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事
深冬的下午,太陽無比明亮,風也無比明亮,天空沒有一點兒雜色,田地、亂草叢、通鎮的公路,乾乾淨淨。我把摩托車停到了張國慶院子裡的桃樹下,桃樹沒有一片葉子,只有三顆乾枯的舊桃掛在枝頭,像懶得飛走的大蟲子。他正用一把砍刀一下一下地剁著木塊,這些用電鋸分解的木頭塊,加工後,將用來製作天麻的培養菌。
張國慶叼著一根菸,剁得異常專注,迎著木塊的橫截面,手起刀落。木塊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地上白花花地鋪開很遠,待鋪得差不多了,再用鐵鍁堆積起來。這是村子整個冬天家家唯一的活路,待到了開春,它們將被種子一樣埋到地下。
我遞一根菸給他,因為嘴巴已被一根菸佔著,我夾到了他的耳根裡。他的耳朵很薄,陽光穿過耳輪,照見彎彎曲曲的毛細血管,粉紅又老舊。我說,你隨便說,我隨便聽。
兩天前,我們已經約好了聽聽他這些年的經歷。他是村子目前唯一的媒婆。
他說,行。
一
還是先從我們村子說起吧。
我們村子叫銀河村,銀子誰也沒有見過,河倒是有一條,就叫銀河,也不知道這名字是怎麼來的。銀河有七十里長,莽莽蒼蒼的,夏盈冬枯,基本上算半條季節河。銀河出了我們村範圍叫武河,再往下叫什麼,就不知道了,據說銀河水最後流到了武漢,進了長江。
銀河村和銀河一樣長,也是七十里,也是莽莽蒼蒼的,至於寬度,就有點兒意思了,兩山夾一河,山勢沒點兒正形,高興的地方展開身子十里八里的,不高興的地方收縮到一二里。村戶稀稀拉拉地趴在山腳裡,有時候走好幾裡不見一戶人家。
20世紀90年代是村子人口最興盛的時候,有兩千人,現在就不大清楚了,估計一千多人吧。不少人家整年鎖著門,長一院子草,也不知道人都去了哪裡。
我做媒婆快二十年了。媒婆都是女人做,可我是個男人,說起來讓人笑話。我也不想做,可總有人來邀請,沒辦法。媒婆不能當飯吃,也算不得手藝,不像醫生、瓦匠啥的,能養家餬口,說到底,就是個幫忙的。看到一對年輕人成了家,有了孩子,說說笑笑進出,我也高興,像完成了一件使命。
這一幫忙就是半輩子。人在世上就是這樣,你幫人的忙,人幫你的忙,我這歲數了,身體還行,這就是積了德。人在做,天在看嘛!
要問我這些年促成了多少婚姻,我也忘了,人家忘了我,我也忘了人家。村裡早先有三四個媒婆,有的死了,有的跑不動了,現在就只剩下了我,現在我也快跑不動了,也不知道將來還有沒有人做。
這些年媒婆特別難做,主要是年輕人要求高了,個性都強得很,成功率小了,再一個,就是男孩多,女孩少,失調得厲害。有一句話叫作:強媒惡保狠中人。就是說媒婆要強硬,保人要兇,中間人要狠,怕得罪人,稀泥抺光牆做不成事。現在的年輕人特別不好說話,不像以前,媒婆能當一半家。
2020年是個不一樣的年景,人們收入不好,成婚的也少,今年一共撮成了三對,兩少一老,說起來,真不容易,像電影似的。其實日子就是一場場電影,沒了婚姻,就沒了高潮,變得寡淡了。
二
肖肖在鎮上銀行上班,是個櫃檯員,每天體體面面,按時上班,按時下班,朝九晚五的,是份讓人羨慕的工作。工作是好工作,但也掙不了多的錢。小地方,工資低,工作五年了,車也沒買,已經二十八歲。農村人說過了三十無少年,他急,父母也急。婚姻是條攔路虎,一開百開,一不開百不開,別的不說就說房子,老家修也不是,鎮上買也不是,縣城買也不是,因為你不知道將來的媳婦是哪裡人,有啥要求。對方要求縣裡有房,那鎮上就白買了,對方說鎮上就行,那你買了縣裡房就白瞎了。對於大多數人家,打算可以千萬條,可錢只能顧著一處。
正月初三,肖肖父子到了我家。肖肖騎著摩托車,載著他爸,帶了兩條芙蓉王和兩瓶西鳳酒。農村的習俗講好事成雙,既然是好事,禮物自然也是雙份的,這也是這些年保媒的入門規格。肖肖的爸和我同歲,是一塊長大的發小,他腦子活泛,知道孩子讀書的重要,肖肖是村裡不多的大學生之一。
如果男孩子已有了事實的目標,哪怕是心儀的目標也行,媒婆只是傳傳話,牽牽線,就好辦,哪怕女方要求再離譜,都有使勁兒的方向;難的是男方根本沒有目標,這就像打獵,不知道獵物在哪兒,你該上哪座山。肖肖就是後者情況。
肖肖玩了一上午手機,看得出,他心思也不在手機上。我和他爸掰著指頭把村裡村外的姑娘數了個遍,可數了半天也沒個準。一方面肖肖二十八了,沒有年齡合適的,另一方面,村裡的女孩子初中、高中一畢業就出去打工了,在外面有沒有朋友,願不願回來,誰也弄不清,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世界。
最後,我拍了板:撒大網,抓重點。我讓肖肖發動了摩托車,往雙崗出發。雙崗早些年是個獨立的村,後來撤併村子就歸了銀河村。溝堖王良家有個女兒,叫小鳳,二十四了。這會兒疫情正嚴重,村與村間封了路,村與村的人彷彿成了敵人,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這也是我首先選擇小鳳的原因,同村,少了盤查的麻煩。
王良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那些年,計劃生育抓得緊,超生了往死裡罰,誰也不敢多生。一個女兒就要招上門女婿,上門女婿有上門女婿的條件,不能將就。這一拖就拖到了二十四,到了現在,也不敢講條件了,上門不上門都行。作為媒婆,誰家啥情況,我心裡都有一本賬。
王良和小鳳都知道肖肖,只是肖肖不知道他們。從五六歲上學到工作多年,肖肖算半個外鄉人。小鳳長得不差,高挑個兒,唇紅齒白的。那天,兩人一見,就對上了眼。那天晚上,王良老婆給做的長水面。我暗暗歡喜:想不到馬到成功,這麼容易。
到了3月,該定親了。商量彩禮,房子。
這會兒小鳳到了廣東,在製衣廠上了班,電話打回來,一切由父母做主,廠子制度嚴,不放人。我和肖肖父母一陣高興。媒婆看似中間人,其實是男方的人,凡事都得替男方著想,當然,也得主持基本的公正。媒婆這事兒,看似商人卻不是商人,只有堅持了公正,才能走得遠。
彩禮很簡單地商量好了,二十萬,這也是村子這兒的標準線。在房子上,卻卡住了殼,小鳳要求在西安買,肖肖不想在西安買。電話裡小鳳說父母做主,那是推辭話,現在的年輕人,哪有父母做主的。小鳳寸步不讓,不買到西安就拉倒,沒有理由,沒有商量。我讓肖肖給我交了二百元話費,說:「這工作我來做。」銀河村到西安三百公里,那裡沒有工作,沒有親戚,跟誰也沒有半毛錢關係,那是另一個世界。這事兒看起來簡直就是玩笑。這事兒我都不同意。
我打完了二百元話費,也沒能說服小鳳。我又做王良兩口子的工作,兩口子一個口氣:人老了,做不了主。最後,肖肖家貸款三十萬,湊了首付。
眼下,這一對算是搓成了,對我來說,算是完了一樁任務,但我知道,兩家都窩著心。現在,兩家在做著結婚的準備,但我隱隱覺得,就是結了,還得離。這些年,離婚的比結婚的都多,這也是根本原因之一。婚姻已不是婚姻,成了交換,也成了一些人的梯子,要往哪裡爬,他自己也是糊塗的。可這就是事實和現狀,村子越來越不像村子,人越來越不像人。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