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樣一起做也沒什麼難的。作為警察,去搜查之前如果不知道要找的是什麼,豈不讓人笑話。而且,你覺得是你自己找容易找得到,還是你和一個警察一起找容易找得到?」
「應該是個漂流瓶。」小久的聲音低了兩度,從「咪」到了「哆」。
「裡面有信那種?」
「不知道里面是信還是別的什麼,但應該是個漂流瓶沒錯。」
「怎麼這麼含糊?」
「因為我沒有見過。」
「沒有見過怎麼找?」
「和你的教堂一樣!」小久生氣地抓了一大把爆米花塞進嘴裡。聲音回到了「咪」。
「這倒不假,確實很像。但是這個瓶子的意義何在?不會是想和瓶子照相吧。」
「當然要先照相。」
「然後呢?」
「丟回海里。」
「有趣,說說瓶子的來歷。」
「不想講。」
「好吧。」李天吾把腦袋放回原來的位置,繼續看電影。
你為什麼不開窗子啊,你為什麼不開窗子啊,過了一會小燕跌倒在阿弟腳邊喊著。
「你為什麼不哭?我每次看到這裡都要哭。」小久說。「你今天不是也沒哭?」
「因為我長大了。」
「我早就長大了。」
「長大就不會哭了嗎?如果我像你一樣活到三十歲,就根本不會哭了是嗎?」
「不是吧,你是女生,女生應該會一直哭到八十歲。」
「男生呢?如果男生能活到三十歲?」
「因人而異吧。我之所以不哭,一則是因為我是警察,喜歡哭鼻子的人當警察可夠辛苦,每天見到值得痛哭的事情數不勝數,二則,我是東北人,滿人的後代。祖上騎馬打獵,生活的地方也是天寒地凍,如果一邊騎馬一邊流眼淚,恐怕臉上要結冰。」
「如果啟恩活到三十歲,我想他也不會哭,他從十六歲開始就是硬漢了。」
「口氣不小。瓶子的主人?」
「應該說,是其中一個主人。」
「哦,有趣。」再等等,李天吾說完之後心想。
沒過多久,綽號胖子的男生剛剛殺死莉莉的英語老師,而婆婆的葬禮還沒有開始,小久開口了。
「那天放學,我騎單車回家,突然一個男生從旁邊騎過去,回頭說:騎這麼慢,騎到家的時候頭髮都白了,女生真是不配騎單車。然後猛蹬了幾下,遠遠的騎到前頭去了。那人穿著我們高中的制服,但是我沒有見過他。我不說話,努力騎上去,其實我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騎不快的,破爛心臟擺在那裡,但是他說什麼女生不配云云,實在讓人火大。他看我在後面追他,就故意放慢速度,讓我追上他的車尾,拉開一個車身的距離,回頭繼續說:想怎樣?和我飆車嗎?我不說話,因為確實氣息不夠,只要一講話速度就會慢下一大截。我知道他是存心戲弄我,不過那是他的事情,我竭盡全力就好。他接著說:飆車可是要賭才有意思,玩嗎?我說:玩,賭命的,敢嗎?說完我發狠蹬了幾下,然後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當然,命沒有輸給他,在醫院裡躺了兩週,被父母,醫生通通罵了一頓,我只是說自己不小心,想要早點回家,騎得快了些,沒想到心臟會受不了。那人倒好,把我送到醫院,等到我脫離危險之後,就走掉了,連個對不起都沒說。你說哪有這樣冷血的人?」
「回到學校之後,日子還是老樣子。原來他比我高一年,教室和我在同一層,在走廊的另一個盡頭。知道歸知道,因為見過了就知道對方的樣子,但是我沒想過去他班級裡找他理論,就算我死了,從法律上講他也不用負多少責任,送我到醫院的也還是他,在我心裡已經扯平了。沒過幾天,他經過我的班級。沒事啦?他看見我在依著欄杆發呆說。沒事。所以你上次是裝死的。是,我說。你這是什麼態度?我不理他,轉身走進教室。有女生看見我和他講話,就跟我八卦他。這個人在學校有點名氣,會打幾手籃球,就是不到一米八的個子,可以跳起來灌籃那種。外省人的孩子,父親在內地做生意,媽媽守著個大房子,像小孩子一樣長不大的那種媽媽。那次和我飆車,是在去別的學校打架的路上,把我送到醫院之後,他又騎車去打架了,這是我後來知道的。總之之後課間他走過我的教室,有時候和女朋友一起,不同的女朋友啦,會探頭和我說話。哎,晚上還賭不賭單車?幾點,哪裡?我想好再告訴你,他說,然後就和女朋友一起消失了。每次都這樣,每次我都會回答:幾點,哪裡。我不怕他的。有一天晚上,我自己在教室裡k書,其實k的不是教科書啦,是一本詩集。他從窗子旁邊走過去看到我,推開門進了教室,制服上好多血,但是他看起來並沒有受傷。這麼用功?關你什麼事?賭不賭單車?幾點,哪裡?現在,上次地方。我把詩集放在書包裡,背起來走出去。不怕死嗎?他走在後面說。關你什麼事?除了這一句,能不能講點別的。那是我的事。走到籃球場他停了下來,說:不如我們賭點別的。我說:賭什麼?他說,賭籃球。我說:輸了怎麼辦?他說:當然是去死啊。我說:好,怎麼玩?他回到教室取了一個籃球,讓我站在罰球線上,說:投十個球,只要能投進一個就算你贏,一個都進不了,你就輸了,公平吧。我說:公平。我從來沒有玩過籃球,沒想到籃球這麼重,我的手這麼小,別說是投進那個小小的籃筐裡,就是扔到那個籃筐附近都好像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就站在籃球架底下抽菸,幫我撿球。第八個了,他說,然後把球輕輕從地上彈給我。我極其厭煩他抽菸看我的樣子,好像我是個布袋戲裡面的玩偶還是什麼的。於是我閉上眼睛,用盡力氣朝他的臉扔過去,心想就算輸了,也要把他嘴巴上的煙打下來。結果那個球竟然從指尖滑出去,飛進了籃筐裡。」
「你贏了?」李天吾聽得興趣盎然。
「當然,球進了嘛,雖然根本不是衝著籃筐丟的,但是還是進了嘛。」
「如果你輸了呢,你會去死嗎?」
「不知道,也許會吧。不然說話不是和放屁一樣。」
「有道理。之後呢?」
「之後他拍著手說,厲害厲害,竟然給你丟進了一個。我叫吳啟恩,知道是哪三個字吧,你最先想到的三個字就對了。我說,知道了,吳啟恩。他說,知道了就好,願賭服輸,我這就死給你看。然後跑出校門,站在馬路旁邊,一輛開得很快的小卡車經過,司機應該是在講手機還是什麼的。他突然跳到車的前面,那個運將趕忙猛踩剎車,停在了他膝蓋前面,差一點就把他撞飛出去。司機跳下車看了看,把他劈頭蓋臉罵一頓,又反覆問他有沒有事,看他渾身是血,問他用不用去醫院,他只是笑嘻嘻地看司機瞎忙,不回答。司機看他確實沒受什麼傷,搖搖頭上車開走了。
「這次不算數,他回頭說。我說,算數。其實我已經嚇得出了一身汗,站在路邊發抖。一人一次,誰也不欠誰了,我說。欠,他說,我欠你一條命,誰讓我輸了,隨時可以給你。我說,不要,誰稀罕你那條爛命,自己留著。說完我向公車站走,一邊走一邊哭,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哭了起來。他從後面追上來說,去哪裡,我載你好了。我說,不用,坐公車就好。他說:那我陪你坐公車。我說:我要去坐捷運。他說:那我陪你坐捷運。我說:你到底要幹嘛?他說:沒要幹嘛,聊聊天可以嗎?我說:不想聊,去找你的女朋友聊,我要回家。他說:那我陪你等車好啦,車來我就走。我心想,那就等著好啦,反正臺北的公車間隔很短,很快就會有公車來。他說:你有沒有那種感覺?我不說話。他繼續說:就是想殺了誰那種感覺。你應該不會有。我有,我想殺了我媽。我說:不要。他說:什麼不要?我說:當兒子的不能殺媽媽,作為人也不能殺別人。他說:那是因為你沒有遇到你想殺的人。我想殺了我媽,還沒想到用什麼方式,但是一定要她死。我說:你為什麼那麼恨她?她對你不好?他說:她對我很好,我想要什麼她就給我什麼,球鞋,摩托車,psp,但是那也不行,遠遠不夠,我最想要的她給不了我。我說:你最想要什麼?他說:我只是想要她老實一點,像個媽媽一樣。我說:老實一點是什麼意思?這時我等的那輛公車來了,但我沒有上去。他說:就是老老實實的意思。我明白了一點他的意思,所以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他說:今天我中午回到家拿便當,真想踢開門,把她殺了,但是我還沒準備好,我就去別的學校打了一架。我說:你真的很幼稚。他說:如果你是我,你怎麼辦呢?我說:因為我不是你,所以這個‘如果’沒有意義,但是我告訴你,我不會像你這麼做。他說:不會像我這麼做,這個回答是不是太省力了一點?說說你會怎麼做。我說:做自己就好,大人的事情讓大人們去解決。他說:那不是普通的大人,是對我們最重要的大人,對他們,我們就沒有一點責任?我說:如果有責任的話,也不是去毀滅,而是去創造。他說:什麼叫不是毀滅,而是去創造?我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過沒差了,你說話算不算數?他說:當然,你可以去問問,我吳啟恩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我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一個叫吳啟恩的欠我一條命。他說:你沒記錯,有這回事。不過剛才你已經把它還給我了。我說:我現在正式告訴你,吳啟恩,我改主意了,現在重新主張對你這條命的權利。我不允許你用這條命去做這麼過分的事情,你把這條命留著,我隨時可能向你要。當然如果你想反悔的話,也隨你,我們也不是很熟,你的事情說穿了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他說:我沒有要反悔,只是,關於我到底欠了你多少的問題,還應該再商量一下。我說:改天商量,我現在對你的要求就是這些,清楚嗎,要不要我再講給你一遍?他說:倒不用。不過你好像還沒弄清楚狀況……公車又來了,沒等他說完我就上了車,我偷偷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沒在看我,在低頭想著什麼事情。只要有困惑,我的目的就達到了,我在車上想。」
「第二天我沒有見到他,走廊上,籃球場,都沒看見他在。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在這些地方散步一樣的走了一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找他。說實話,沒有看到他我有點擔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事。過了一個上午,我還是心神不寧,我會想起他渾身是血站在卡車司機面前的樣子,微笑著,滿不在乎,那對我來說是極其可怕的場景,一個人怎麼能那樣對待自己,對待別人?我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去他的班裡找他。吳啟恩在嗎?啟恩?今天沒來耶。知道為什麼沒有來嗎?聽說是被人打得很慘,不過沒關係啦,啟恩是不死鳥,用不了多久就又會出現啦,找他有什麼事嗎,學妹?那個戴眼鏡的男生用一種‘沒錯,喜歡他的女孩子都是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就對了’的眼神看著我。沒事,他欠我點東西,我怕他跑掉不還了。我說。
「過了兩天,他果然出現了,臉上還有尚未痊癒的傷痕,這次他寫了一張紙條給我:放學之後公車站,有事找你商量。我去了公車站,他騎著一臺雲豹150在那裡等我,斜揹著書包,不過沒有穿校服,而是換了一件黑色的緊身t-shirt,短髮上也抹了髮膠。找我什麼事?我想了一下,你說得有道理,我確實欠你一條命,不過不代表什麼事情都要聽你的,我有我的自由。那叫什麼欠我?我說。欠你的意思是我會留著這條命給你,換句話說就是,如果有一天死了,只能是為你而死,其他的方式都算我說話不算,不過除了這件事,其他的時候我這條命還要歸自己支配。我說,可以,但是請你有點把握,輕拿輕放,生命是易碎品,你知道的吧,我不想你交貨的時候是一地的碎片。放心,一定讓你收到完整的包裹,也許比現在還要完整,這樣行吧。行,那我回去了。等等,上面講的需要一個前提。怎麼還需要前提?任何承諾都需要前提,沒有前提的承諾都是騙人的。什麼前提?前提就是,你一直在乎我欠你的東西,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乎了,承諾就失效了。好,如果我不在乎了,我會告訴你,到時候你願意拿它做什麼都行。他點點頭,說,我晚上去和人飆車,真的飆車哦,你去不去?他從後座上拿起一個安全帽遞給我。不去,我說,我要回家溫書。我需要一個人坐在我後面,不能幫我一個忙?不能,去找別人吧,你一定找得到。溫書有這麼重要?對於我來說很重要。能知道是什麼書嗎?離聯考還很遠吧你。我猶豫了一下,說,和聯考沒什麼關係的,一本詩集。哦,有機會借給我看看。再說,我說。他帶上安全帽騎著摩托車走了。
「然後發生了很古怪的事情。他和所有女朋友都斷絕了關係,有的還去他的班級大鬧了一場,不過絲毫沒有改變他的決定。他還是打架,打籃球,飆車,聽說飆車的時候只有他的後座上沒有女生。一天他又寫紙條給我:那部詩集能不能借給我看看?我回了一張紙條說:在我書桌上,自己來拿。在課間的時候他徑直走進來把那本詩集拿走了,沒有和任何人講話。弄得大家都驚異地看著我。」
「能問一下那是一本什麼詩集?」李天吾問。
「艾米莉·狄金森的詩。」
「沒有讀過。」
「我曾感受到某些事物的失去,自有自覺以來,到底是什麼被剝奪我不知道,太年幼了沒人會懷疑。有一哀悼者遊走孩童間,我前行依然,如人悲嘆一個王國,自身即是唯一遭流放的王子。我最喜歡的一首詩。」
「聽起來不錯,但是不懂。」
「我也不懂,但是喜歡。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只是覺得她說得很對。」
「啟恩看了嗎?」
「不知道,過了幾天他走進來把書還給了我,還是沒有講話。幾個月之後,他就要畢業了,我要升入高三。我要去美國了,或者留在臺灣,還沒有想好。他在公車站對我說。不會忘記你欠我的東西吧。不會,我走之前能陪我出去走走嗎?去哪裡?福隆海水浴場,去看看大海。不能。為什麼不能?不想去而已。那個暑假,我和過去一樣,一直窩在家裡。一天晚上我已經睡了,他用手機打到我家裡。‘能聽到大海的聲音嗎?’電話那頭確實有海浪的聲音,好像一個低音合唱團在給他做講話的背景。‘你在哪裡?怎麼會知道我的電話?’‘很容易問到。我在福隆海水浴場啊,過幾天我就要走了。’‘這麼晚打電話給我就是要讓我聽大海的聲音?’‘不覺得很好聽?’‘不覺得,很無聊的聲音,我要回去睡覺了。’‘等等,我在這裡撿到了一支瓶子。’‘瓶子?什麼樣子的瓶子?’‘很簡單的那種,細口的透明玻璃瓶,木頭塞子,可以看見裡面有一封信。’‘信上寫了什麼嗎?’‘還沒有拿出來,我想送給你,你拿出來看就知道了。’‘還是自己留著吧,很有趣的經歷。’‘請你收下好嗎?我現在就給你送去,在公車站等我。’‘這麼晚已經沒有公車了啊。’‘在公車站等我,我很快就可以過去。’
「我穿好衣服叫了計程車,去公車站等他。一直等到第二天天亮,他也沒有出現。他忘記了這件事情,和另一個人飆車飆到天亮。我再也沒和他講過話,無論他怎麼試圖解釋那天發生的事。後來他死了,在他就要離開臺灣的時候。他闖了一個紅燈,在十字路口被一輛豐田吉普車撞上,從摩托車上摔了下來,安全帽扣在後座上。腦袋撞在地面,顱骨碎成了七八塊,當場死了。因為當時有另一輛開得很快的摩托車在他前面也闖了過去,有人認為他是在和那人飆車,不是約好的那種,而是僅僅在路上遇到,互相交換了眼神,就開始決一勝負那種。可是我一直懷疑這件事,他怎麼會輸呢?那個十字路口就在我家的樓下面。」
說完這些,小久開始專注地吃手中爆米花,《一一》已經結束,演職人員的名字從銀幕底下的黑暗裡滾動上來。李天吾覺得講故事的小久變成了另一人,好像趴在綠葉上的蠶,原本是很可愛的景象,然後蠶把綠葉一點一點吃掉,綠色沒有了,剩下蠶自己抱著葉子剩下的梗。
「都怪你,電影完全沒有看耶。」最後一排字幕滾過之後,小久說。
「不算可惜,電影是別人的故事,你有你的故事。」
「可是,我的故事很狗血啊。」
「不覺得啊,人的故事流淌的是人的血啊,很好的故事。」
「哎,你要不要講一下你的故事,關於那個很重要很特別的人,就是你給弄丟了的那個。作為補償,可以當你的聽眾的。」
「不用啦,你這幾句話已經把我的故事概括了。」李天吾看了看錶,「而且時間也不允許。吳啟恩算不算對你很重要很特別的人?」
「我不知道。他在我心裡就好像一個陶瓷娃娃。」
「陶瓷娃娃?」
「是陶瓷娃娃。漂漂亮亮擺在那裡,但是如果不小心掉在地上,即使沒有碎掉,也會有裂痕。」
「這個比喻有趣。所以你想把他黏起來。」
「其實也沒有這麼想,因為我也是陶瓷娃娃,我也有裂痕,雖然沒有想去殺了誰,但是心裡也不是沒有問題的。在我告訴他,不能殺人,人不應該有這種念頭去殺另一個人或者要把自己的命好好保留著,其實也是對我自己說的,他給了我一個機會黏合我自己,應該可以這麼講。」
「然後他愛上了你,愛上了用自己的方式彌合裂痕的女孩子。」
「不知道他怎麼想,那天晚上他沒有來,我感覺不到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也許是面對孤獨的一種方式也未可知。」
「這不是愛的定義嗎?從宏觀上說。」
「我覺得不是,在我看來愛應該是更深刻的東西,或者是更瑣碎的東西,也許我還沒有想得很明白,不過我覺得如果一個人能真心愛另一個人,那他就應該愛這個世界,或者說兩個人相愛,是愛這個世界的一種比喻,你懂我的意思嗎?」
「所以你不認為他愛你,你也不愛他。」
「我只是需要時間去學習啊。我站在公車站等他的時候,其實我在想,也許下次可以坐在他的摩托車後面陪他去飆車,或者如果他能接受不走太遠的話,陪他在臺北市裡面走走,如果他以後去了美國,我可以寫信給他,寄些書給他看,我就是想著這些等到天亮的。雖然面對世界,他的方式相當偏執,可是他的身上有一種勇敢,不是那種盲目的血性,而是看到了世界並不完美,而希望用自己的方式使它變得完美的那種勇敢,如果我能改變他的話,如果我能把他內心裡的火焰變成河流的話,也許許多事情都會因此改變。」
「可惜他死了。」
「人都會死,只是他死得早了點,很多的可能性也隨之死去了,不只是他的,還有我的。」
「瓶子也丟了。」
「是,真該死啊,瓶子怎麼能不見了?他放在哪裡了呢?」
「會不會摔碎了?」
「也許吧,但是還是要去找一找。越說越氣,這個人真夠討厭。」小久站起來說,「人已經死了,卻還留下個秘密煩我。」
在去啟榮家的路上,小久告訴天吾,在啟恩死前,他的父母已經離婚,很平靜地分了手,兩人在兩個兒子的未來事宜上達成了一致,先送年滿十八歲的啟恩出國讀書,等啟榮十八歲之後,也以同樣的方式送他出國,最好能和哥哥會合。可是啟榮雖然看起來懵懵懂懂,在學校裡也不像哥哥那麼出名,其內心的叛逆成分一點不比啟恩少,只是用一種更為內斂的方式表現出來,即在高二的時候果斷結束了自己的學業,到電影院當了一名售票員。他熱愛著電影,希望將來能成為一名電影導演,在路上他滔滔不絕地向天吾,這個安靜的聽眾講述著自己的電影夢。
沒人在家。啟榮的房間也許是典型的臺灣宅男的房間,就是那種任何一個宅男搬進來都可以馬上無礙的生活那種房間。apple的筆記型電腦放在書桌上,沒有關閉,上面浮動著缺角的蘋果。衣物隨處亂丟,被子也呈現出有人剛剛在裡面做夢的模樣。四壁都是書,整齊完全談不上,只是書本身四四方方,相當規矩,再怎麼亂擺也自有其沉思冷靜的容貌。「果然不是騙人,只是這裡看起來無論什麼時候都像是fbi來過一樣。」李天吾心想。走近啟榮的書桌,他看見在電腦旁邊擺著巴讚的《電影是什麼》,書頁敞開著,用紅色和黃色的熒光筆做了很多記號。挨著巴讚的是一本嶄新的董啟章的《天工開物》,看起來還沒有翻看過,塑封沒有撕開。除了這兩本書,書桌上堆了好多電影dvd碟片,還有一部nikonfm2底片相機。書桌上方的鏡子上貼著許多黃色便利貼,大多字跡潦草,貼的也全然隨意,中間和四角都有,也許主人貼上他們的時候連頭都沒有抬起來。一張上面寫著:任何一把剃刀都自有其哲學。另一張上面寫著:叔叔,這是甜甜樂團的第三首歌,很酷吧,希望全中國的農民們都會喜歡。還有一張字跡全然不同,更加小巧膽怯,與其說是漢字,不如說是漢字模樣的漫畫,上面寫著:謝謝你收留我。記住,只是路過,沒理由再來。替我謝謝伯母的甜湯,真的很贊。小貓。小貓是天吾自己的翻譯,因為落款的位置畫的是一張小貓的臉。
「啟恩大部分的東西都被我媽捐出去了,你知道吧,她後來信了佛的。」啟榮一邊把地上雜七雜八的東西撿起來一邊說。這點李天吾看得出來,門外貼著紅紙黑字:巧智妙心。客廳裡擺著不小的佛龕。
「你的意思是說,啟恩剛剛去世幾個月,大部分東西都已經沒有了。」小久說。
「不能說是沒有了,只是在別人手裡。剩下的部分在那裡。」啟榮指著牆角的一個nike運動包,包呈長方形,應該是啟恩生前用來裝籃球裝備的東西。
小久蹲下把包開啟,裡面放著一雙舊的jordan牌籃球鞋,一隻spalding籃球,一件黑色的t恤衫,一頂安全頭盔和一串樟木的佛珠。
「t恤和安全帽是出事那天的東西,衣服上的血我媽洗了好多次才洗乾淨了。佛珠是她放進去的。」
「夾層裡面呢?」
「什麼也沒有,我找過好多次了啦。」
「能不能去啟恩的房間看一下?」夾層裡面果然空空如也。
「他的房間已經搬空了,門鎖著,鑰匙在我媽手裡。」
小久看了李天吾一眼。
「也許可以試試開啟,如果啟榮不介意的話。」李天吾說。
「不要把鎖弄壞,我媽如果知道我偷偷把啟恩的房間開啟了,我就死定了,佛祖也保佑不了我了。」
「應該不會,借你的迴紋針用用。」
臥室這樣的門,對於李天吾來說毫無挑戰性,如果有開臥室門鎖的比賽,李天吾自信可以在五分鐘內開它十幾扇。只是對於一個內地刑警來說,開啟一個臺灣十八歲男孩死去之後留下的房間有種格外奇異的感覺,尤其是咔嚓一聲解決門鎖的瞬間。好像有一個聲音說,可算有人來了,到底是多愚鈍的一個人啊。
一個空房間。只有暗紅色的地板,連床也沒有,窗簾拉著,房間裡昏暗無比,李天吾忽然沒來由的想起了四句詩: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站在身邊的啟榮看著空蕩蕩的房間說:奇怪,怎麼搞的?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流出來,他用手去抹,怎麼也抹不乾淨。怎麼搞的,你死的時候我都沒有哭啊,老是揍我。現在怎樣,床都沒有了吧。小久沒有哭,而是一個人走到房間中央,環顧四周,啟恩,她輕聲說。沒有人回答她。你送我的禮物放在哪裡啦?沒有人回答她。時間緊迫,快點拿出來。沒有人回答她。也許真的不在這裡,李天吾走到她身邊說。在這裡,天吾你相信嗎,剛才我好像聽見他跟我說,賭不賭一下,就在這個房間裡,但是你找不到耶。李天吾蹲下敲了敲地板,顯然底下是空的,傳來龍骨的迴音,不過不可能放得下一個瓶子。不是要掀開地板吧?啟榮終於擦乾了眼淚說。不用,埋不進這裡,李天吾站了起來,他拉開了窗簾,午後的陽光溫和地灑進來,臺北的天空中沒有一朵雲,好像平靜的海面。這時三個人同時發現,在寬闊的窗臺上,擺著一株半人高的蘆薈,長勢正好,刺清晰地向四面八方伸開,旁若無人,似乎在專心與陽光交談。怎麼會有這個東西?啟榮驚訝地說。原來沒有的嗎?沒有吧,我記得啟恩最討厭植物了,因為會生小蟲子,兩年前我養了一盆曇花,就在要開花的那天晚上,你知道我的camera都準備好了的,結果還沒開出來就被他一腳踢了個稀巴爛。不過,啟榮想了想說,也說不準耶,他死之前的一個月,變得很古怪,其實古怪這個詞不準確啦,應該說變得很溫順,他從來不會主動和媽講話的,有一天竟然和媽聊了聊爸,不過不像兒子啦,倒像是個媽好久不見的老朋友似的,也許是那段時間我不在的時候,他搬進來的,可是為什麼是蘆薈啊,看起來又蠢又醜的東西。應該是蘆薈,李天吾說。為什麼?啟榮問。不為什麼,我也有一棵蘆薈,李天吾說。
小久來到蘆薈近前,端詳了半天,說:小吾,你剛才說什麼?剛才?是剛才的剛才你說什麼,在你檢查地板的時候。我說埋不進地板裡面。為什麼埋不進去?因為底下是水泥,不是土,李天吾說。可是,小久指著蘆薈的盆,這裡有土啊。
瓶子斜著埋在土裡,不知道啟恩發現它的時候,它是不是就以這樣的姿態擱淺在沙灘上。瓶子的形狀和小久描述的一樣,只是李天吾看上去,覺得更像是常見的汽水瓶或者白酒瓶,標籤沒有了,剩下乾乾淨淨的瓶子本身。裡面躺著一張紙,圓筒狀,用黑色皮線繫著,防止在瓶子裡面散開。意外的是,在瓶子旁邊,更靠近蘆薈白綠相間的根部,還埋著一張紙,沒有東西包裹,疊成四方的形狀插在土裡,若不是小久眼尖,李天吾還以為那白色的一角是塊小石頭。紙的右上角有年月日星期的字樣,中間有暗紅色的格子,不過日期那裡是空的,應該是從筆記本上隨手撕下來的一張紙。看紙的樣子和埋的位置,是在瓶子之前埋進去的。格子上面寫了幾句話,字很大,雖然不是很漂亮,但是力道十足,好像要把紙給戳穿一樣。小久拿在手裡,唸了出來。
「希望」是帶有羽毛之物
棲息靈魂之中
唱著無詞的曲調
永不息止
其歌聲在暴風中倍感絕妙
必是莫大的暴風雨
才能使小鳥侷促不安
她讓許多人心中有溫暖
下面已經沒有字了,可是小久沒有停下來,她把頭抬起來,看著窗戶外面說:
我曾在最寒冷的國土
和最陌生的海上聽見
但她縱使在最艱困時
也不向我討一片碎屑。
「一首詩?」李天吾問。
小久沒有回答,親手把土重新蓋好。李天吾把啟榮推到小久身邊。
「幹嘛啊,天吾哥?」
「當然是給你們照張相啊。一二三,茄子。」李天吾手中的相機因為背光的關係,閃光燈忽的彈起。
「cheers。」啟榮聽話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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