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一個礦工詩人的下半場

「這個大廈裡會不會有很多我挖出的鋼?這些宏偉背後都是很多人的血汗。」謝飛心想,帝國大廈建於20世紀30年代,絕無可能使用陳年喜「挖出來的鋼」,但他沒有說什麼,「他對具體的常識不清楚,但本質是很清楚的。他付出了努力和身體的代價,參與了全球化的運作」。

美國之行陳年喜沒有做任何消費,只帶回一些景區的門票做紀念。參加一次遊行時,他對一個美國人手中的旗幟很感興趣,便和對方攀談起來。對方笑著要將旗幟送給他,他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不能要吧?這不能要……不能要。」最終還是拒絕了。

在舊金山棒球城對面的酒吧,旅程就要畫上句號。第二天,謝飛將去別的城市探親,陳年喜也將回到中國。一行二十天,藉著酒意,陳年喜告訴謝飛,在北京,他沒有工作,住在皮村——一個聚集著大量民工的城鄉接合部,因為給公益組織做志願者,他可以用很便宜的價格買到一些二手衣服,這些衣服被他成箱成箱地裝回家,送給他的妻子、孩子和其他親人。

「他說一直不敢告訴我(這件事),很在意我怎麼看待他,會不會嘲笑他。」謝飛回憶,那一刻陳年喜有些臉紅,說話帶著小結巴,「他想讓我至少了解他的生活是什麼樣。」

今年3月,我找到北大文學博士張慧瑜,多年來,他堅持為皮村文學小組組織各類講座。「我們說的文學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的文學。新文學表達的是現代的價值觀:自由、戀愛、個人權利和價值,都靠文學來實現。某種意義上,出色的工人文學都具備這樣的價值觀。」

他提起自己印象頗深的一段話。因寫作而引起媒體關注的育兒嫂範雨素,一夕之間成名,成為皮村的新代表人物。在一篇散文中,她解釋自己之所以不喜歡接受採訪,是「不想當猴子」——「工人寫作容易引發關注,有其自身具有的獵奇性質和人們的歧視成分。就像範雨素說的,工人會寫作就好像猴子會騎腳踏車。她說她不想當猴子。」張慧瑜說。

這番話也令我反思。人們欣賞工人文學時,是否逃脫開了刻板印象?寫作是一種基本權利,理應屬於所有人。回想起陳年喜的詩歌,使人印象最深的並非控訴,而是血、汗和情感的展現,他筆下的「我」不是一個自我矮化的打工者,而是一渴盼自由、情感和尊嚴的人。後來的一次採訪,我問他,「文學能讓你獲得尊嚴嗎?」

「尊嚴是個很複雜的東西。」他想了想,說,「當我是個看重物質的人,有物質就有尊嚴——我接受,我需要這種改善;可當我有獨立的思想和精神譜系時,就也有尊嚴。通過寫作、讀書和思考,我就有了自己的價值和精神譜系。」

父與子

「兒子,你清澈的眼波,看穿文字和數字,看穿灰太狼可笑的伎倆。但還看不見這些人間的實景,我想讓你繞過書本看看人間,又怕你真的看清。」(陳年喜寫於2011年2月24日)

2018年的春節,陳年喜帶著兒子在家附近一個礦洞裡走,又是漆黑一片。「凱歌,」陳年喜喊兒子,「爸爸當年就是在這樣的地方工作。」

那時,陳年喜在勞動時就像瘋狂了一樣。有時帶病工作,風鑽機一起風,止不住地咳嗽,吐一口痰在牆上,痰裡全是血。怕別的工友害怕,他伸手抹掉了,實在撐不住才去輸液。

吃這樣的苦都是為了兒子。可當兒子讓他失望,一種徹底的徒勞感便會將他吞沒。那次,兒子沉迷在手機遊戲裡,對他的話充耳不聞。陳年喜一把奪過手機摔在地上。手機背後的蓋子掉在地上,螢幕上的人形還在叭叭地跑著。他不解氣,撿起來用力一擰,手機折成了兩半。人形消失,螢幕黑下來。

1996年,縣林業局決定向陳家徵收罰款,理由是「房屋檢尺超用」(把房子所用木材檢尺與你已申請批准的採伐量對比超出的部分),罰款二千五百元。二十六歲的陳年喜還靠務農為生,束手無策。

老父親帶著酒和茶葉,屢次拜訪鄉林業派出所,想盡辦法託關係、說好話,希望能「罰少一點兒」。疏通無果後,父親決定認罰——賣掉家裡耕地用的相伴十幾年的老牛。

「我養你們四個,稍稍有一個在人前面是站得直腰的,我也不至於(這麼做)。」——父親的這句話讓陳年喜難以釋懷。很多年後,他感到一種相似的情緒。談起兒子復讀,為了準備兒子的藝考,他花費了近八萬。

「屁用沒有。」他生氣地說。不知是生兒子的氣,還是生培訓班的氣。

藝考成績出來,三科共計一百九十八分,離分數線差兩分。傳送成績單時,兒子用修圖軟體把一百九十八改成了一百九十九。末尾的9字尾巴更長,被陳年喜發現了,「彷彿一隻發育不良的蝌蚪」。

父親與兒子多次出現在陳年喜的散文和詩歌裡。藉助文字,陳年喜將沒有宣之於口的情感傳遞出來。

「爸爸回了一句:我愛你!後面是三個飛吻的表情包,像極了三個熟透了的小石榴。」(《我在西安讀藝考》,2019年)

年初一的中午,陳凱歌從舅舅家回來,吃了一餐午飯。

他的個頭隨父親,是個高大白淨的小夥,正在西安一所專科念大學。談話時,他總靦腆地笑笑,「我沒出息,只能讓我爸媽失望的。」不難從談話中感覺到父子之間的疏離感。每年回家,陳年喜與孩子相處的時間不超過三十天。

陳凱歌很少和陳年喜交談,但默默讀完了父親推薦的《病隙筆記》。後來,我讀到了他曾寫下的一篇散文,名叫《老槐樹》,文風頗似史鐵生。小小的年紀也在用自己的眼光審視著這一切:農村日益凋敝,一戶戶人家搬離這裡,去了西安、河南或是更遠。老槐樹安靜地佇立,給他些許的慰藉。

筆觸下藏著一個孩子的孤獨。

那隻被折成兩半的魅族手機,碎片他還留著。高中兩年,他省下伙食費,存夠一千五百元買下了那部心心念唸的手機。在老家時有時無的2g網路下,手機聯結著遠方,聯結著他兒時的玩伴,有些提前結束學業,去了天南海北。父親不會明白他的想法,陳凱歌也不想訴說。

村人要用六千塊的價格賣掉老槐樹。它曾陪伴三代人長大。合同簽下後,老槐樹的枝葉開始枯黃、敗落。動工的那天,老槐樹已經死了。我想知道這個故事是真是假。午後,陳年喜帶著我去看望那棵死樹。遠遠地,它像一副咖黑色的骨架,只剩一截樹樁,歪斜在山坡上。

刀子和燈盞

有天下午,周書霞拿著掃把進屋,她把水灑在地上,壓住蒸騰的塵土,枝條在地上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音。過一會兒,她伸過手,放在丈夫的面前。冷水泡得皮膚皴裂了,豁開一道道暗紅色的小口。

「這不是很容易解決嗎?」陳年喜沒有接過那雙勞作的手,條件反射似的答了一句,「抹點潤膚膏就行。」

借宿在陳年喜家的那幾天,我目睹了這對夫婦的幾次爭論。每一次都以書霞的沉默和陳年喜的長篇大論收尾,後者稍顯強勢。我常聯想起陳年喜所寫下的一些有關情感的詩歌。

在煩瑣的日子裡,有時他的心底會突然閃現一種溫柔的情緒,然後記錄下來。多虧這些珍貴的時刻,讓人有了「面對生活的勇氣」。

我說,詩歌也寄託了他對生活的美好期望。他笑著表示贊同。山上有狼。野豬會在每個清晨出沒在人望得見的地方,棕黑色的毛,有長長的獠牙,在溼潤的泥土上留下一個個前深後淺的四邊形腳印。

祖輩們為了防範畜生毀壞莊稼,就在山上搭窩棚,整宿整宿地看著。橡樹的果實可以做涼粉。剝掉橡樹的皮可以賣錢,好幾年周書霞就帶著兒子在暑假滿山剝樹皮,換來下個學期的學費。母子倆的肩膀都磨破了。

這裡離峽河村常青組有七百八十米。

積雪正在融化。冬季的峽河斷流。可到了雨季,浩浩湯湯的江水會發出這偏僻之地的聲響。少年陳年喜曾對著這片河水悵惘。

「那是一個下午,天陰無雨,我揹著書包,拎一隻空空的菜桶從中學回來。從學校到家有三十里,菜桶被我用沿途的河水洗涮過三遍,洗涮過的帶著菜星和鹹味的水被我全喝下了肚子,可還是抵不住餓。」(《一包泡麵的記憶》,2016年)

據傳,祖上是參與了太平天國的農民軍,從安徽討飯來到這裡。因為位置足夠偏僻,後來就不走了。這裡是全國收成最差的地方。土地很少,一畝地只產三百斤麥子,麥子質量也不好,產出大多是麩子。

家門正對著秦嶺山脈,天晴的時候層次豐富,尤其是春天,山花爛漫。年輕時,陳年喜常對著這裡發呆,想象山的那邊到底是什麼樣子。向西,再向西,是漢江。順流而下就離開了大山,來到城市。

1991年的冬天,正月裡大雪紛飛。

翻過家門前的山,到了河南境內,陳年喜手持一本地圖冊,找到了洛陽,又從洛陽搭火車向東北出發。在洛陽火車站,從東北開來的敞口貨車拉著松木,馳騁數日,松木上的雪都還沒化。他在市場裡花38元買了一件仿皮夾克和一本《百年孤獨》,跳上了火車。五天五夜,才到達吉林。

像路遙小說《人生》裡的男主人公那樣,陳年喜一直渴望能娶一位城裡姑娘為妻,藉此離開農村。為此,他持續地寫詩,報名期刊組織的文學函授班。

90年代,城市的熱潮已經轉變為經商,深山裡的小夥還陶醉在80年代的文學熱中,相信文學能夠改變自己的命運。那年冬天,他的初戀,一位從未謀面的筆友來信要他去吉林,信封裡捎來了一枚銀戒指。

初戀是甜蜜的。女孩把三毛的小說從市圖書館借來,整張整張地用筆抄下,厚厚一沓寄到陝西。

零下三十八攝氏度,他看見了女孩的家。東北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低矮的平房,一家五口人睡在一張通鋪上。夜晚,超出床寬的腦袋枕在床邊的凳子上,他感到渾身的熱情都被澆滅。女孩痴心堅決,「我有工資,可以養你。」陳年喜卻已經看到了未來——長此以往絕無翻身的機會。他咬了咬牙,說,算了吧。

「我們三個:老陳、老李、小宋/分別來自陝西、四川、山東/我們都是爆破工……有一回/我們喝高了/小宋唱起了山東大鼓/粗喉亢壯,鼓聲鏗鏘/在古老的戲典裡/做了一回武松/老李突然哭了/他說對不起小芹/說著說著他又笑了/他笑著說/人一輩子有了一回愛情/就不窮了……」(《意思》,陳年喜寫於2011年)

書霞眼睛不好,看不清那幾行小字。坐在屋裡的小板凳上,我給她讀陳年喜寫下的詩歌:

「愛人,當你接過我流浪的雙手,我猝然感到自己比鴻毛還輕,那雙手裡有我全部的黃金。愛人,十月莊重的天空下我比死亡更近。愛人,我用了二十年的漂泊,來換取你的一握,我點燃五千首詩歌,照亮你深深的居所,面對我純金的愛,你要小心,你要把我牢牢牽在手心。愛人,我願像一隻馴良的小狗為你役使,為你佔有。或者像水,一生一世在你的骨骼中行走。愛人,如果能擁有你,我願意沒有自己,是誰把我們一起帶到今天,讓我們成為彼此的刀子和燈盞。」

「就是這句,」書霞打斷我,「‘成為彼此的刀子和燈盞’,寫得最好。」這首詩名叫《愛人》。結婚第二年,陳年喜將期刊上發表的這首詩,拿給書霞看。

書霞從前就在紙上看見過,卻從沒想過這是寫給她的。

「我個子太低了,太矮了。」書霞不好意思地說道。前些年,常有人扛著攝像機來家裡拜訪,陳年喜對她說,有空也打扮一下自己。書霞感到這話是種冒犯——「怎麼打扮?」她撣了撣身上的衣服,那身黑色皮夾克和黑色棉褲,黑色的齊劉海下眼裡流露出倔強,「再打扮也就那樣。」

內心深處,書霞覺得自己與丈夫有差距,至少在外貌上。常年在農田裡的勞作使她的皮膚被曬得黝黑,在女人中實在難算作漂亮的一類。她試過穿起裙子,總感覺偷穿了別人的衣服,手不知往哪兒放。她因此拒絕參與一切應酬。

「真羨慕你們這樣,能有自己的工作,經濟獨立。」書霞對我說。她沒有工作,只有初中文化,卻也不想成為丈夫的附屬品。她堅持去料理農田,即使如今務農根本無法帶來收入——「如果老了一無所有,幾畝地就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那首詩被貼在擺放婚紗照的相框裡。相框平日背過身地擺在梳妝鏡前,書霞說是因為怕曬。相框上的紅色條紋,顏色越曬越淺,已經成了粉紅色。

她沒有問過丈夫,娶她是否因為愛情。結婚時,陳年喜堅持要照婚紗照,這在當時的農村是件稀奇事。書霞覺得沒必要,「花一百多塊,是件挺浪費的事情」。

她拿出小心收好的照片。照片裡,身穿粉色婚紗的她頭戴粉色花束,陳年喜穿一身灰青色西裝溫柔注視著她。

命運的饋贈

山的對面是陰面,橘紅色的樺樹沒掉葉子,遠處看去毛茸茸的。再過一陣,茱萸、杜鵑和山桃花都會盛開,秦嶺將迎來最美的時節。採訪的最後一天,我們在陳年喜家的後山散步。連翹的花已經風乾,變成咖色結在枝上,夫妻倆彎腰摘下。最近陳年喜常有咳嗽,「這東西治感冒效果很好」。

我走之後,陳年喜靠拿手工鋤頭翻完了家裡的兩畝地。每四五分鐘,他必須停下來休息一次,「胸口要爆炸的感覺」。一個月後,商洛市醫院裡,大夫確診,是塵肺病。

塵肺,因吸入礦物質粉塵引起的肺纖維化。病情不可逆,以目前的醫學條件尚無法治癒。隨著病情加重,最終可能引發呼吸衰竭而死。

胸部ct上,陳年喜的肺部顯示有很多瀰漫的陰影。醫生沒有開藥,只囑咐他:營養要跟上,別感冒。

其實不是沒有預兆。從坐上火車抵達北方回家開始,他咳了四十多天。在鎮上的藥店裡買了二百多塊的藥,全吃完了也不見好。仔細聽起來,咳嗽聲裡有金屬聲一樣的尾音,做醫生的朋友對他說,要小心,這是腫瘤的訊號。

離開醫院,陳年喜步行了四五公里。腦海中想起了熟悉的人們:弟弟也是塵肺病,四年前一起在礦上幹活,持續咳嗽了一個月,檢查結果直接到了一期塵肺,現在在家靠拉三輪車為生;另一個同事去年死了,塵肺二期,臨終前每晚無法躺平,每晚坐著靠在床頭睡,最後,去醫院吸氧也救不了了。

最近一個是妻子的表弟,死訊在幾天前剛剛傳來。他為此寫下一篇緬懷文章,叫《表弟餘海》,引言裡他寫道:這些年,每寫下一個人物,我就死一次。

終於輪到自己了。陳年喜想,自己的宿命論終於得到了驗證。最後,他想到孩子,還有三年才大學畢業,他決定今後每年只給孩子一萬塊錢。「差多少自己去打工,」他說,「我一定會出現喪失勞動力的時間,我必須有一點兒積蓄,也讓他學會自己對自己負責。」

我們的通話在他拿到診斷報告的兩個小時後,我是第一個知道這個訊息的人。他還沒有告訴妻兒。電話裡,他平靜地訴說確診的過程,像是在訴說午飯吃了什麼。冷靜的語氣讓人吃驚。那通長達三個小時的電話偶爾出現短暫的沉默,大部分時間他在談論對生活的見解,向我展示成年人的剋制與體面。最終,我還是問出了那個想問的問題。

「你曾經哭過嗎?」

「還真有。」沒有任何猶豫地作答。

也是一個春天,4月,天氣暖和。在商洛市的一家廉價旅館裡。入夜了,他坐在被窩,沒有開燈。他以為這次陷入了人生的黑暗。幾個小時前,醫生交給他頸椎的ct掃描,以判決的語氣告訴他,手術刻不容緩,不做很快就會癱瘓;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一半機會他將癱在手術檯上。

他努力回想,從第一天到礦山,直至跑遍了整個中國,「九死一生」。到處找活計的日子裡,人像流浪狗一樣居無定所。在飄雪的臘月天,他和工友擠在廢棄的廁所裡過夜;在低矮的礦洞,他彎下一米八五的身軀堅持十幾個小時的作業。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為了讓後半生不那麼匆忙。而現在一切宣佈無效,昂貴的頸椎手術成為礦山留給他的遺產。

命運的饋贈真是殘酷。想到這裡,他號啕大哭。「這所有話沒辦法對任何人說,」陳年喜在電話那頭說了很久,有關一個家庭奮鬥多年仍然一貧如洗,也有關一個人面對命運的不甘,我安靜地聽著,「沒有人能理解一個男人風風雨雨幾十年,身體和心靈所經歷的。」放下電話很久,我還在回想他說的話。那次脊椎手術成功了,他賭贏了。

如今的肺病好在還有時間。「未來日子多長不知道。」可以確定的是,要繼續寫下去。「必須按照節奏往前走,不可能出現奇蹟。」

我想起一個夜晚,我們圍坐在火爐邊,柴火燒得噼啪作響。周書霞正往爐子裡添後山撿回來的柴。柴被砍成小塊,黑乎乎的,我以為是炭。陳年喜笑答,炭很貴的。突然,他和妻子一起背起了《賣炭翁》:

「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

一個珍貴的時刻。陳年喜、周書霞和我,三個人齊聲背完了整首詩。這對夫婦的臉上掛著微笑,背到末尾,他們感嘆,寫得真好。冬夜,窗外的雪是白居易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