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一人再拿起《擊壤歌》讀,這一次發現安歌從中提取的資訊好像都和海洋有關。那首聖詩雖然沒有明確提到海洋,「可不忍一沉淪」也可視作孤島一樣的人的沉沒,況且在她聲稱自己所寫的小說中,也化用了聖詩中的句子說,陽光照耀海水,也照耀我們。而那首朝鮮童謠《小白船》不但提到了海洋而且提到了燈塔。船,海洋,燈塔,也在她口述的小說中出現。在《擊壤歌》的135頁和184頁兩次引用了一首詩:
我從海上來,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
你問我海上的事兒,我仰天笑了……
如霧起時
敲叮叮的耳環在濃密的發叢找航路
用最細最細的噓息,吹開睫毛引燈塔的光
赤道是一道潤紅的線,你笑時不見
子午線是一串暗藍的珍珠
當你思念時即為時間的分隔而滴落
我從海上來,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
迎人的編貝,嗔人的晚雲
和使我不敢輕易近航的珊瑚的礁區。
顯然這是一首以航海所見為喻的情詩,而安歌從《擊壤歌》裡和海洋有關的描述和引用裡面到底看出了什麼呢?她自己所寫的小說中的船,海洋和燈塔又是指什麼呢?不過我至少可以確定,安歌的失蹤和這些看似縹緲的隱喻有關。
「還不趕快幫幫我!」穆天寧抱著一大盆半人多高的植物踉蹌進門。
「什麼東西!」我扔掉書跑過去把底座抱住,植物的刺二話不說把我的臉劃了一道口子。
「不認識?蘆薈啊。放在窗臺旁邊就好。」她果斷撤出了手,一邊拍掉手上的土一邊指揮我。
「弄這一大盆蘆薈幹嘛?」
「房間太素淨了。病房沒有花是非常不合理的事情。」
「這哪是花?分明是樹。」放下蘆薈,我摸了摸臉,還好沒有傷口不深,沒有出血。然後我發現她的臉上也有好幾道細微的劃痕。
「你這個房間最適合蘆薈了。日照又足,溫度又高。護理病人容易肝火上升,吃點野生蘆薈治肝火,清心熱。還有你知道蘆薈拉丁文裡的意思是什麼?」
「不知道。」我看著面前張牙舞爪的植物有點茫然。
「青春之源啊,正好我家有一盆,就給你搬來了。」
「謝謝你了。」
「不現在吃一點嚐嚐?」
「不用,先坐下歇會。」
「叔叔,你今天過得怎麼樣?我可是過了很忙的一天,又是審稿,又是開會,中途睡著,還被總編罵了一頓。」她走到床邊。
「和過去一樣。」我說。
她把挎包扔下,幫父親按摩腳底。這天她換了一身白色,連包也是白色,好像身上裝了一扇百葉窗,用手一拉,黑白顛倒。
「我說天寧。」我的聲音像討厭的蚊子。
「說吧,天吾。」她偏過頭,手上沒有停下。
「我們認識不久,你不用幫這麼多的忙。」
「反正我晚上也沒事,而且外婆上半年去世了,這一身手藝就借給你用了,不用過意不去,請吃火鍋就行。」
「不是,我是說,你幫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知道怎麼辦就坐在那陪我聊天,如果您老願意抬起屁股給我倒杯水,那就更好了。」
我倒了水遞給她說:「我的世界裡沒有女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喜歡男人?你?這麼時髦?」
「也沒有男人。只有我自己。我獨來獨往慣了,父親我一個人也能照顧。」
她停下手看著我,我後來回想,那是種帶著笑意而讓人心碎的眼神,而當時我只是意識到她在認真看著我。
「不願意和我做朋友?」
「不是這個意思。不過很難解釋,所以如果這麼理解能幫到你,這麼理解也行。」
「你的朋友失蹤之後,你就一直獨來獨往,我理解的對嗎?」
「是。」
「一個朋友也沒有?包括女朋友?」
「認識的人不少,朋友確實沒有,也沒有過女朋友。一直如此。」
「我走了。」她把父親的腳放回被子裡,蓋好,然後拿起挎包。
走出門口之前,她回頭說,「你知道嗎?我應該給你一巴掌,但是叔叔會看見。所以,不要讓我在街上遇到你。」
不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情,天寧走後,我坐在沙發上說服自己,不是第一次了,睡一覺之後這種感覺就會變淡,再過一段時間就會忘記她的樣子。陌生人進進出出,是我的生活中十分常見的段落,無論這一段寫得多麼精彩,對於故事的結尾也不會有什麼決定性的影響。
第二天一早,媽媽出現之前,護士進行例行的查房。她一邊把血壓、心率填在本子上的表格裡,一邊說:「醉酒小姐走了?」
「走了。」
「吵架了?」
「談不上。」
「想象不到她怎麼能把這麼一大盆蘆薈搬上來。有了蘆薈,房間確實不一樣了。」
「我爸的狀況怎麼樣?」
「很穩定。不知道什麼原因,就是看上去好一點,你沒覺得?」
「有一點吧。」
「咦,有一根黑頭髮。」護士指著父親的鬢角說。
「是嗎?」果然,一根全黑的頭髮出現在父親的鬢角,好像白雪裡的一面旗幟。
「原來就有嗎?還是最近長出來的?如果是新頭髮,那可真夠奇怪的。」
「不知道,可能是原來就有吧。」我莫衷一是。
「我做了護士這麼久,什麼樣的病人都見過了。原來好好忽然死掉的,就要死掉沒有死但是不久之後死掉的,還有以為就要死掉可是怎麼也死不了的。但是像你父親這樣的,會有一天突然站起來,一個也沒有遇見過。所以就算黑頭髮全都長了出來,你也不要想得太戲劇,明白我的意思不?」
「明白。但是黑頭髮總比白頭髮好吧。」
「那倒是。真是好大一盆蘆薈。」她又看了蘆薈一眼,才走出病房。
母親來的時候,帶來了不好的訊息。姑姑病了,本來姑姑就要出發來看父親的,沒想到在出發之前,忽然摔倒在家裡。診斷結果是腦瘤,很可能是惡性的,尺寸不大,可卡在顱內的兩條重要血管之間。姑姑也昏迷了,換句話說,姑姑正以和父親同樣的形態躺在病床上,緊閉雙眼,吐納空氣,生死未卜。母親說,醫院給的建議是要動一個大手術,只是姑姑的年紀大了,不知道吃不吃得消。從目前來看,手術勢在必行,這樣下去只有等死。
「姑姑沒說什麼,在昏迷之前?」
「什麼也沒說,只是手裡拿著到這裡的車票。」
「姑姑那樣的人,做了一輩子護士,腦袋裡長了這麼一個東西,怎麼會不知道?」
「嗯,毫無預兆,好像腫瘤是突然被誰放進去的。」
「我要去一趟j市。」
「你爸怎麼辦?」
「我這就去車站,晚上回來。不用擔心,車上可以睡覺。」
因為去之前通了電話,我到的時候,表姐正舉著我的名字,站在j市火車站的出站口等我。
「多久沒見到你了,天吾,十年了吧。」
「那也不用舉名字吧,姐。」
「怕你走丟,別看j市不大,丟了也很難辦,黑車司機又多。」
中午時分的陽光很亮,但融化不了地上的黑雪。向遠處望去,好像還是十年前的那座小城。一座黑色古塔的塔尖就在不遠的天際裡,我記得那裡有個隧道,隧道的旁邊是南山。
趕到醫院的時候,姑姑已經給推進了手術室。
「不是還需要觀察?」我問記憶裡一向喜歡講話,愛管閒事的姑父,一位退休的高中物理教師,只是過去似乎從來沒跟他說過三句以上的話。一般都是「小天吾來了?」他說。「姑姑」,我向姑姑走過去。
「大夫說情況有變,要馬上做手術。」姑父開啟走廊盡頭的窗戶,面對著無邊無際的冷空氣抽菸。
「手術需要多久?」
「不知道,時間不會太短吧,好多醫生進去了。聽說你爸爸也病了?」
「是,還沒醒過來。情況不是很好。」
「不愧是姐弟倆啊。天吾,你說一個人怎麼會說病就病了呢,我不怎麼理解。」
「不要太擔心,重要的是,」我也點了一支菸說,「事到如今,擔心也沒什麼用。」
「你真是長大了啊,天吾。不去休息休息?」
「不了,我還要趕回去。今天能見到姑姑嗎?」
「如果早五分鐘到,就能看到她了。沒關係,醫生說,手術本身的危險性不大,術後腫瘤是否擴散才是問題。你先回去,過幾天再過來。來得及,你姑姑還能撐得下去。況且,做完手術也要進重症監護室,我們都不能進去。」
「姑姑昏迷之前沒說什麼?」
「她那時身邊沒有人,我回家發現她倒在地上才把她送到醫院。」
「那我先回去,過兩天我再過來。有什麼事需要我的,儘管打電話給我。」
「好,我送你。」姑父把我送到了醫院門口,在我坐上另一輛三輪車之前,他忽然說:「我想起來了,她在救護車上睜開過一次眼睛,對我說:尋人啟事。」
「尋人啟事?只有這四個字?」
「是,只有這四個字,說完就把眼睛閉上了。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嗯,您多保重。」
果然說了什麼,可是尋人啟事這四個字我也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也許只有等她醒過來再問她了。
陪護父親的日子時間過得很快,因為父親穩定的像一塊石頭,也許他終於找到了一種適合他的存在方式,一望無際的睡眠,一旦適應之後,除了晚上在沙發上睡覺,偶爾換下尿片,給半人高的蘆薈澆水,幾乎沒有什麼需要我親手做的事情。醫生和護士也覺得這樣的狀況很有意思,從來沒有一個昏迷的病人有這麼強勁的心跳和安全的血壓,褥瘡也相對沒那麼嚴重,好像已經下定決心準備睡個三五十年。當然,只要醫藥費按時交齊,睡到世界末日他們也不會有什麼意見。其間蔣不凡打來兩次電話,閒聊了幾句,發了發牢騷,無外乎是有幾個案子,因為沒有按照他的思路去偵破,結果搞砸了,然後叮囑我不用著急回去,反正離新年已經很近了,即使回去也馬上要放假,不如一直休息到春節之後。
新華書店我鼓起勇氣又去了幾次,沒有再遇見天寧,看來她把這個書店讓給我了。我時不時翻開書的版權頁,在一本大多以愛情為主題的陌生作家的短篇集上,看到了責任編輯後面寫著天寧的名字。那本書叫做《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靂》,裝幀果然不俗,只是作家的文筆差了點,讓人讀不下去。
轉眼聖誕節到了。媽媽不知道這是個什麼節日,只是告訴我街上的商家都聲稱在打折促銷,路也堵得厲害。我沒說什麼,告訴她回家早點休息,不要開啟電視機就捨不得關掉。然後獨自坐在病房裡吃我準備好的泡麵,剛剛吃完,護士探頭進來:「主任給我們買的蛋糕吃不吃?黑天鵝的。」
「不了,剛吃完飯。」
這時病房門又開了,不過這次是天寧走了進來。她帶了兩隻長長的兔耳朵,臉上畫了醒目的腮紅,雖然還是穿了一件黑色的風衣,不過領子上圍了一條鮮紅大圍巾。圍巾之大,好像是套在胸前的另一件衣服。身上都是雪。
她把黑色挎包扔在沙發上,撣著身上的雪。「我從懷遠門的教堂趕過來的。」
「穿成這樣去教堂?兔耳朵?」
「不行啊,穿成什麼樣並不重要。只不過人太多了,根本擠不進去,遠遠地看了一眼,我就走過來了。湊這份熱鬧真沒什麼意思,如果不是太無聊,我也不會去。」
「自己一個人?」
「和幾個同事,無聊的人還是不少,而且總能互相找到。」
「有道理,你的腮紅很特別。」
「那還用說,和兔耳朵是一套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
「你再這麼說話不鹹不淡的,我就走了,走之前還要扇你一個耳光。大老遠踩著雪一路走過來,腳都凍得沒知覺了。」她瞪著我說。
在我不知道說點什麼有味道的話的時候,護士又探頭進來,說:「醉酒小姐來了?」
「來了,來了,外面下了很大的雪。街上亂成一團。」「吃點蛋糕不?黑天鵝的。」
「正好餓了,要一塊。」
護士馬上用一次性的碟子端了一大塊蛋糕過來,上面佈滿了巧克力和新鮮的水果,插著一支一次性的塑膠叉子。
「吃完了還有。」
窗子外面正下著大雪,天地之間除了飄舞的巨大雪花什麼也看不清楚。我想起很小的時候,和父親在老房子的院子裡打雪仗,那時父親也喝酒,不過沒有後來那麼兇。我們互相追逐著衝對方扔隨手攥起的雪球,我不小心把一塊冰丟在父親的額頭上,腫起了一個青包。父親把我按倒在地,隔著厚厚的棉衣撓我的癢癢,我無論怎麼求饒,他也不停手。然後我哇哇大哭起來,他把我抱進屋裡,用一隻他秋天裡做的風箏把我逗笑了,那是一隻火紅的鳥。
「想打雪仗嗎?現在。」我說。
「叔叔怎麼辦?」
「剛剛翻了身也換了尿片。而且我們很快就上來。」
「怕你?走。」
「等等,把你的兔耳朵摘了。」
「不,我要變成一隻在雪裡奔跑的兔子,誰也攔不住的那種兔子。」
快到門口的時候,我快跑幾步衝進雪裡面,站在風雪正中,也許是世界上所有風雪的正中央。風雪好像海浪,推著我,一浪一浪的推著我,生活本身那樣推著我,有一天把我推到死亡的岸上。
「喂,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天寧的兔耳朵上落滿了雪,臉蛋在雪中像炭火一樣紅。
「請問。」
「如果我現在吻你的臉,不打擾你嗎?」
「不打擾吧,但是……」
「那就好了。」說完她把一顆碩大無比圓潤之至的雪球扔在了我的臉上。
真正的戰鬥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沒有想到天寧真像是一隻雪中的兔子,健步如飛。雖然一直處在逃跑的姿態,可時不時回頭丟出的雪球簡直彈無虛發,經常正中我的面門,打得我不知東南西北。我不氣餒,緩過神來繼續追上前去,手中端著一個我精心準備的大雪球,一心要用這個雪球把她打倒。其他的雪球都不算數,一個貨真價實的雪球就夠。如果用攝影機拍下當時的畫面,很可能如同希區柯克的電影,一個巨大黑影向少女不斷的靠近,少女用隨手撿到的東西向黑影丟去,一邊尖叫著,一邊逃跑。可不知為什麼,雖然看起來少女跑得很快,黑影走得很慢,可到最後黑影還是把少女抓在手裡了。
「認輸了嗎?」我把她按在雪地裡,兔耳朵早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頭髮散在雪地上。
「不認。我自己摔倒的不算。」
「你遲早會摔倒,因為我在追你。」我把大雪球在她眼前晃了晃。
「如果我認輸,能不打我嗎?」
「不能,兩碼事,認輸是為了你自己的尊嚴。」
「如果我吻你呢,能不打我嗎?」
「不能,因為你一定又要暗算我。」
她忽然掙脫了我的手,把我抱住,沒有吻我,只是牢牢地把我抱在懷裡。我的額頭貼著她的下巴,她的淚水流過自己的臉頰,又流過我的臉頰。眼淚好像溫泉的水一樣不斷流下,融化著我們臉上落的雪。
「別哭了,我們回去吧。」我想要把她扶起來。
「能和我做朋友嗎?」她坐在雪裡,不擦眼淚。
「能。」
「不惜給我做老公那種朋友,能嗎?」
「不行。」我把雪球丟在地上,自己站了起來,天寧坐在地上,正在變成一個雪人。
「為什麼不行?是我太胖了,也不漂亮,還會把自己喝醉,是不是?」
「不是,你不胖,也算漂亮,喝醉我只見過一次,醉了也不是一個麻煩的人。我只是不能做你的老公,不只是你的,我不能做任何人的老公。」
「因為過去的事?」
「我們能回病房說嗎?你剛剛失戀,情緒還不對頭。」
「不要把我想成那麼幼稚的人,好嗎?不做老公可以,給我做男朋友。」
「不行,一定會分手。」
「那就分手好了,先做做看,也許我會馬上討厭你呢。」
「不行,趕快起來,這樣你的腿會凍壞,我不想從明天開始還要給你換尿片。」
「我不起來。長大之後就沒在雪裡面待這麼久了,沒想到這麼舒服。」
「好吧。但是也許回到病房就會分手。」
「不行,怎麼也要做足一百天。」
「一百天是多久?」
「你傻了?一百天就是一百天,還能是什麼別的東西?」
「好吧,一百天後一定會分手,你不覺得吃虧?」
「吃不吃虧是我的事。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我理解的對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
「把我的兔耳朵撿回來。」
我在雪裡把已經不成形狀的兔耳朵找到,上面好像還有我的腳印。她努力把它戴在頭上,兩隻耳朵耷拉下來。
「現在揹我。」
我把她背了起來,向住院處的門口走過去,真是沉的可以,如果這段路再長一點,我想我們倆會一起摔在雪地上。
「做別人的男朋友就要有男朋友的樣子,或者說,要負起男朋友的責任,你明白吧。」她在我背上說。
「初來乍到,還請多多指教。」
「那現在給你提兩點要求。第一,我有一個小房子,離這裡不遠,我要你明天就搬過來,房租我付,護理叔叔的事情我們要分擔,你一天我一天,不許偷懶,也不許剝奪對方護理的權利。第二,第二是,如果我們一直沒分手,我八十歲的聖誕節,要陪我去登阿爾卑斯山,那裡的風雪也很厲害。」
「為什麼是八十歲?」
「因為登上去,我們就不用下來了。」
走進病房之後,我把她放在沙發上,熱氣和寒意混在一起,身體處在古怪的興奮之中,好像馬上可以上戰場廝殺到天明。天寧站起來,活動凍僵的腳,走到父親身邊。
「天吾,過來看看。我記得剛才還沒有呢。」
我走過去,看見父親的鬢角又長出了兩根黑色的頭髮。少年一樣的粗壯的黑色。窗外不知從哪裡,忽然傳來了清澈純粹的鐘聲,那鐘聲在聖誕節的夜空裡好像突然降臨的寬恕俯視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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