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髮

忘了從哪年起,我理髮這事兒,都是由愛人來完成的。

那些年在礦山,那時候年輕,頭髮長得特別快,出門前,第一件事兒就是理髮,回到家第一件事兒也是理髮。老家沒有理髮店,去鎮上既花錢又費時間,還特別遠。有一天,我翻出一把剪刀扔給愛人:「給我把頭髮剪了。」

剪刀是她從孃家帶來的嫁妝之一,原是用來裁剪衣服的,也修手腳指甲,七八寸長,好久不用依然鋥亮,威猛得很。愛人顫顫巍巍地拿起來,在我腦袋上試著耕作。在此之前,她連羊毛也沒剪過,哪裡接過這麼重大的任務。

十年磨一劍,慢慢地,如今她已練出了手藝。除了給我剪頭,也給鄰居剪頭。有幾回要去重要點兒的場合,頂著愛人理出的髮型,竟平添了幾分底氣。

我曾觀察過全國各地人群的頭形,發現形狀各異,各地有各地的形狀特點。要說好看,當數東北人,那是真正的磚型;要說難看,就是秦人,連我們自己也謂之紅薯頭,一顆中間粗兩頭尖的紅薯,不好看,也不好理。人類的科學還遠遠不足以解釋人類自身現象,許多物狀的形成,一定有特殊的密碼。

十四五歲時,有一回去山上砍柴,一根幹樹枝從樹頂斷了,落下來,砸在我頭頂上。樹對加身的刀斧沒有辦法,也算找準了復仇的物件。我沒有被砸死,卻把頭頂砸出了一個坑,皮骨分離,從此那雞蛋大一片,再沒長出過好頭髮,像一片莊稼被誰打了百草枯,又像遭了火災的現場。愛人剪刀到了這兒,總要怔一下,我能感覺到剪刀在那兒的猶豫。

愛人說,你的頭越來越難理了。我知道,那是因為白髮和脫髮。

誰還沒有過一頭青蔥的水草。

四十歲前,我好像從來沒有過洗頭膏的概念,從少年到中年,一直使用的是洗衣粉。礦山環境裡,頭髮特別容易髒,機器開動起來,粉塵瀰漫,工友之間,不敢張口說話,只靠頭燈和手勢交流。地熱兇猛,我們在塑膠安全帽周圍用鐵絲烙出一圈孔,用以散熱透氣,自然,粉塵們也乘虛而入。

一班下來,要洗三盆水,用半包洗衣粉。那會兒的洗衣粉特別能去汙,一把洗衣粉揉在頭皮上,像潑上了一攤火,燒得慌,但清過水後,清香瀰漫,頭髮光溜又茁壯,人也因而精神。

有一年,在靈寶陽平,我們接了個千米巷道掘進的工程,這也是職業生涯到此接到的最大工程,大家歡天喜地。工程幹到一半,老闆沒錢了,工人們窮得煙也抽不起,我們開始賣用禿了的廢鑽頭。那時候,礦山到處是收舊物的女人。

我們那片兒,被一個女人包了,誰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身世怎樣。她揹著兩個包,上山時,裡面是襪子、香菸和小吃。她從溝口開始,一個工棚一個工棚地過,再下來時,已經滿滿兩包礦山物件。她還年輕,不卑不亢,儼然一個公主。有一天,我賣給她三顆鑽頭,給了我十五元。

那會兒我剛洗過頭,頭髮溼漉漉的,她看了看我,說:「兄弟,你在礦山,實在是糟蹋了,還是乾點兒別的吧!」半個月後,礦山暴雨發大水,大水從山頂漫下來,席捲了整條峪。她永遠埋身在了礦渣裡。沒有人會記得一個自食自力的女人,也沒人記得一個人消散在千米巷道的青春。

頭髮難理,難在揚長避短。既要有模樣,又要遮去歲月的痕跡,給生活和生命世界添一絲生氣與勇氣。這就像一棵樹到了冬天,卻要開出花葉來。現在愛人給理髮時,就特別慢。她站在我的身後,一站半個小時,我有頸椎病,她也有,我可以在椅背上靠一下,她卻不能。

我知道,她的猶豫是對自信的猶豫,也是對眼前世界的猶豫。對於強大的生活,對於這個看不見盡頭的世界,沒有哪個女人真正自信過。

在理髮時,愛人習慣停下來,一根一根拔去我頭上的白頭,這個過程小心而認真。從十年前開始,我一直有熬夜的習慣,經常熬到十二點多,熬夜的結果是兩鬢白得非常快,在同齡中,我是白髮最多的一個。我雖然反對愛人這個習慣,但確實從中獲得了某種安寧,一個遠行的人返身回家的感覺。這些年,她也有了白髮,彷彿它們具有傳染性。

今天是臘月十九,農曆庚子年只剩下十一天了。中午吃過飯,天暖和得像三月陽春,門前的山茱萸結出了嫩黃的骨朵。愛人說:「給你理理髮吧!」她翻出剪刀,罩上門簾,在我頭上細細剪下去。農村的說法,正月不理頭,理頭死孃舅。我早已沒了孃舅,主要是,她有了難得的半日閒。

她個頭低,一米五多,瘦小,九十多斤。她努力踮起腳,打理我的頭頂。剪刀在輕輕遊走,我感到鐵的涼意,鐵的涼意後面是手的溫度。這雙手,抓住過許多東西,又差不多都放走了,只剩下粗糙的皮質層。

收起剪刀,吹去脖子上的發屑,愛人說:「今天又節省了八元錢,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