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十九天後,女孩的假肢裝好了。陪女孩在假肢廠空地試走了三天,她適應後,我們便帶她一起出去遊玩,去了長城、動物園和天壇。兒子和大女兒的男友——其時他在北京讀研究生——陪同我們,兩個年輕人都很善良,走兩步便停下來等女孩。女孩說好幾撥人帶她來北京,沒有一個像我們這樣還帶她出門玩的。
一日我和丈夫帶女孩去逛王府井,下午四點多準備回旅館,在上公交車時,丈夫先上去拉女孩,我在下方推,女孩上了車,而我還沒來得及上去車門就關上,車開走了。
望著遠去的車子,我一籌莫展。我身上只斜挎了個水壺,其他東西都在丈夫身上。摸摸口袋一分錢都沒有。
下一輛公交車來了,我麻著膽子擠上去。站穩後,售票員到每個人跟前收票錢。到蘋果園是兩毛錢,可是我沒有。我跟她說了事情原委,百般向她解釋。但怎麼也不行,沒錢就不讓坐車。我拿起軍用水壺,說我把水壺押在你這裡,眀天我會在蘋果園車站等著,把車錢給你。
她仍是不肯,用濃重的捲舌音蔑視地說:「身上沒有一個子兒還想坐車!沒錢還好意思上車,誰知道你是不是騙子!」——直到現在,那位女售票員響亮的兒化音還清晰地留在記憶中。
我說:「你看我也不像騙子吧,騙子不會只騙兩毛錢,何況我願意把水壺壓在你這裡。」
車上的旅客如企鵝般抬頭看向我,我無地自容,猶如當場被捉住的竊賊。想想為了兩毛錢搞得自己如此狼狽,只怪自己做事不老練,身上不放一點錢。懊惱和悔恨交織著,都快哭了,車到了下一個站點,趕緊下了車。
我決心走回旅館。這趟公交車是到蘋果園的,坐過好幾趟了,順著這條公交線走到蘋果園站,我就認識回旅館的路了。
走啊走啊,看看天一點點暗下來,路上的霓虹燈開始閃爍,下班的人絡繹不絕。我像一個流浪者在人行道上急急地走著,也不知走了多少站。又想著丈夫和那女孩此刻也一定在著急,便有渴望、焦躁和恐懼交織在心裡。
過一個十字路口時,看見前邊一中年男子正停在人行道上,展開一張北京地圖看。他衣著整潔,戴眼鏡,憑我的直覺,他是個有知識的人,從外地來北京出差的。我走過去,輕輕叫了聲「同志」,請他幫我看看從這裡到蘋果園有幾站。
他看後告訴我有五站。我自言自語道:「還要走五站。」他說前面就有公交車站點。我便把今天的遭遇詳細講給他聽,最後,鼓足勇氣問:「可不可以借給我兩毛錢去乘公交車?」
他二話沒說就從口袋裡掏出五毛錢遞給我。我接在手裡,霎時覺得自己成了個乞討者。我說請你把住址告訴我,我有小孩在這裡上大學,我要把錢還給你。
他和氣地說:「幾毛錢無所謂,快去乘車吧,免得家人著急。」我再三謝過他,手裡死死抓著五毛錢,大步朝公交站牌走去,等去蘋果園的車。
上了公交車,五毛錢仍捏在手裡,放口袋怕扒手扒了,又怕無緣無故掉了。
可能因為下班時分,車上擠滿了人,人頭攢動,售票員始終沒擠過來讓我買票。五站以後,我沒花一分錢便到了蘋果園。但是,如果沒有那五毛錢壯膽,我是怎麼也沒勇氣上那公交車的。
公交車在蘋果園站點一停下,我從車上跳下來。那裡其實是個十字路口,亢奮的心讓我想都沒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其中一條路奔去。這時我聽到那女孩的聲音,她在叫:「楊阿姨,我們在這裡!你走錯了!」
我如夢初醒,循著聲音望去,丈夫和女孩正在另一條路的路口等著我,他們已經等了兩個多小時了。
此刻我才覺得害怕了,要是我朝那條路奔去,不知會走到哪裡。
一路上我給他們講著我的經歷。女孩說:「楊阿姨,你是遇到了好人,要是你走要走到好晚才能到旅館。」我說:「要是我今晚沒回來,你們打算怎麼辦?」丈夫說要兒子去登尋人啟事。
我拿出那五毛錢給他們看。那錢被我捏得溼乎乎的。
四
一切都搞好了,連去南京的車票都買好了,我遲遲沒有勇氣把這訊息告訴河南父子倆。他們對我是那麼信任和依賴,我幾乎成了他們的精神支柱。每天去買飯,那位兒子早早就坐在門口,遠遠地看見我,會驚喜地喊著父親:「爸,大姨來了。」好像看到了親人似的。
臨走的頭天下午我去告訴他們:「明天我要走了,車票都買好了。」我將丈夫的刮鬍刀和我的一塊小鏡子留給了他們。只見平時那麼愛笑的父子倆一臉的悲傷,小王說:「大姨你真好,我一生一世都記得你。」而老王在那裡老淚縱橫,害得我也哭起來了。
父子倆問了我們第二天離開的時間。次日便見兒子騎在父親肩上,來送別我們。他們一直送我們到公交車旁,那種離別的場景永世難忘。
人世間的緣分就是那一刻相遇,然後又永遠告別。我熱淚盈眶寫下這些,因為幾十年後我依然想念這對悲苦憨厚的父子。
火車到了南京,還沒下車,就見女兒在站臺向我們招手,旅行進入下一個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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