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的是,每當他放電影,5和17會在值班室門口用慢速度反覆經過,像也感興趣,像它們身在倉庫心向太空。
一連幾天平平靜靜。
第二個星期的一個清晨,他醒來後伸長脖子向著大玻璃看了一眼,只穿破短褲就從床上彈起身。
滿地是甦醒的小黃。一些在他的目擊下正在醒來,周身藍燈閃亮,猛然行動了,幾乎擦著他腿上的汗毛跑開。休息過後,它們好似特別有活力,又開始搬貨箱。這次是從貨架上往地面搬。它們揹負貨箱,搭乘升降機下來,機械臂幫助它們卸下貨箱,在地上碼垛成幾座小山。大貨架被逐漸掏空,枯枯的骨頭露出來。
沒有人指揮。他左看右看,在眾多普通小黃之中找到了5,它也參與在基層勞動中。
「怎麼了?」他追趕它,問道,「你們在幹什麼?」
5不理會他,只顧跟其他小黃搬貨。
被恐慌佔據的幾分鐘如此漫長,他擔心是不是睡夢中誤觸了暗藏著的開關,弄亂了倉庫。如果造成極大損失,僱主要向自己索賠,那最好的辦法是現在穿好衣服一走了之,今天以後換個地方隱姓埋名地活下去。
但他鎮定下來,終於正確地想到,是有人在遠端操作啊!
數小時後倉庫大門向左右開啟,兩個工作人員露面,貨箱已全部搬到地面,這兩人監督小黃再把它們搬上外面的大車,他瞥見車身上也明晃晃地噴塗了sws的標誌。sws大車一輛接一輛停到門口接貨,又開走了。
再過兩天,一批新的貨箱運達,小黃又把貨架填滿。這一次,是一個工作人員到場,也對著臂帶式手控盒,無言地操作。
現在,他富有識人經驗,知道這些人雖然很像,但都是不同的人。較明顯的特徵是,每人臉上斑點的數量和分佈形態不一樣。斑點中也許記錄了資訊,比如他們的姓名、任務、什麼時候到過哪些地方,斑點就像商品上的條形碼,在星戰總部用類似光電掃描的裝置照照,就能識讀出意義。
這以後,貨箱送來運走的事突如其來地發生了幾次。他儘量習慣它。
另有幾次,和運送貨物無關,數名斑點人一起來到倉庫,他們站到貨架前,交談時伸出長臂對貨箱、貨箱的佈局,也可能不是對它們,而是對和它們相關的事態、觀點進行指點。他被「請」去值班室玻璃後面坐著,聽不清討論內容。
時間很快過去了,隨著第一個月的工資到賬,倉庫值班員的工作變得更為真實了,倉庫裡發生的事情全部順理成章,他心想,錢和時間果然是針對世上萬物的兩種特效理解藥。
後來有一天,倉庫裡來了一個比較愛聊的斑點人,是一名給充電裝置和小黃做檢修的技工。
技工帶來一臺不起眼的裝置,比較小,將它放到地上,它自動鑽入一隻預測有問題的小黃的底下,先探出四枚細爪扣住底盤,緊接著往下伸出幾根長短不一的支架,這一來把小黃一邊頂高一邊巧妙地撂翻了。它收起細爪和支架,恢復成原先的樣子,並從小黃身上爬開。
他因它展現的力與美在旁邊發出驚歎,竟得到了回應。「這像摔跤運動吧?力量加上技巧,把對手猛地翻滾過去。」技工扭動身體向他示範摔跤動作。
「有意思。」他說。
「戰備物資更新得太快了,搬運車老在使用,得稍微修一下。」技工說著用一支棒狀物體掃描小黃的底盤,他撐著膝蓋觀看。
「想問問,原因是什麼呢?」他大膽提問,「很好奇,是我們的設計不合格,品控做得不好導致廢品率太高,還是別的原因?」
「你以前在工廠幹過?」技工問。
「是的,幹過幾家。」他說。
「不是那些原因,設計和品控都沒出錯。是因為宇宙的事瞬息萬變,今天為太空站準備好的物資,到明天就是廢品了。」技工說。
「啊,這樣。」他說。
「你在想這很浪費,更換掉的物資能不能用到別的地方去?換成以前的我也會這麼想。當我幹這行以後,浪費成了一個低階概念,沒有比星際防禦更重要的事了。」技工說。
摔跤機弄翻了好幾只小黃,等技工掃描和修理好,它用相反的步驟,時光倒流一般將小黃翻正。他看著技工左臉上的七顆斑點,由電影中獲得的知識發想,斑點很像星座,像幾點恆星的組合,或許它們不是自己曾想象的點狀條形碼,裡面沒有記錄個人身份資訊,只是他們每人挑選喜愛的星星刺青在臉部,表達對宇宙的敬意。
「那麼,」他又問,「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他沒有得到回答。摔跤機完成附近的工作,向著略遠處成片棲息的小黃移動。技工臉上有一片難以描摹的表情跑過,斑點跟著動盪了一回。技工跟隨摔跤機走開,把背影留給他。
待在照不到日光的值班室裡,你確定此刻它的外面是原來的街道嗎?整個倉庫會不會已經被髮射到了外太空?要是現在你開啟倉庫大門,頭頂、腳下與四面八方都是漆黑的宇宙深淵,剩一份外賣孤零零靠在門邊。在離得越來越遠的地球上,只有久未見面的合租工友在陳舊的廠房裡勞動時才會偶爾想起你,主要是在想,要不要找個新的合租人——有時影片看到一半,懷疑和恐懼會這樣抓住他。
現在,他正在看某部系列影片的第八集。這集的劇情分成好幾線,比較吸引他的是其中兩線,一線是兩方星艦的激戰,是大場面,遙遠的星系、正義與邪惡力量的對決、喋血宇宙;另一線發生在一顆具體的星球上,那裡有大海陡崖、古老聖殿和一個自我流放的星際武士,另有一個人登上這顆星球去求武士教自己本領。
5和17照例一再佯裝路過值班室門口。他忍不住轉頭看了看它們,等他再次看向螢幕時,意外地,電腦黑屏了。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情況。他由輕到重地拍打數次顯示屏,電影回來了。一個男人面朝螢幕在說話,既不是經歷曲折終成大器的星際武士,也不是苦心尋訪武士的那名追隨者,影片的前七集中都沒有出現過這個角色。在他的困惑中,這個人深深地注視自己並重復念一句臺詞,鏡頭遲遲沒有切換到別人。
忽然他恍然大悟,而且聽懂這個人在說什麼了。
這個人也有一張斑點臉,不是影片中的角色,這個人正在一個從遙遠世界傳送來的影片視窗裡對自己下命令,他覺得他身後的背景彷彿電影裡經常看到的飛船指揮艙。
這個人說的是:「值班員請注意,請開啟牆上緊急閥,等待建立傳送通道!」
他一聽清楚,立刻推開座椅站起來,走到值班室外面,雙手扭動牆上紅色的緊急閥。倉庫的牆上光禿禿的,唯有這一個閥門,絕不會搞錯。他扭動閥門直到極限,轉過身來,感到很厲害的波動在盪漾,目睹一個黑圈在倉庫的空氣裡開啟,像不認識的狂獸張開它的深喉嚨。
他等待著從黑圈裡冒出一個人,或者一隊人,他想應該會這樣吧,他們肯定都穿一樣的外套,面帶神秘斑點,來主持第四倉庫戰備物資向太空運輸的工作,在他們身後就是影片裡那艘星艦。他跟自己說「幹得好」!他以為沒有出聲,但確實小聲而興奮地說了出來。「幹得好,幹得好!」他鼓舞自己。
波動變強了,把他頂到牆上,同時弄亂了他的思緒。爛底的海盜船,從上游排隊跳過來的玩具小青蛙,sws大貨車,倉庫門口的外賣盒,以小勝大的摔跤機,影片裡讓他印象深刻的五種外星人,爸爸被煙霧環繞的俯檢視,5,17……在頭腦裡交替閃現。在黑圈中冒出東西以前,成分複雜的眼淚便流到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