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克拉拉與太陽 石黑一雄 第1頁,共2頁

事實證明,太陽特殊的滋養對於喬西就像對於乞丐人一樣有效;那個天色陰沉的早晨過後,她不但變得有力氣了,還從一個孩子變成了一個成人。

四季更替,歲月流逝,麥克貝恩先生的載具將三片田地裡的高草全部刈倒,只留下了一片淡棕的色彩。穀倉現在看上去愈發的高大,輪廓也愈發的鮮明,但麥克貝恩先生始終沒有為它築起更多的牆壁;在那些清朗無雲的傍晚,在太陽去往他的休憩之所時,我依然能夠在他沒入地下之前,看到他沉向穀倉的背面。

喬西在她的家教課上下了苦功,圍繞著她要上哪所大學的問題爆發了許多的爭論。喬西和母親在這件事情上各持己見,但阿特拉斯.布魯金斯——現在裡克不再想要去那裡了——卻很少被提及。父親似乎既不同意喬西,也不同意母親的看法,甚至一度還在家中現了身,為的就是更加有力地擺明觀點。這是我唯一一次見到他來到家裡——儘管我自己很高興能再見到他,我們也全都明白,他這樣做其實打破了一條規矩。

這段時間裡,喬西自己離家的時間比以前多了許多,有時一走就是幾天,或是去拜訪別的年輕人,或是去休養靜思。這些行程,我知道,是她為大學生活做準備的重要一環,但她不太願意和我過多說起,因此我對於這些事情所知甚少。

喬西剛剛康復的那些日子,裡克依然頻繁地過來做客,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反正到了麥克貝恩先生刈過草地的時候,他來得已經少多了。這部分是因為喬西經常不在家,但裡克似乎也忙起了自己的事情。他買了一輛車,取名「老破車」,時常會開車進城去見他的新朋友們。裡克喜歡把老破車停在那片碎石地上,因為,據他說,比起從他自家門口繞過一段又窄又彎的路,這裡更方便他開啟自己的旅程。因此,漸漸地,裡克來到我們這裡,更多的是因為老破車的存在,而不是因為喬西;也正是在那片碎石地上,我和他進行了最後一場對話。

喬西和母親那天早上都不在家,因此當我聽到外面響起他的腳步聲時,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出去和他打聲招呼。他不像平時那樣急著開車出門,所以我們聊上了幾分鐘,裡克靠著老破車的車身,我就站在不遠處,一陣輕風拂過我們的頭頂。這天早上的天空同樣陰雲密佈,或許這就是為什麼裡克會想起那一日的情形。

「你還記得那個早上嗎,克拉拉?」他問道,「先是一陣非常奇怪的天氣,接著太陽徑直照進了喬西的房間。」

「當然。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早上。」

「我現在還經常想起那天。我甚至覺得喬西好像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漸漸康復的。也許是我完全搞錯了。可當我回首往事時,事情似乎就是給人這樣一種感覺。」

「是的。我完全同意。」

「你記得那一天嗎?我們全都累壞了。而且絕望了。接著一切都峰迴路轉。我一直想要問你的,只是你在這件事上好像嘴巴閉得很緊。我一直想要問你,那天早上發生的事情——奇怪的天氣,種種的一切——不是和另一件事情有關聯。你懂的。我揹著你穿過田野啦,你達成了某個秘密約定啦。那時,我還以為這一切都是,嗯,af的迷信呢。只是為了給我們求個好運。但這些天來,我一直在想,或許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他認真地看著我,但我一言不發,沉默了良久。

「不幸的是,」我終於說道,「我不敢在這件事情上多言,哪怕是到了今天。那可真的是一筆特別的恩惠,一旦我向任何人說起,哪怕只是向裡克,我擔心喬西得到的那份幫助就會被收回。」

「那你就此打住吧。一個字都別說了。我可不想節外生枝地害她又病一場,不管那風險有多小。但醫生們都說,一旦你通過了她所經歷的那個階段,你就安全了。」

「雖說如此,我們還是得小心,因為喬西的情況非常特殊。但既然裡克現在說起了這件事,或許我可以藉機提一提與之相關的另一件讓我擔憂的事情。」

「什麼事呢,克拉拉?」

「裡克和喬西依然在向彼此展露善意。然而,他們現在似乎在各自籌劃全然不同的未來。」

他轉向那段上坡的公路,手裡撥弄著老破車的後視鏡。「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說,「我還記得那一天,那是我們第二次去那間穀倉。我們動身前,你忽然一臉嚴肅地問我們的愛是否發自內心。我和喬西之間的愛。我想我當時告訴你說,那是真愛。真心實意,直到永遠。所以我猜,這就是你現在擔心的事情了。」

「裡克說得對。看到裡克和喬西對未來的計劃如此迥異,我感到了不安。」

他用一隻腳輕輕地戳了戳面前的碎石。然後他開口道:「聽著。我不想要你說任何會讓喬西再度面臨健康風險的話。但有些話我不妨告訴你。當年你傳話說喬西和我果真彼此相愛的時候,那在當時是事實。沒人可以說你誤導或是耍弄了他們。但現在我們已經不再是孩子了,我們只能祝福彼此,各奔前程。要我進大學,去跟那些接受過提升的孩子們競爭,那是根本行不通的。我現在有了我自己的計劃,也本該如此。可那句話不是謊言,克拉拉。從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義上講,它直到今天依然不是謊言。」

「我在想,裡克的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想我要說的是,在某種層面上,喬西和我永遠都會在一起——某種深度的層面上,哪怕我們踏進了外面的世界,從此再不相見。這話我不能替她說。但一旦我踏進了外面的世界,我知道我永遠都會繼續尋找著一個就像她那樣的人。至少是像那個我曾經認識的喬西。所以那從來都不是欺騙,克拉拉。不管你當年是和誰達成的約定,如果他們能徑直看透我的內心,看透喬西的內心,他們會明白你沒想要騙他們的。」

他說完了這番話後,我們繼續站在碎石地上,沉默了一會兒工夫。我以為他隨時都會直起身來,鑽進老破車。但他卻換了一副更加輕快的聲音,又開口問道:

「你有沒有收到過梅拉尼婭的音信?有人說她去了印第安納。」

「我們相信她現在人在加利福尼亞。我們最近一次收到她音信的時候,她正盼望著被那裡的一個社群所接納。」

「我以前真的好害怕那位女士。但我後來也有點習慣她了。我希望她過得還好。希望她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那麼你呢,克拉拉?你今後的日子也還會好吧?我是說,等到喬西去唸大學以後。」

「母親一向對我非常好。」

「聽著,你但凡需要我幫忙,只管和我說,好嗎?」

「好的。謝謝你。」

就在我此刻坐在這塊硬邦邦的地上的時候,我又一次回想起了裡克那天早上的話語,而我確信他是對的。我不再擔心太陽會感覺受到了欺騙或是誤導,也不擔心他會考慮報復。事實上,很有可能就在我向他做出那番懇求的時候,他已經知道了裡克和喬西註定要分道揚鐮;但他同時也明白,無論如何,兩人的愛會天長地久。他在擺出那個問題的同時——他曾經問我,孩子們真的懂得愛意味著什麼——我相信他已經有了確定的答案,而他之所以這麼問,只是為了幫助我。我甚至想,那一刻,他心裡面正想著咖啡杯女士和雨衣男人——畢竟,前一刻我們剛剛還在談論他倆的。或許太陽的想法是,多年以後,在經歷了重重變故之後,喬西和裡克或許會再度相逢,就像咖啡杯女士和雨衣男人那樣。

*

隨著喬西進大學的日子漸漸臨近,別的年輕人也開始頻繁地來家裡做客了。她們全都是女性,大多時候一次只來一人,儘管偶爾也會成雙。有時是一位受僱的司機開車送她們上門,有時她們會開著自己的車過來,但現在這些年輕人再也不會有父母陪同了。通常來講這些客人會在家裡住上兩個晚上,有時是三個晚上,我也會知道什麼時候有客人要來,因為新管家會提前一兩天把蒲團或是露營床拿進喬西的臥室。

正是因為這些年輕的客人,我才發現了那個雜物間。自然而然的,在有這樣的客人來訪的時候,臥室裡是沒有足夠的空間容下我自己的;再者說,我也明白我的在場不再像從前那樣合適了。要是梅拉尼婭管家還和我們在一起,我相信她是會安排一個地方讓我去的,但實際上,我是自己找到那個房間的,就在頂樓的樓梯平臺上。」沒人說你得藏起來。」喬西曾經這麼對我說,但她也並沒有給出任何替代方案,所以我就這樣住進了雜物間。

那幾個禮拜很是繁忙,哪怕喬西沒有客人要招待,我也會聽見她在家裡步履匆匆地走來走去,對著母親或是新管家大聲說話。然後,就在一個午後,雜物間的門開了,喬西朝屋裡看了進來,面帶著微笑。

「這麼說,」她說道,「這就是你現在待的地方了。一切都還好嗎?」

「一切都好,謝謝你。」

喬西展開雙臂,兩隻手搭在兩邊豎直的門框上。她看向屋裡的時候彎著腰身,好像是害怕會在斜面天花板上不小心撞到頭似的。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堆放在屋裡的各種雜物,然後停留在房間裡唯一一扇小小的高窗上。

「你有沒有得著機會從那裡望一眼外面?」她問道。

「不幸的是,那裡太高了。它的目的是提供通風,而非景觀。」

「我們等著瞧。」

喬西又往屋裡跨了一步,頭依然低著,目光四下掃視。接著她開始行動,搬起一樣雜物,推動另一樣雜物,憑空堆出了幾座新的小山。一度,我沒能預料到她迅捷的動作,險些和她撞到一起,她哈哈大笑起來。

「克拉拉!你就待在那裡。就那兒。我在努力幹事情呢。」

很快,她就在那扇小小的高窗下方清理出了一片空間,然後將一隻木箱推了進去。接著她又提起一隻帶密封蓋的塑膠箱,將它也搬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放在那隻木箱上頭。

「好啦。」她退後一步,對自己的成果很是滿意,雖說屋裡的其他地方這下亂成了一鍋粥。」試試看,克拉拉。不過小心點。第二級臺階有點高。來啊,我要你試試看。」

我走出角落,輕而易舉地登上了她搭出的那兩級臺階,最終站上了那隻塑膠箱的蓋子。

「別擔心,那些東西真的很結實,」她說道,「就當它是地板好了。相信我,很安全的。」

她又哈哈笑了一聲,然後繼續看著我,於是我還以微笑,然後透過那扇小小的高窗望向外面。這裡的景色和我從前透過喬西的後窗看到的那一切差別不大,雖說那扇窗戶是在兩層樓下。當然,視線的軌跡改變了,還有一部分屋頂闖入了我右邊的視野。但我能看到灰色的天空在修剪過的田野上方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那裡。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喬西說,「我知道你有多愛看外面的風景。」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有那麼一刻,我們彼此對望著,面帶和煦的微笑。接著她掃視了一眼撒滿一地的雜物。

「天啊,真是一團糟!好吧,我保證會統統收拾整齊的。不過這會兒我有點事情得去料理。你別想著自己動手。一會兒我來,好嗎?」

*

母親,同喬西一樣,這段時間裡同我的交集也少了,有時就算在家裡遇到了我,也不會朝我這邊看過來。我理解她這一陣子很忙,也理解或許是我的存在勾起了難堪的回憶。但有那麼一回,她卻給了我特別的關注。

喬西自己那天出門了,但那是一個週末,所以母親倒是在家。我大半個上午都待在樓上的雜物間裡,可是當我聽到樓下的說話聲時,便來到了門外的樓梯口上。我隨即意識到,那個在樓下的過道里和母親說話的男人是卡帕爾迪先生。

我當時吃了一驚,因為卡帕爾迪先生已經很久沒人提起了。他和母親用輕鬆的語調說著話,但隨著談話的進行,我能聽出母親的聲音中有了緊張的意味。接著她的腳步聲響起,我看到她正從三層樓下抬頭望著我。

「克拉拉,」她朝樓上喊道,「卡帕爾迪先生來了。你肯定記得他的。下樓來,來打聲招呼。」

接著,就在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的時候,我聽到母親說:「我沒有答應過你這個,亨利。你當時不是這麼說的。」

卡帕爾迪先生對此回應道:「我只是想和她說說這事兒。僅此而已。」

比起上次我在他那棟磚樓裡見到他時的樣子,卡帕爾迪先生的體態變沉了,耳畔的頭髮也灰得發白了。他熱情地和我打了招呼,然後領著我走進大開間,嘴裡說著:「只是想和你說幾件事情,克拉拉。你可以幫我們的大忙。」

母親一言不發地跟著我們進了房間。卡帕爾迪先生在那張模組化沙發上坐下,身子向後一仰,靠在軟墊上面——這個放鬆的姿勢讓我想起了男孩丹尼,想起了那場交流聚會,當時他坐的就是這張沙發,一條腿伸著,架在坐墊上面。與卡帕爾迪先生的態度截然不同,母親依然站在房間中央,站得筆直;而當卡帕爾迪先生邀請我坐下時,她發話了:

「我想克拉拉更樂意站著。咱們有話快說吧,亨利。」

「別這樣,克麗西。這事兒犯不著緊張的。」

說完他收起了那副放鬆的姿態,向前一傾身,湊向我這邊。

「你應該記得,克拉拉,我對af有多麼的著迷。我一向把你們看作是我們的朋友。一個教育與啟蒙的重要源泉。但你也知道,外面也有一些因為你們而憂心忡忡的人。一些心懷恐懼與怨恨的人。」

「亨利,」母親說,「請說重點。」

「好吧。那我就說了。克拉拉,事實是,眼下社會上對於af有一種十分普遍而且不斷滋長的擔憂。有人說,你們變得太聰明了。他們害怕,是因為他們已經不能理解那裡面是如何運作的了。他們能看到你們做了什麼。你們也承認你們的決定、你們的建議都是合理而可靠的,幾乎永遠都是正確的。但他們不樂意的是,他們不知道你們是如何得出這些的。這就是那一切的根源——那些反彈,那些偏見。所以我們必須回擊。我們必須對他們說,好吧,你們擔心,是因為你們不理解af是如何思考的。行,那我們就瞧一眼蓋子下面是什麼吧。我們來開展逆向工程吧。你們不喜歡密閉的黑箱。行,那我們就開啟它們。一旦我們看到了裡面的情形,事情就遠沒有那麼嚇人了,而且我們還能學到東西。學到讓人稱奇的新東西。所以這就是你能派上用場的地方,克拉拉。我們這些站在你們這一邊的人,我們在尋求幫助,尋求志願者。我們已經成功地開啟好些黑箱了,但這些還遠遠不夠,我們真的還需要開啟更多。你們這些af,你們真了不起。我們發現的很多東西是我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這就是為什麼我今天要來。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克拉拉。我知道你對我們的幫助會是無可替代的。拜託了,你願意幫我們嗎?」

他兩眼緊盯著我,於是我答道:「我願意幫忙。只要這不妨礙喬西或是她的母親……」

「等一等。」母親快步繞過咖啡桌,直到她站在了我的身邊,」我們通電話的時候根本就沒有說這個事情,亨利。」

「我只是想問問克拉拉,僅此而已。這是她做出長遠貢獻的一個機會……」

「克拉拉理應得到比這更好的回報。」

「你或許說得對,克麗西。也許我在這一點上嚴重誤判了。即便如此,既然我來都來了,克拉拉也站到了我的面前,你能不能就允許我問她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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