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後記

克拉拉與太陽 石黑一雄 第1頁,共1頁

繼2015年的《被掩埋的巨人》之後,經過了五年的等待,我們終於又迎來了日裔英國作家、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的最新長篇小說——《克拉拉與太陽》。小說的背景可以說出人意料,但故事的核心卻依然是一個典型的石黑式命題。歸根結底,這個命題就是兩個字:「人心」。

乍一看來,這是一部有關未來社會與人工智慧的小說。考慮到近年來人工智慧所取得的突飛猛進,我們很容易將涉及這樣一個題材的作品歸入科幻小說的範疇。然而,熟悉石黑一雄的讀者們都知道,無論他筆下的故事發生在怎樣的時空背景之中,借用怎樣的題材外殼(無論是科幻、奇幻還是偵探),其本質是一以貫之的。瑞典文學院在給石黑一雄的頒獎詞中,曾對他的創作主題做過一個精妙提煉,那就是:「記憶、時間與自我欺騙」。這部作品事實上也不例外,儘管這一回,石黑為我們上演了一次巧妙的變奏。

我們的主角,同時也是故事的第一人稱講述者克拉拉是一個太陽能機器人af(人工朋友)。直到小說的最後一幕,我們才意識到,整個故事事實上是克拉拉在臨近「生命」終點之時,對自己的一生所作的回顧——用她的話來說,是將她的一段段記憶在時間之軸上一一整理歸位。變奏恰恰發生在第三個關鍵詞——「自我欺騙」上。我們知道,機器人是不會說謊的,更何況克拉拉是一個專為陪伴人類而設計的機器人,具有極高的觀察、推理與共情能力,還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同時,在回首往事的過程中,克拉拉始終懷著一個純粹利他的動機,那就是反覆拷問自己,她所作出的那個抉擇,是否真的最有利於她全心全意陪伴著的少女喬西。因此,我們可以確信,克拉拉的記憶是完全真實、可靠且誠實的一與過去石黑筆下那些活在內心迷霧中的主人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第一次,我們在石黑的作品中遇到了一位可靠的敘述者。

然而,這絕不意味著「自我欺騙」真的從這個故事中消失了。事實上恰恰相反,因為克拉拉並非生活在一群同她一樣實事求是的機器人中間,而是生活在人類中間。克拉拉那敏銳、客觀又誠實的洞察就像是一面鏡子,不動聲色卻又無比精準地映照出了喬西和她身邊每一個人的內心。而人心,我們知道,既非完全誠實,也非完全利他。當這一顆顆心靈在克拉拉之鏡中無所遁形時,我們看到的又是怎樣的自我欺騙呢?

青梅竹馬的喬西和裡剋日復一日地憧憬著一個共同的未來,一筆筆地勾勒著他們那美好的「計劃」,彷彿那是一個命中註定、無可改變的預言,可他們並非不知道橫亙在兩人中間的階層(甚至是基因)壁壘,絕非兩個孩子單憑計劃就能打破得了的。裡克的母親海倫小姐一心想讓沒有接受過基因「提升」的兒子也能考上大學,同那些得到「提升」的聰明孩子一樣擁有成功的人生,為此她竟然向自己年輕時曾經深深傷害過的那個男人尋求幫助,指望著他竟能捐棄前嫌,慷慨地對自己和另一個男人的孩子伸出援手——她當真不知道,她是在用聖人的道德和心胸來要求一個血肉之軀的凡人嗎?還有喬西的父親,曾經的天才工程師,因為被人工智慧「替代」而丟了工作,卻一遍遍地堅稱對自己的人生無怨無悔,堅稱正是因為丟了工作,他才得以重新找回自我,可就在他對著曾經的妻子這般慷慨陳詞的時候,就在他與愛女短暫的團聚時光一分一秒流逝的時候,他真的忘記了他為自己的「新生」究竟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嗎?

然而,最為深刻的一場自我欺騙,還是發生在喬西的母親心中。這個女人,因為自己的一個決定,失去了大女兒薩爾。而現在,她因為同樣的決定,眼看又要失去二女兒喬西。薩爾那一次,她挺了過來,可這一次,她再也承受不了同樣的打擊了。這一次,就算是死亡也不能奪走她的女兒。她請求克拉拉,當那一天終於到來時,為了她而「延續喬西」。」為我延續喬西吧……而我也就能夠愛你了。」當母親在車中對著克拉拉說出這番話時,整個故事也終於達到了關鍵點與高潮。

與少女喬西朝夕相處的機器人克拉拉,真的能夠憑藉著遠超人類的洞察與學習能力,學習喬西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乃至於她的全部內在人格,不是「複製」喬西,而是「成為」喬西,成為她在這個世界上的真實延續嗎?對於這個近乎存在主義的問題,「延續」計劃的操刀人卡帕爾迪先生、喬西的父親保羅,還有我們的主角克拉拉分別從三個不同的視角,給出了各自的解讀。卡帕爾迪先生自稱理性的信徒,堅信每個人的核心深處並沒有什麼獨一無二、無可轉移的東西,所謂的人心只是一個古老的修辭,一個等待著被科學和數學徹底粉碎的迷信。喬西的父親從一開始就激烈反對喬西的母親和卡帕爾迪先生的計劃,竭力想要找出af無法洞悉人類全部奧秘的理由;他將人心比作一棟奇怪的房子,裡面房間套著房間套著房間……無論克拉拉探訪喬西的內心多少回,總有一個房間是她從未進入過的。克拉拉並不同意父親的觀點,但她卻從另一個全然不同的角度,得出了與父親一樣的結論,而她的視角顯然更接近問題的本質。歸根結底,請求克拉拉延續喬西的並非喬西本人,而是她身邊那些愛著她的人,而愛她愛得最為徹骨、最為忘我的,無疑是她的母親。當她請求克拉拉為了她而延續喬西時,她指的並非是在這個物質世界上延續女兒,而是指在她的內心中;她在請求克拉拉在喬西離世之後,讓她能夠相信女兒依然存在。換句話說,她在請求克拉拉幫助她欺騙自己,不是欺騙一時,也不是一日,一週,一年,而是漫漫的餘生。然而,這可能嗎?自我欺騙的最為悲哀之處並不在於它的虛幻,而是在於它的不可持久。它就像是一個五彩繽紛的泡泡,等待著現實的針頭來將它戳破。現實越是殘酷,悲劇越是沉痛,它破裂的速度也就越快。最終,無論克拉拉對喬西的「還原」有多麼的逼真,她在本質上也不過是喬西的一尊遺像。正是因為看清了這一點,克拉拉才最終做出了那個她所認為的正確抉擇。

當我們說到自我欺騙時,我們總是會將它與「逃避」「怯懦」「糊塗」等負面的詞彙聯想在一起。但事實上,自我欺騙是我們能夠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而不發瘋的一個重要理由,對於人類的生存就像空氣和水一樣不可或缺。自我欺騙的根源並非人心的虛妄,而是人心的脆弱;它是人心為自己築起的一道簡陋的緩衝,使我們不必迎頭承受現實的全力一擊,而是能夠假以時間,漸漸地接受現實。克拉拉清楚這一點,因此她從不評判任何人。當她向她的神祇——太陽一默唸出她的禱詞時,她知道,仁慈的太陽也清楚這一點。太陽能夠撥開那些虛幻的泡泡,那些善意的謊言,那些註定無法兌現的承諾,看到人心深處真正寶貴的東西。他會原諒我們的脆弱,成全那經受得住最終考驗的東西。

那麼,我們的克拉拉呢?說到底,她究竟有沒有一顆人類的心呢?答案恐怕是否定的。的確,克拉拉擁有人類引以為豪的所有美好品質,她善良,體貼,無私,為了喬西獻出了她所能獻出的一切。克拉拉也並非沒有情感;在與人類的一次次交流中,她能夠準確地體會並且表達真實的喜悅、興奮與哀傷。然而,有一樣人類共有的特質卻是克拉拉所缺失的,那便是自私——因為她是一個完全利他的存在。縱觀全書,她的全部考量與出發點都是圍繞著他人而展開的,從中我們看不出她對自己的境遇與命運表現出哪怕是一丁點的關切。這也就註定了克拉拉的一切品質與情感都是無法用人類的緯度去衡量的,因為,正是由於自私的慾望與昇華的渴望並存,人類的心中才會充滿了矛盾、彷徨與痛苦;沒有了自私那下墜的重力,一切崇高、向上的人性也就虛無縹緲得失去了分量。自私是人類沉重的負擔,但也許在並不遙遠的未來,也會是人之所以為人的一個最重要的錨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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