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渣子

老鴰岔這地方的天亮得特別早。也不奇怪,山那麼高,峰那麼絕,和天離得那麼近,突兀的一道屏障,空無遮攔,不早亮都不行。

這時候,遠遠地向山下望去,陳村鎮隱隱約約,高的樓,矮的屋,莊稼與樹木,分不大清楚,朦朦朧朧一片。唯一分得清的,是時不時的公雞打鳴聲。雞鳴如一把新刀,從鞘裡緩緩拔出來,在風裡畫一道弧線,那道弧亮而彎,像一支射偏了的箭,又「唰」地落了地。

雞鳴十里,老天安排公雞報曉是有道理的。狗叫也是聽得到的,卻遠沒有雞鳴明亮、入心,像一盆少油寡鹽的燉白菜。

巷道已掘進到了八百米,還不見一絲礦脈的影子,按那發黃的牛皮紙圖紙資料,已經過線了,老闆有些著急了。昨晚的生產會開到凌晨一點,也沒個結果,最後不得不做出的結果是向北六十度急轉。這是我的主意,其實這也不是我的主意,是王二的主意,我替他說出來而已。他對我私下說出的理由是,你聽北面炮聲每天那麼急,一天至少三茬兒炮,顯然是見著礦脈了,搶著圈礦呢。我也說,是見脈了。我沒有對他說出來的一句話是,見鬼了,巖裡頭的事兒,誰能說得準呢。

因為急轉,二米六的釺桿直接用不上了,要打套釺。我喊小渣子把兩根一米的短釺杆帶上,他答應一聲聽見了,就去換工作裝了。我遞一根菸給王二:你要北轉,轉不出礦咋辦?他說不怕,轉不出礦能轉出活兒也行,收麥還早呢。

王二到底是哪兒的人,我也不大清楚,也用不著清楚,能搭夥就行。也確實,這老小子不錯,能吃苦,脾氣好,技術也好。這座山的石頭硬得要死,掘進面沒有十個掏心孔拿不下來。我倆每人抱一臺鑽機,掏心孔差不多都是他完成的。

他每天幾乎九十度弓著腰,機器在懷抱裡又跳又叫,嘴巴上叼一根菸,目不斜視。一弓就是四五個小時,孔距毫釐不差。麻黑的段面岩石上,規整有序的鑽孔如一朵好看的素繪梅花。

小渣子是四川巴中人,那地方,和陝西隔著一道嶺。他十七歲,原先是出渣的,嫌出渣苦,人也機靈,偶然碰到一塊下班時,就替我們揹著工具包,到宿舍搶著打洗臉水。我和王二就收下他做助手了。

第一個班下來,我說,二,小子行,給他開三千,王二說三千五,我說為啥多五百,他說他值多得五百,我想半天,說行。小渣子跟隨我們從三百米掘進到八百米,快五個月了。今天,他穿了一套嶄新的軍訓迷彩服,領標都在,只是有些肥大,這是他一個月前下山買的,一直沒捨得穿過。我問小渣子帶了幾顆鑽頭,他比畫八顆。王二點點頭,夠了。我說今天活兒麻煩,渣子,你把空氣壓縮機調到八個。他麻利地奔去空壓機房。

王二說,這小子機靈,下個月教他手藝。我說你別害人家,掙倆錢還是讓他回去讀書。王二把扳手一扔,屁,讀書能咋的,能掙過咱手藝?說話間,氣流就到了。風管像蛇一樣跳起來,管頭噴出一股白霧,氣流吹得石頭亂飛,我一把抓了起來,它憤怒地在空中亂舞。

我說今天我來打掏心,再不練練手藝就荒了。王二抓起鑽機,先讓小渣子開了邊眼。按說急轉,是要先剝邦的,就是在拐彎處形成一個寬大些的空間,不至於架子車因角度太急而進出困難,但任務緊,為了省事,就免了這套手腳,反正將來車子拐角不夠,可以再補。

王二的機器消聲罩吐出的氣流直衝我的臉,冰碴兒打得我睜不開眼睛,我只得把帽簷壓低。兩臺機器吐出的霧氣讓工作面伸手莫辨,我只有把頭燈調到最亮,還是看不清釺杆和標杆的間距。在風壓的巨大作用下,釺杆甩出一團弧光,如戲臺上的飛舞銀槍。這樣很危險,弄不好就會竄孔,前功盡棄。

打到第六個孔時,還是竄孔了,鑽頭突破了兩孔間的隔閡,拐了個彎竄到了另一個孔裡。這種情況非常麻煩,邊孔和輔助已經完成大半,重新布掏心孔將牽一髮而動全身。我收了鑽機的腿,扛住機頭往外拔,鑽機震得我頭疼欲裂,釺卡一跳一跳地要脫落,鑽桿只是空轉,紋絲不動。王二說,把空壓機停了,出去拿把洋鎬來。小渣子停了機器,出去了。我說恐怕不管用,孔裡全是石末子,鑽頭已經卡死了。王二說管用,遞給我一根點著的煙。

小渣子把去了柄的鎬反套在竄孔的釺杆疙瘩上,又插上一根釺杆去使勁彆著,讓鎬孔的邊沿部分死死地卡住釺疙瘩,王二掄起大錘在鎬上向外猛砸,這就形成了巨大的向外拉力。這是我們慣用的方法,非常實用。

王二掄著大錘一氣兒砸了二百下,汗珠四濺,小渣子被震得齜牙咧嘴,竄孔的釺杆依然紋絲不動,彷彿從岩石里長出來的一棵甘蔗。

王二大概也長不了我幾歲,甚至並不長,就是個頭比我高好多,接近一米九。這身高幹巷道,真是活受罪,也不知道他的手藝是從哪兒開始學的,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爆破也是一個江湖,他在這個江湖上有些聲名。

最傳奇的一個故事是,他在塔什庫爾干時,一人獨戰五個來搶炸藥庫的壞人。壞人搶炸藥庫幹什麼,長什麼樣,誰都不知道,但壞人有多壞,大家看了王二大腿上的疤都知道了。據說當時一把英吉沙刀刺進了他的大腿。

故事原因無考,但刀是真的,刀無槽,銀柄,鐵波銀浪,紋飾美過所有工筆雕版畫。王二老是用它下班了削蘋果,有時也削廚房的大白蘿蔔解渴,我用它偷偷削過腳指甲,真的是削甲如泥。

老鴰岔是秦嶺南坡河南靈寶段的一個山岔子,距華山不遠。那天我從老家陝西來礦山,車過華山不久就看到它了。外窄裡闊,像一把開啟的扇子,一些扇條的頂端接著天際,雲蒸霧繞。每條扇肋上都有不等的礦洞,白花花的礦渣流出好遠,像一排排鼻孔涕淚長流,遠遠望去,卻也好看。

我那天到的時候王二已提前到了三個月,他和他的兩個夥伴三個月裡掘進了三百米巷道,兩個夥伴受不了石頭的硬,罵罵咧咧地走了。那天王二劈頭就問我,你怕不怕石頭硬?我說我是石頭它老子,不怕。其實我也怕,不怕是假的,我不怕,兩隻手的虎口怕。

我又從王二手裡接過大錘,小渣子顯然有些吃不消了,我每揚一下錘,他就「哎喲」一聲,那川腔還帶著童聲的哎喲和大錘碰撞鐵鎬的聲音攪在一起,有一絲說不出的澀苦味。那應該是若干年後一個成人才該有的味道。

我扔了錘,對王二說,不行了,崩了它。王二扔了菸頭,也說,崩了它。崩了它,就是在被竄的孔裡填上少量的炸藥,利用炸藥爆炸形成的後坐力,把釺杆拽出來。好處是省力,壞處是一根釺杆報廢,這是萬不得已的招數。

記得我初到礦山時,一律使用的是tnt炸藥,那玩意兒爆炸性大,毒性也大。初開始,我還是架子車工,就是把爆破下來的礦石或毛石用架子車拉出去。滾滾煙塵裡,和夥伴們裝車、拉車,一趟又一趟。空氣又熱又嗆,常常有人暈倒,倒下了,沒倒的人就找來冷水在他頭上整桶地潑。潑不醒,就裝上架子車拉出洞口,扔在渣坡上讓風吹,待一排渣清理完,暈倒的人也醒過來了,喝一大碗白糖水,躺下睡好幾天,嘴裡不住地罵,狗日的太毒了,太毒了。也有永遠沒醒過來的,也不知道疼不疼,一聲不吭就走了。

小渣子從鐵皮箱子裡取來了一包炸藥、一根雷管和一米導火索。他現在也是材料管理員的角色,腰上掛一串鑰匙。只是他還不夠資格,材料簽收單上用不著他簽字,也不用他負責。王二有些不高興,用小刀割下一段扔向小渣子:一半就夠了,真是敗家子兒。

我低頭看了看筆直的巷道,一眼可以看到洞口那拱形的亮光。光並不燦爛,有些弱,洞口對面山坡上,有要開未開的桃花樹。旁邊別的樹葉子已經顯綠了。顯然,我們已經耽誤了很久,我有些內疚起來,雖然這也是常常碰到的情況。

據經驗判斷,我們現在所處的地方已經到了山體的中部,如果直線掘進,再有八百米山體就可以打穿了。現在石頭的質地、硬度、含水度也證明了這一點,越是山樑下面,石頭硬度越高,同時承受的擠壓力也更大,被擠變形。否則也不至於釺杆被卡得這麼死。

王二一下子填進去了四管炸藥,他是擔心少了拿不下來。現在礦山普遍使用的是硝銨炸藥,它產生的毒氣相對小一些,威力卻一點兒沒有減弱。我再次看看筆直的巷道,隱隱有些擔心,它爆炸產生的衝擊波該有多大?沿著槍管一樣的巷道,它的殺傷力將延伸到多遠?

在若干年後使用導氣雷管之前,幹爆破的我們一直在和導火索的燃燒速度練速度,和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比賽跑。贏了,繼續幹,輸了,就回家了。這家,有時在陝西、四川,有時在河北、山東,有時在很遙遠的地方。

王二嗜酒,刀頭舔血的人,沒有幾個不喜歡酒的。我初到的當夜,王二為我接風,三斤豬頭肉、兩瓶西鳳和一包花生米,我倆一下子幹到半夜。他用大杯,我用小杯,有點兒欺負他,他也不在意。東一句西一句地交流裡,我知道他的歷史大致如此:五歲爹死,十歲娘嫁,有一個妹妹已經嫁人,夫妻關係不好,三天兩頭鬧離婚。

他喝到臉色發紅,我也耳根發熱時,他脫下皮襖,用筷子敲打桌沿,給我來了一段:

一見嬌兒淚滿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