃已經完成了,只是關於你的部分他們也在尋找,因為你的屍體沒有找到,不知所終。在這五天快結束的時候,大約是你把那個骨灰罈的骨灰倒入淡水河的時候,你的父親因為腦出血復發去世了,不過在去世之前,他變回了一生中最漂亮的樣子。你的姑姑還在昏迷,但病情在好轉,腫瘤沒有擴散,嶄新的細胞在腦袋裡面生長,不久就會醒過來。你母親病倒了,沒有大礙,只是過於焦慮悲痛,犯了高血壓,天旋地轉而已,不會致命。穆天寧四天五夜沒怎麼睡覺,到處張貼印著你照片的尋人啟事,還經常去你失蹤的水潭邊尋找,是唯一堅信你還沒死的人。就是這些了。」老闆從合同上抬起頭說。

「父親去世了。」李天吾心想,「父親去世了。」

「如果我回到我十六歲的時候,我還會遇見天寧嗎,我的父親還會生病去世嗎,蔣不凡他們……」

「抱歉打斷你一下。這些我並不清楚,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這是真的,沒有謙虛。尤其是穆天寧的部分,未來你會遇見誰,那完全是你的事情,誰也決定不了。可能你永遠不會遇見她,可能你遇見她,在某個地方擦肩而過,你會突然有所感覺,但是說不清楚那是什麼,然後她就消失掉。也許你們會成為朋友,到底是在一個城市裡面生活,又是同齡人,這樣的機率也有,不過很可能那個穆天寧不是你所記得的穆天寧,因為你的不同,她也不同了,這麼說能明白嗎?」

「好像可以明白。」

「關於你父親,因為你這個人的關係,不是因為你幫我完成了使命,單純因為你這個人,我願意提醒你。以我的經驗,他已經得到了不錯的結局,不錯的含義你應該瞭解,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壞,更壞的可能性更大。而關於蔣不凡這些人,包括那個小女孩,變數很多,三言兩語無法說清,概括來說,更好和更壞的機會幾乎均等。雖然對於未來我無法確定,但是對於過去我無所不知,這點我想你知道,所以你可以把這個當作一個活了很久的老鄰居給你的建議。」

「也明白了。我在臺北遇見的女孩小久,我還能再見到她嗎?在這三種可能性裡面。」

「不能。她消失了。」

「去了對岸嗎?」

「當然沒有。說過了,她消失了。」

「既沒有活著,也沒有死去?」

「為什麼老是聽不懂我的話呢?消失了就是消失了,你再也不可能見到她,僅此而已,還要說幾遍才懂呢?」

「她送給我的相簿不見了,是不是在你手裡?」

「越來越過分了,竟然懷疑我拿你的東西。你抱著相簿和漂流瓶跳進河裡,在你失去知覺之後,鬆開手,兩樣東西當然給沖走了。我這樣的人難道會偷你的東西不成?」

「漂流瓶我確實是鬆開了手,它應該回到大海里的。可相簿我記得我一直緊緊抱著,應該不會記錯。」

「你這小子,是不是要搜我的身?」老闆從書桌後面站起來,下半身什麼也沒穿,怪不得腳上也沒有襪子。

「雖然是警察,也不會動不動就去搜別人,既然你說沒拿,那就算了。知道那本相簿很重要就好了,如果看見一定還給我。」李天吾聽從老漢的建議,心平氣和地說。

老闆坐下,用手理了理那幾根頭髮,說:「雖然這麼多年來,經常被人懷疑,各個方面,但是被人當面懷疑,感覺還是不怎麼好。還有,準確的說,現在的你是警察,而不是你是警察,兩碼事。不說這個,你有決定了嗎?」

「有了。但是想先把記憶存上,感覺一旦把決定說出口,一些記憶就會模糊。」

老闆把紙筆推給天吾:「不得不說,你比我想象的聰明一點,但是我還沒有聽見你的決定,不能完全下結論。存檔這東西,請務必真實,如果你擅自篡改,無論你選擇哪一種生活都會出現極大的不確定性,具體的原因我想你清楚,人生的協調性問題。」

「按道理說,我寫的你應該都知道。」

「我知道發生的事,但是無法知道其中包含的意志。而意識的力量甚至能扭曲現實。這就是我的極限。所以你的記憶以你的手記為準。」老闆又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拿在嘴邊說。

存檔這東西,請務必真實,如果你擅自篡改,無論你選擇哪一種生活都會出現極大的不確定性,他剛才是這麼說的,不確定性。他已有了決定,並把自己的決定在心裡反覆想著,也許那算不上篡改,也許他能夠獲得更多的結局。他想著穆天寧,想著關於她的一切,他從未想到,就要失去她會是這麼一種切中要害的痛苦,同時他也發現了他擁有過真正的眷戀。兩種同時發生卻相互撕咬的情緒使眼淚從他的眼角流出來,渾圓如豆,一直流過下巴,滴在紙上。只能這麼做,他擰開了鋼筆帽。


作者「雙雪濤」的其他小說

平原上的摩西》《飛行家》《白色綿羊裡的黑色綿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