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嬸是我們楊家的姑娘,中等個,微胖。丈夫星明是個民辦老師,夫妻恩愛,生有兩個兒子。
自從父親成分劃為舊官吏之後,楊姓人家幾乎和我們斷了來往,紛紛劃清界限,唯有福嬸是個例外。
有時我們分點谷,不知如何才能把它變成米,家裡沒有脫粒工具。沒有谷發愁,有了谷,同樣發愁。周邊有辦米(現在叫碾米)工具的人家都借過了,母親去向人家借碾米工具時,還沒開口先賠著笑,別人也知母親上門多半是要借東西,愛理不理。有些人多少顧及點母親的面子,笑笑地說:「咳,真不巧,我們今天也要辦米,米缸都見底了。」有些人就說:「記得不,這是借第幾次了?」難聽的好聽的都是一種拒絕。
一日分到了五十斤谷,母親一個晚上都在想向哪家去借碾米工具,一副愁腸百轉的樣子。我被生活逼成了小大人,母親萬般無奈的時候,往往能出點主意。我說:「媽媽,要不去福嬸那兒藉藉?」
母親說:「我也想過,只星明叔是個民辦老師,不知道有沒有這套碾米的工具?」
「反正不遠,我跑一趟就是。」三里多路對我真是小菜一碟,當我回來告訴母親明天上午可以去碾米時,母親如釋重負。
第二天吃過早飯,我和母親抬著穀子去福嬸家,五十斤谷一點也不覺得重,籮筐在我和母親之間晃晃悠悠。走在半山的路上,路邊青草上的露珠在太陽照射下晶瑩剔透,微風吹在身上十分舒適,一想到每次碾完米母親會煮餐白米飯吃,心裡是多麼愉悅和滿足。
福嬸家有個專門碾米的屋,有推子、篩子、鬥臼……一應俱全。母親自是一番感嘆,悄悄對我說:「什麼時候自家能添置這套工具就方便了。」
五十斤谷很快就碾好了,福嬸送我們到路口,對母親說:「星明近來老肚子痛,醫生也看不出名堂,人也越來越瘦。如今大兒子成家了另過,小兒子長得過於矮小,怎麼就一點不像他爸爸,也不像我。自己那副樣子,討個堂客當然醜,三天兩頭地吵,就是看著兩個孫女可憐。」
母親說:「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各家有各家的難處,只能耐煩過。你有什麼要做的衣服或鞋子只管拿來我幫你做。」臨分手時,福嬸大聲說:「要辦米只管來,不要不好意思,幾十百把斤谷要麼裡緊!」
這一句從福嬸嘴裡說出的話讓母親如沐春風,溫暖了母親的心。
後來我們每次去碾米,她總是像迎來了稀客,一陣忙乎:把碾米的屋子拾掇得乾乾淨淨,把平時堆積的多餘東西全部搬開,豆子芝麻茶遞到手上。她的真心使母親有著不盡的感念,幸好有她,讓母親減少了許多尷尬。
後來母親逃到湖北,中間回過老家,帶著有限的禮物去看福嬸。母親記著她的情。
福嬸告訴母親:「星明死了。做了二十幾年的民辦老師,死的第二年就能轉成公辦老師,可是他沒那福氣,才五十出頭就死了。老二的堂客因一件小事夫妻吵架,喝農藥自殺了。一年死了兩個人,我差點撐不住了,但為了兩個孫女不能死呀!」
後來母親落葉歸根回了老家,仍住在庵子裡,常去福嬸家走動。每次去從不空手,多多少少要帶點吃的給福嬸。一日母親午睡起來,看到福嬸坐在階簷上靠牆在打瞌睡,母親邊扶她起來邊說:「怎麼不進屋,來了多久了?」
福嬸說:「沒來多久。你每次來我家,回回帶東西給我;我想來看你,兩手空空,沒臉進屋。」
母親說:「莫亂講,我帶給你的東西是我家裡有的,你沒有就不要帶,空手來坐坐,說說話就蠻好。今天不準走,到我這兒吃了午飯再回去。」
又有了蠻多天不見福嬸了,母親拿了六個雞蛋和二斤麵條去看她,誰想到她正生病臥床。也說不清什麼病,反正越來越嚴重。還好,大媳婦每餐會送點飯給她吃。走時母親問她想吃點什麼,福嬸說:「想吃米酒。」
母親回去就做米酒。過了幾天送了去,甜甜的米酒用開水沖泡,福嬸一連喝了三飯碗,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模樣。
福嬸的病沒有半點好轉。一次母親去看她,她說想吃黴豆腐。
次日母親便帶了黴豆腐去看她。給她喂著米飯和黴豆腐,福嬸對母親說:「這黴豆腐好吃。」母親見她那般享受的樣子,說:「你喜歡吃,我過幾天全部拿來給你。」
福嬸的病越來越嚴重,整個人沒了精氣神,像灶膛的餘焰不再耀眼火爆,只剩下平和溫順,安靜地躺在床上。母親每次看望回來,內心都會泛起縷縷無以名狀的傷感。
福嬸一共只病了三個多月就撒手人寰了。這些日子,老二從沒出現過,直到母親走了,他才從哪裡鑽了出來。
哥哥弟弟去給福嬸叩頭,靈堂正放著《夫妻雙雙把家還》的歌,這句歌詞高亢嘹亮地縈繞在屋樑上。哥哥有些光火,看到福嬸的二兒子時沒有忍住,說:「這歌大不必放,你母親屍骨未寒,你還有心聽這歌。你媽媽生病時,好難得見你一面,那時你能多陪陪她比放這歌好得多。你媽還不到七十歲啊!」
後來聽說辦這個喪事殺了兩頭豬。哥哥心裡不是滋味沒去吃飯,和母親談起這事很是氣憤。福嬸活著時兩個兒子都不怎麼管她,生病時餓一餐飽一餐,不要說吃營養。死了就大操大辦,好不風光,這種風光跟福嬸毫無關係了。活著的時候怎麼不對福嬸好點。
從此以後,母親的生命中少了一個知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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