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照相機和貓城

天吾手記 雙雪濤 第2頁,共2頁

「真奇怪,我就住在你隔壁。你喜歡那首聖詩對嗎?」

點頭。

「你也是從家裡逃出來的對嗎?」

點頭,確實可以這麼說。

「你和我一樣,不想回去,或者說,不能回去了,對不對?」

點頭,如果回去的地方指的是他出生長大的城市的話,確實正確。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搖頭,目前沒有目標。

「小吾,我有個奇怪的想法,或者說,我有個奇怪的請求,你逃出來,沒有地方要去,我逃出來,有地方可以去,而且必須去,但是我需要一個幫手,你不要害怕,不是很難,只需要按一個按鈕就可以。也許我們應該一起去,當然你也可以拒絕我,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有了這個念頭。」李天吾看著小久的眼睛,裡面有著類似於透明的物質在流動。

他沒有回答,只是讓好奇心從內心升騰。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皺了皺眉頭。

還請明示,大概是這個意思。

小久走在前面,伸手向服務檯拿到鑰匙,道了謝,李天吾也同樣伸手。賓館前臺負責接待的女孩兒大約二十六七歲,穿著十分素雅的西服,頭髮利落地盤起,每個動作都那麼洗練美觀,可這時卻滿臉狐疑,好像在問:咦,你們兩個怎麼搞到一起?但她還是把鑰匙放在他手裡,天吾隨著小久進了電梯,上樓。他一直跟在小久後面,走過了自己的房門,小久用鑰匙扭開411的門鎖,然後示意他走進去。他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極長,幾乎把門吹得咔嚓一聲在他身後關上了。

和他的房間一樣,是一個精緻的單人間,床和浴室的距離僅僅可以走過一條腿,紅色木製的寫字桌上方一面長方形的鏡子和一個金屬的歪著腦袋的小燈。書桌上放著一個玻璃杯,一支鉛筆。床上亂丟著襪子和髮夾。

「不好意思,我這裡好亂,你知道,女孩子通常是這樣,漂漂亮亮出門,可是房間裡卻亂七八糟。」

天吾伸手索要紙筆。

「你的襪子很漂亮,」他首先寫道,然後撕下來遞給小久,他沒有抬頭看,而是繼續寫道:「請跟我說說按鈕的事。」

小久把背包拿下來,放在書桌上,從裡面掏出一部相機,是佳能600d,他所在的警局,採集證據都用的是這一牌子和型號的相機,一模一樣。就連帶子上canon圖案略微變淺的磨損程度都幾乎一樣。

她指著相機上的快門。

「就是這個按鈕,我需要你對著我,按下這個按鈕,我就進到裡面去了。然後我們找地方把我洗出來,放進這裡面。」

她從背包裡掏出一本極大的相簿,封面是整個臺灣島的地圖,不過不是攝影作品,而是一幅畫作,蠟筆畫,不像是畫家的作品,倒像是小孩子用了幾個晚上認認真真一筆一筆畫上去的。然後歪歪扭扭的在已經畫好的不規則的格子裡用黑色的蠟筆寫上:新竹,宜蘭,苗栗,臺中,嘉義,彰化,南投。只有「臺北」兩個字是用紅色的蠟筆寫的,十分顯眼,好像內地的天氣預報裡,會出現兩次的略大而醒目的「北京」字樣。

天吾開啟女孩兒的相簿,裡面一張照片沒有,透明的塑膠背後還是透明,然後是硬邦邦的紙骨。

原來是讓我幫她照相。雖然和一般的要求比起來有點詭異,可是和他模模糊糊的預感相比,已經非常真實和正常。

不過,她離家出走,只是為了照相然後把相片放在目前空蕩蕩的相簿裡。照相本身看起來並不詭異,可是裡面的邏輯頗令人費解。

「本來我今天是去教堂祈禱的,經常去的教堂,雖然不是基督徒,可是很喜歡去教堂坐坐,放空自己。今天被你一哭,弄得忘記進去了。不過聽聖詩的時候我已經祈禱過了,不用擔心。小吾,這個東西你可以操作吧,就是這麼用食指按下去。」

她一邊示範食指的用法一邊給李天吾照了一張相,然後把相機倒轉,給李天吾看已經變成數碼訊息的他。李天吾一時有點恍惚,他沒想到自己的演技如此精湛,無論是神態表情,都已經和一個啞人無異。他抓過聾啞人小偷,他們大多技術精細,很難被人察覺,一旦被發現又馬上變得暴跳如雷,會毫不猶豫地掏出身上的刀來,給你一下,並不為別的,似乎是職業技能的程度受到了侮辱。如果落網,又迅速裝出一副又啞又傻的可憐人的樣子,任你怎麼審問,都不會有任何反應,看起來好像真的既聽不見也不識字一樣。李天吾現在的表情就如同落網的聾啞人小偷,一副任你如何審訊我也不會招供的模樣。

「對著你,按下去,用食指。」李天吾的字跡也越來越幼稚,好像在向嬰兒時期挺進。

「沒錯,然後就大功告成。」

「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是這次談話的核心問題,李天吾覺得時機已到。

「很難解釋,不過,即使你聽不懂,我也應該告訴你,畢竟我們是拍檔。而且最重要的理由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很信任你,雖然我們剛剛認識,可我就是突然之間十分信任你,沒有任何理由的信任。所以,更確切地說,我想要告訴你,真是奇怪,越說這種感覺越是迫切,我現在都要等不及把所有事情告訴你了。」

小久拉著天吾的胳膊讓他坐在床上,自己把寫字桌前面的椅子扭轉過來,對著天吾坐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咕嘟」一聲嚥下去。金屬的小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在小久的臉上。她把系在腦後的綢子解開,頭髮披下來,長度相當可以,髮梢流過肩膀。燈光和直髮或者還有別的什麼東西使她看起來變成另一個樣子。

好像審訊一樣,不過,她是自願講出來的,李天吾感覺不錯。

「在講我的故事之前,我要先講一個貓城的故事。這個故事據說是個德國人記錄的,不過我看很有杜撰的嫌疑,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本身。也許所有的故事都是如此,在記錄和杜撰之間。」

看到小久要從貓城的故事上岔過去,天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專注。

「不好意思,現在貓城的故事開始。故事發生在在一戰和二戰之間,有一個青年喜歡遊山玩水,沒有特別的目的,走到哪覺得不錯就從火車上跳下來,不過當然是要在火車停下來的時候。一天火車在一個小站停歇,他看見窗外有一條美麗的小河和一座靜謐的古橋。不用說,橋的那頭一定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城了。他便受了好奇心的驅使,從車上下來,走進這座城裡。可惜看起來是一座無人小鎮,店鋪和街道看上去都十分正常,只是一個人也沒有,他便覺得十分無聊,決定第二天火車再來的時候,就離開此地。到此為止,有點像《千與千尋》的故事,不過不要擔心,後來就沒那麼單純了。這是一座貓兒的小城,等到黃昏降臨,貓兒們就走上街頭,和人一樣吃飯,玩耍,在店鋪裡購物,還有幾隻坐在鎮辦公室的桌子前面辦公。他嚇壞了,趕快跑到鎮中央的鐘樓上躲起來。不過你知道,貓兒的鼻子最靈了,他們發現小鎮裡有了人的氣味,便四處搜尋,沒多久就來到了鐘樓上面。青年覺得自己一定要被發現了,結局如何尚未可知,但是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下場。可是貓兒就從他面前走過,明明嗅到了他的氣味,卻沒有看見他,百思不得其解地離去了。青年覺得自己逃過一劫,心想第二天火車來的時候一定要馬上上車逃走,實在是太可怕的小鎮。可是,第二天火車沒有停留,甚至沒有減速,好像忘記了這裡還有一個小站,從他面前眼睜睜地開走了,之後幾天的列車也是如此。他終於覺悟了,這不是什麼貓城,這是一個他註定要消失的地方,他已經在某種意義上變成透明的了,或者說,喪失了自己。」

李天吾在傾聽的過程中感覺到自己好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從當中穿過,現在他急需要聽到小久自己的故事。

「那麼現在開始講我自己的故事了。用一句話說。」小久停下來,喝掉了玻璃杯裡剩下的水,李天吾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她停下來的時候幾乎停止了。

「用一句話說:我正在淡去。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更加確切的動詞,我只找到了淡去這個詞。就在不久之前,我發現自己的顏色正在一天一天變淺,不是像貓城裡那個青年一下子消失了自己,而是逐漸地變淡了。我的父母在我很小時候離婚,可是在發現我生了怪病之後,他們兩個又湊到一起,好心地為我看病。開始是看心理醫生,他們認為我的心理出了問題,可是看了一陣子,連心理醫師也承認,我變淡了。其實說白了,不是顏色,也不是一種皮膚病,只是感覺上整個人正在變淡。之後去了幾家有名的醫院,都沒有辦法,醫生們每天圍著我看,驗了幾十次血和尿液,都沒有發現一點問題,他們除了承認我每天正在變淡,就好像畫在教堂食堂裡那幅著名的壁畫一樣,沒有任何辦法和結論。」

最後的晚餐,那幅畫的名字。

「從正常的邏輯來看,我終有一天會消失,這似乎是不可逆轉的趨勢,而且最近幾天這種趨勢有越來越快的跡象。不是像科幻小說那種,變成透明人,走在街上人們看見的是衣服在半空中飄浮,怪嚇人的。我會徹底消失,用不了太久,這點我能清楚無誤地感覺到,消融在臺北這座城市裡。所以我需要一部相機,一本相簿,當然還有你,小吾。即使找不到我變淡的原因和我與這座城市的聯絡,至少能留下一本有著我清晰形象的相簿,或者說,一本記錄我慢慢變淡然後消失的相簿。小吾,也許你不會明白,這是我能夠和變淡對抗的唯一辦法。所以我從家裡逃了出來,我不希望任何人參與我的計劃,當然除了你。今天是我行動的第一天,我去教堂祈福,希望上帝保佑我,不要太快消失,能夠多走一些地方。然後就看見你張開雙臂等著我。那麼,我的故事講完了。你聽不懂也沒關係,是我講得太爛了。」

嚮導,李天吾想,李天吾的心裡忽然浮現起這個詞。也許他不用著急去用手槍打碎自己的腦袋了,他應該馬上把關於老闆的事情告訴她,看她到底知道些什麼。即使她什麼也不知道也沒有關係,一個女孩兒會消失掉,這樣的事情在這裡會發生,那一座比101大樓還高的教堂,也許也會存在。還有就是,他確實會使用那個照相機,他可以幫她。

女孩兒朝他伸出小指,說,你願意幫我嗎,小吾?

李天吾將那個纖細的小指勾住,想說:成交。請聽聽我的故事。

他張開了嘴,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發現他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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