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雷爾小姐伸了伸趿拉著舒服拖鞋的兩隻腳。硬殼甲蟲從黑暗的院子裡不停地飛上涼臺來。她開口說:「有一次在匹茨堡……」雷爾小姐的哥哥正在夢鄉里,膝頭上放著一張若干天前的報紙;不久前又送來一批郵件。神父像在過去的日子那樣表示同情地嘻嘻笑了兩聲,但是這次他的回應沒起作用。雷爾小姐突然把話頭打住,在空中聞了聞。「真奇怪,」她說,「我怎麼會聞見——酒味兒。」

神父屏住呼吸,身子使勁往搖椅後背上靠。他想:這裡多麼安靜,讓人覺得那麼安全。他記起有些城裡人到了鄉間因為太安靜反而睡不好覺。寂靜也會像聲音似的在耳鼓喧囂。「我剛才想說什麼,神父?」「你說有一次在匹茨堡……」「對了,在匹茨堡……我正在等火車。我沒帶任何可以閱讀的東西。書籍太貴了。所以我想我可以買一份報紙——隨便一份報紙,反正報上登的新聞都一樣。可是當我把報紙開啟,我才發現我買的是《政治新聞》。我讀了幾行就讀不下去了。我想這是我碰到過的最可怕的事。我可算是開了眼界了。」「是的。」「我從來沒有告訴過雷爾先生。我認為,他跟我的看法不會是相同的。我確實這麼認為,如果叫他讀到的話……」「可政治新聞也沒有什麼不對的……」「我是說叫我知道那麼多內情,不是嗎?」

遠處一隻不知名的小鳥發出鳴聲。桌子上的油燈開始冒煙,雷爾小姐探身把燈芯往下調了調,照耀著方圓幾英里的惟一燈火似乎立刻就暗淡下來。白蘭地酒味又回到神父的上顎,像是乙醚的氣味。這引起他的聯想,好像在自己重新步入正常生活以前剛剛動過一次手術。它把他同另一種生活狀態緊緊拴在一起。他還不屬於目前這種深沉的寧靜。他告訴自己說,過一段時候,一切都會好的。我一定要振作起來。這回我只不過定了三瓶酒。這將是我最後一次喝酒了,到了那兒以後我就用不著喝了——他知道他是在說謊。雷爾先生突然從夢中醒來。「我剛才在說……」他說。「你什麼也沒有說,親愛的。你睡著了。」「我沒睡。我們正在談那個壞蛋胡佛。」「我們沒談什麼啊,親愛的。我們半天沒說話了。」「好吧,」雷爾先生說。「天已經夠晚的了。我看神父也累了……聽了那麼多人告解。」他帶著一些不讚許的口氣說。

雷爾先生說得對,這天從八點到十點一直有人來找神父悔罪,他聽了足足兩個小時,凡是這個小地方發生過的最醜的事他都聽到了。其實這些事也算不了什麼;如果是在大城市,什麼事不可能發生?可這麼小一個地方人們還能做出什麼來?酗酒啊,通姦啊,心靈不潔啊……還不是這些司空見慣的事!神父一直坐在擺在馬廄裡一間拴馬隔斷裡的搖椅上,咂弄著嘴裡的白蘭地酒味,並不看跪在他身旁的告解者的面孔,馬廄裡還有別的人跪在地下等著。雷爾先生的馬廄最近幾年差不多已經空了,只還留下了一匹老馬。當人們哼哼唧唧地訴說自己的罪時,那匹老馬在黑暗中不斷打著響鼻兒。「多少次?」「十二次,神父,也許比十二次還多。」老馬又在嘶鳴。

令人驚訝的是,同犯罪感並存的是一種清白無罪的感覺,只有意志堅強的和深思熟慮的人或者聖徒才沒有這種感覺。這些人走出馬廄的時候,個個都覺得自己已經乾乾淨淨了。神父是留下來的惟一沒有悔罪的人。沒有告解,也沒有得到赦免。他想對其中一個人說:「愛並沒有錯誤,只不過愛必須是幸福的、公開的愛。如果是隱秘的、不幸福的,那這種愛就不應該了……除去同失掉天主相比,這種愛比任何別的什麼都更叫你不幸。那簡直就是失掉主。你不需要悔罪,我的孩子,你受的痛苦已經夠多的了。」他想對另外一個人說:「性慾並不是最壞的事。只是因為任何一天,任何一個時候,性慾都會變為愛,我們才必須避免它。當我們愛上我們的罪時,我們就要下地獄了。」但是他很快就又恢復了坐在告解室的習慣,似乎又回到那悶不透氣的、像一隻木頭盒子似的小棺材。人們把他們的不潔同他們的神父一起埋葬在這裡。他念唸叨叨地說:「死罪……危險……自制。」好像這些詞有什麼意義似的。他說:「念三遍天主經、三遍聖母經。」

他疲倦地低聲說:「飲酒只是一個開端……」他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個例子斥責這一人們易犯的罪,除非以自己為例,把他這個坐在馬廄裡嘴裡噴著白蘭地酒氣的神父擺出來。他像走過場似的辦理著這一樁樁告解聖事,語氣嚴厲,匆忙了事。那些作完告解的人離去時會說:「這不是個好神父。」因為他們聽不到他的鼓勵,他對他們的告解並不感興趣……

他說:「這些禮規是為人制作的,教會並不要求……如果你不能守齋,你就吃東西好了。」一個老婦人嘮嘮叨叨地說個沒完,別的等著告解的人在馬廄另一邊不安地轉動身體,老馬嘶鳴著。老婦人說她在齋期吃了東西,說她縮短了晚禱時間。神父突然毫無緣由地思念起他離開的故土,想起那些關在獄中的人質。他們正排著隊等候在水龍頭前面,誰都不望他一眼。在大山另一邊那些默默忍受著折磨的人!他厲聲打斷了老婦:「你為什麼不好好向我訴罪?我對你們這裡買不到魚,對你晚上困得做不了晚禱這些事不感興趣。想想你自己真正犯了什麼罪。」「可我沒犯過什麼罪,我是個虔誠教徒啊,神父。」老婦人吃驚地尖聲說。「那你到這兒來做什麼?你耽誤了那些犯罪的人來向我作告解。」他說,「除了愛你自己你就不愛別人嗎?」「我愛天主,神父。」她驕傲地說。神父藉助地面上的蠟燭光很快地瞥了這個老婦人一眼——黑色的頭巾上面眨動著一對葡萄乾似的昏花老眼。又是一個虔誠教徒,同他自己一樣。「你怎麼知道?愛天主同愛一個人——或者愛一個小孩沒有什麼兩樣。愛天主就是要同他在一起,要親近他。」神父用手作了個毫無希望的手勢。「愛天主就是保護他,不叫他受你的傷害。」

當告解的人一一離開以後,神父也從院子裡向雷爾兄妹的住房走回去,他看見屋子裡還點著油燈,雷爾小姐正在燈下織東西。這一年頭幾場雨剛剛降過,神父聞到牧場上陣陣飄來溼漉漉的青草味。在這樣的地方一個人應該能夠感覺到快樂,如果他不被恐懼和痛苦束縛著的話。但對神父來說,不幸的感覺也同他對天主虔心一樣,已經形成了習慣。或許打破這種不幸感,尋找到平靜的心態是他的職責。他對所有那些找他告解、罪行得到赦免的人感到非常嫉妒。他對自己說,再過六天到了拉斯·卡薩斯以後,我也能……但是他並不相信任何地方、任何人能夠解脫他心上的沉重包袱。就是在他喝了酒以後,同樣也感到愛已經把他同罪緊緊拴在一起。比較起來,不恨比不愛要容易得多。

雷爾太太說:「坐下吧,神父。你一定累了。我當然沒有告解過。雷爾先生也沒作過。」「沒有?」「我不知道你怎麼受得了,坐在那兒聽那麼多可怕的事……我記得有一次在匹茨堡……」

兩頭騾子頭天晚上就牽來了,為了讓他第二天清早一做完彌撒儘早上路。這將是他在雷爾先生的馬廄裡的第二次做彌撒,他的嚮導也在這裡過夜,也許就同牲口睡在一起。這是一個瘦瘦的、有點兒神經質的人。他自己也從來沒去過拉斯·卡薩斯,路程都是他從別人那裡聽來的。雷爾小姐頭天晚上就說,早上她一定親自去叫這個嚮導起床,但實際上天還沒亮這個人自己就起來了。神父躺在床上聽見隔壁屋子的鬧鐘響起來,像電話鈴一樣丁零丁零地響了一陣。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雷爾小姐在寢室穿的拖鞋噼噼啪啪地從室外過道里走過來,緊接著他的屋門就敲響了。雷爾先生睡得很香,並沒有被這些聲音驚醒。他規規矩矩地仰面朝天躺著,姿勢活像刻在墓石上的一位瘦小的主教。

神父睡覺沒有脫衣服。他把門開啟的時候雷爾小姐還沒有來得及轉身走開。雷爾小姐身體臃腫,腦袋上的發罩還沒有取下來,看見神父不好意思地尖叫了一聲。「對不起。」神父說。「啊,沒關係。彌撒要多久,神父?」「今天要來領聖體的人很多,也許得三刻鐘。」「我給你準備點兒咖啡,再做兩塊三明治。」「不要麻煩了。」「啊,我們不能叫你空著肚子上路啊。」

她把神父送到門口,站在神父背後稍遠一點兒的地方。她不想一大清早在這個空曠的世界裡被任何東西或者任何人看到。灰濛濛的晨曦在牧場上鋪展開。柵欄門旁邊的百合樹又為新的一天開了花。在他洗過澡的那條小溪另一邊,一群人正從村子裡向雷爾先生的馬廄走來。因為距離太遠,他們只是一排移動著的小黑點,很難分辨出形體。神父感到即將到來的幸福感籠罩著全身,等著他去汲取。他的心情像在等著看電影或者參觀競技會的孩子。他意識到,如果他在山那邊留下的只是一些不愉快的記憶,他會感覺非常非常幸福的。誰都喜歡平靜,不喜歡暴力;他現在正一步步走向平靜。「你對我真是太好了,雷爾小姐。」

在他開始被當作一位客人而不是一個罪犯、一個不稱職的神父受到這家人接待的時候,神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家兄妹不是天主教徒,但他們從未認為神父是個壞人。他們並沒有其他天主教徒那種探人隱私的嗅覺。「我們很高興留你住在我們家,神父。但是現在你要離開這兒你會很高興的。拉斯·卡薩斯是個很不錯的地方,就像雷爾先生常常說的,那是個很有道德的城市。如果你碰見昆塔納神父,一定別忘記替我們向他問好——三年以前他在我們這裡。」

鐘聲響了起來。他們把教堂的鐘從鐘樓上取下來,掛在雷爾先生的馬廄外邊。一敲起鍾來就同別的地方過禮拜沒有什麼分別了。「有時候我也希望能去教堂。」雷爾小姐說。「那你為什麼不去?」「雷爾先生不喜歡。他這個人很嚴格。但是現在很少有這種機會了,我猜想在今後三年內我們這裡是不會再有這種儀式了。」「用不了三年我還會回來。」「啊,你不會的,」雷爾小姐說。「你不會那樣做。路非常難走;拉斯·卡薩斯又是個好地方。那裡街上都有電燈。有兩家旅館。昆塔納神父也答應過要回來,但到處都有基督徒,不是嗎?他為什麼非回這裡不可?再說,我們這裡日子好像也過得去。」

幾個印第安人穿過柵欄門。這些人身材矮小,肌肉發達,像是從石器時代走出來的。男人穿著短罩衫,拄著長棍;婦女梳著黑辮子,小孩背在背上,個個生著飽經風霜的面孔。「印第安人也聽說這裡來了神父了,」雷爾小姐說,「他們從五十英里以外的地方走來,這我一點也不驚奇。」這些人在柵欄門口停住,看著神父。當他也把視線轉到他們身上的時候,他們就在地上跪倒,在身上畫十字。印第安人畫的十字有些怪,他們要摸一下鼻子、耳朵同下巴,像是在畫精湛的圖畫。「要是叫我哥哥看見有人向神父下跪,」雷爾小姐說,「一定會氣壞的。可是我倒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騾子在房屋背後頓著蹄子——嚮導一定已經把它們牽出來,正在喂玉米。這些牲口吃料吃得很慢,必須早一點餵它們。到了主持彌撒儀式,然後離開這裡的時候了。時間還很早,可以嗅到清晨的氣息。這個時候世界是一片清新的嫩綠色。牧場下的村子裡有幾隻狗吠起來。雷爾小姐拿在手裡的鬧鐘仍在滴滴答答地響著。神父說:「我一定得走了。」他覺得有些奇怪,自己竟捨不得離開雷爾小姐、這所房子和正在房中酣睡的那位兄長了。他心中泛起一股對這一家人的柔情和依賴感。他像剛剛動完手術從麻醉中醒過來,對他看到的第一張面孔覺得特別難以忘懷。

他沒有做彌撒要穿的祭服,儘管如此,在這個小村裡做的兩次彌撒還是八年以來同往昔在教區擔任聖職的日子最相似的了。用不著害怕儀式中途被打斷,也不用擔心警察走來查禁而匆忙吞下聖體。人們甚至從封鎖的教堂裡搬來一塊聖壇石。但也正因為一切都如此平和,在他準備領聖體時才更加感到自己所犯的罪——啊,主耶穌基督,當我這個沒有價值的人大膽領取您的聖體時,請不要把它化作我的判決和懲罰吧!一個道德高尚的人是可以不相信地獄,可是他卻不能。地獄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有時他在夢中也見到地獄。domine,nonsumdignus...domine,nonsumdignus……邪惡像瘧疾病原體似的在他血管中環行。他記得有一回夢到一塊長滿青草的圓形競技場,四周樹立著一座座聖徒雕像,這些聖徒都是活著的,眼睛東張西望,等待著什麼。他也等待著,帶著焦急企盼的心情。長著大鬍子的彼德啊,保羅啊,這些信徒個個拿著《聖經》緊貼在自己胸口上,盯著他的背後。不知有什麼要從他背後出現,但是他看不到。他覺得那可能是一隻可怕的野獸。後來有人奏起木琴,叮叮咚咚響個不停。一隻爆竹發出巨響,於是耶穌邁著舞步走進競技場,一邊跳一邊仰著塗滿鮮血的臉擺著各種姿勢。他在場子裡跳上跳下,跳上跳下,像個娼妓似的作怪相、擺出勾引人的笑臉。他悚然一驚,從夢中醒來,感到極其沮喪,就像一個人發現自己僅存的一枚錢幣原來是假幣似的。「……我們看見了他的榮耀,天主的獨子的榮耀,充滿恩典與真實。」彌撒結束了。

他對自己說,再過三天,我就到了拉斯·卡薩斯了。我將去告解我犯的罪並會得到赦免。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站在垃圾堆邊上的那個小女孩,感到一陣令他心痛的愛憐。如果你一直愛著自己犯罪的結果,告解又有什麼用?

他從馬廄裡往外走,來望彌撒的人仍然跪在地上。他看見那一小群印第安人,女人帶著他剛剛施過洗的小孩兒。佩德羅,酒館裡想賣給他白蘭地的人也來了;他也在地上跪著,兩隻胖手捂著臉,手指頭上吊著一串念珠。這個人的樣子看來像個好人,也許他就是一個好人。神父想,我沒準兒沒有判斷力了——監獄裡的那個女教徒可能是那裡最好的人。一匹系在樹上的馬開始嘶鳴,清晨的新鮮空氣從敞開的大門外邊灌進來。

兩個人正站在騾子旁邊等著;嚮導正在整理馬鐙,另一個人站在嚮導旁邊看著神父走過來,一隻手搔著胳肢窩,臉上帶著沒有什麼把握的、自我防範的笑容。這是那個混血兒。這人像是一個人自己的一處小傷痛,雖然不厲害,卻總是叫你記住你正在害病;要麼就像突然又回憶起的一件往事,這說明愛在你心中還沒有死掉。「哎呀,」神父說,「我沒想到你也在這裡。」「你當然不會想到的,神父。」他一邊抓著胳肢窩一邊陪著笑臉。「你帶警察來了嗎?」「你說什麼啊,神父。」混血兒一臉天真的樣子嘻嘻笑著。混血兒身背後,神父看到雷爾小姐正在院子另外一頭門裡邊準備三明治。雷爾小姐已經穿戴整齊,只是頭上還戴著頭髮網罩。她正在用油紙把三塊三明治包起來。她那不慌不忙的動作給人以奇怪的、不真實的感覺。神父說:「你現在又想玩弄什麼把戲?」神父心裡想:這個人是不是已經賄賂了嚮導,叫他把自己再帶回邊界那邊?這個人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你不應該說這樣的話,神父。」

雷爾小姐從神父的視線中消失,像夢中人物,一點聲息也沒有。「我不該說?」「我到這兒來,神父,」混血兒在說出下面幾個令人吃驚的高雅的字眼之前,好像長吸了一口氣,「負有一個使命。有一個快要死的人要作臨終悔罪。」

嚮導備好一隻騾子又開始整理另一隻騾子的鞍鐙,把已經很短的馬鐙又往上提了提。神父不自然地笑了笑,問道:「要作臨終悔罪?」「是這麼回事,神父。你是拉斯·卡薩斯這一邊的惟一神父,這個人快要死了……」「什麼人?」「那個美國佬。」「你在說胡話嗎?」「警察追捕的那個美國佬。搶過銀行。你知道我說的是誰。」「他不會需要我的。」神父不耐煩地說。他想起了灰皮脫落的牆上掛著的那張新聞照片,照片上的人正看著一群初領聖體的人。「啊,神父,這個人可是個虔誠的教徒。」混血兒搔著胳肢窩,目光躲著神父。「他快死了。你和我都不會讓良心受譴責,眼睜睜看著他……」「要是我們良心沒有受更壞的事譴責,就算不錯了。」「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神父?」

神父說:「那個人只不過殺人越貨,他沒有出賣過朋友。」「聖母馬利亞,我可沒有……」「我們都幹過這種事,」神父說。他轉過頭對嚮導說:「騾子備好了嗎?」「備好了,神父。」「那我們就上路吧。」神父這時候已經把雷爾小姐完全忘記了。另外一個世界從邊界那一邊伸過胳臂來,他現在被逃亡的氣氛包圍住了。「你要到哪兒去?」混血兒問。「到拉斯·卡薩斯去。」神父邁動僵直的腿,跨上騾背。混血兒揪住了系鐙的皮索,這使他想起他第一次遇見混血兒的情景。同上次一樣,混血兒又是抱怨,又是乞求,又是咒罵。「你是個好神父,」混血兒語中帶哭音說,「你的主教會知道這件事的。一個人快斷氣了,他要悔罪,而你卻只因為要到城裡去……」「你幹嗎把我當傻瓜?」神父說,「我知道你為什麼到這兒來。你是他們弄到的惟一認識我的人。他們不能跟隨我到這個國家來。我現在要是問你那個美國人在什麼地方——我知道——你用不著對我說——你一定告訴我,他就在邊境那邊。」「不在那邊,神父。你說錯了。他過邊境這邊來了。」「離邊境一兩英里跟在那邊也沒有區別。」「你老是不相信我,神父,真是太可怕了,」混血兒說,「就因為那一回——好吧,我承認——」

神父踢了一下坐騎,叫它往前邁步。他們走出雷爾先生的院子,掉頭向南。混血兒一直傍在他的騾子旁邊顛顛地跟著。「我記得,」神父說,「你告訴過我,永遠忘記不了我的面孔。」「我沒忘,」混血兒得意地說,「要是忘了,我就不會到這兒來了,不是嗎?聽我說,神父,有很多事我都承認。你不知道一筆賞金對我這樣的窮人有多大誘惑力。要是你不肯相信我……我跟自己說,好吧,他要是老這樣想,我會有辦法叫他認清我的。我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神父,當一個臨死的人需要一位神父……」

他們爬上雷爾先生牧場的一個長長的緩坡,開始向另一道山脈走去。清晨六點鐘在這樣三千英尺的高原上空氣非常新鮮,但是到了晚上,在他們再爬高六千英尺的時候,氣候就非常冷了。神父不安地說:「為什麼我要自己把腦袋伸進絞索套裡?真是太荒唐了。」「你看看這個,神父。」混血兒舉起一張破紙。紙上手書的字型神父曾經看到過,是一個小孩的工工整整的字跡。這張紙曾經用來包裹食物,上面油漬斑斑。神父讀道:「丹麥王子猶豫不決,是結束自己生命呢,還是繼續為疑慮折磨,猜測父王的死因,還是一下子……」「不是這一邊,神父,是反面……這面沒寫什麼。」

神父把紙翻過來,看到粗鉛筆寫的幾個英文字。「看在主的面上,神父……」騾子因為不受鞭打,開始慢騰騰地邁著沉重的蹄子。神父不再想驅趕它。混血兒手中的紙片不容懷疑。

他問:「這張紙是怎麼到你的手上來的?」「是這麼回事,神父。警察向他開槍的時候我正在他身邊。他抱起一個小孩擋住自己。當然了,警察才不管這個呢。那隻不過是個印第安兒童。槍彈把他們兩人都打中了,但是美國佬還是逃跑了……」「後來呢?」「是這麼回事,神父。」他開始嘮嘮叨叨地訴說事情的經過。原來神父逃走的事叫中尉非常生氣,混血兒怕中尉把氣撒在自己頭上,所以決定偷偷溜到國界這邊,叫中尉找不到他。他在一天夜裡找到了個出逃的機會。在逃亡的路上——也許他已經走到國境線這邊來了,但是在那些亂山裡頭誰能說得清兩國的分界線在哪兒——他碰到了那個美國人。美國人的肚子捱了一槍……「那他怎麼還能逃跑?」「噢,你不知道,神父。這個人是有超人力量的。他已經快要死了,他需要一個神父……」「他是怎樣跟你說的?」「只需要說兩個字,神父。」後來,為了證明這件事的真實性,那個人用盡最後一點氣力寫了這張紙條。混血兒講的這個故事像是個篩子似的充滿漏洞。但不管怎麼說,他拿來了這麼一張字條,這可像個你不能視而不見的紀念碑。

混血兒又發起火來。「你不相信我,神父。」「不相信,」神父說,「我不相信你。」「你認為我在撒謊。」「你說的大半是謊話。」

他把韁繩拉緊,騎在騾背上面朝南思索著。他毫不懷疑這是一個圈套,說不定這個圈套就是混血兒想出來的,但是美國人在那邊快要嚥氣也是事實。他想起了那座不知因為發生了什麼事而被遺棄的種植香蕉的農莊,想起玉米堆上躺著的印第安死孩子。那個美國人肯定非常需要他,那人靈魂上揹負著那麼多罪惡……最奇怪的是,他反而感到非常愉快;他對現在享受到的平靜一直不敢相信是真實的。在國境另一邊他曾經渴望得到的東西,如今到了手反而像是一個夢境了。神父開始吹起口哨——他曾經在什麼地方聽到的一個曲調:「我在田野裡看到一株玫瑰花。」他該從現在這個夢境裡醒來了。說實在的,這並不是一個好夢,當他到達拉斯·卡薩斯以後去教堂告解的時候,在他傾訴出自己的諸多重罪中,有一件將是他拒絕為一個垂死的人赦罪。

他問:「那個人還活著嗎?」「我想還活著,神父。」混血兒急忙回答。「離這裡多遠?」「四五個鐘頭的路程,神父。」「你可以同向導輪流騎那匹騾子。」

神父把自己的坐騎掉過頭來,吆喝嚮導回來。嚮導跨下騾子,站在神父身邊聽他解釋。他沒說什麼,只是示意叫混血兒騎上他那匹騾子,告訴他當心系在鞍子上的袋子,那裡面裝著神父的幾瓶白蘭地。

他們緩緩地往回走。雷爾小姐正在門口站著。她說:「你忘記帶三明治了,神父。」「是忘了,謝謝你。」他飛快地向四周瞥了一眼——這一切對他都毫無意義了。他問:「雷爾先生還在睡嗎?」「要不要我叫醒他?」「不要,不要。請你替我向他道謝,感謝他對我的盛情招待。」「好吧。也許過幾年我們還會再看到你,是不是,神父?你自己也說過。」雷爾小姐感到奇怪地看了看混血兒;混血兒也瞪著眼珠傲慢不屑地回望著雷爾小姐。

神父說:「可能會見到的。」他懷著自己的秘密狡獪地笑了笑。「再見吧,神父。你們該快點上路了,是不是?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再見,親愛的雷爾小姐。」混血兒不耐煩地狠狠抽了一下騾子,叫它邁動蹄子。「不是往那邊走,你這個人。」雷爾小姐在後邊喊。「我要先去看一個人。」神父解釋說。他的騾子一顛一顛地跟在混血兒後邊也向村子跑去。神父騎在騾背上身體上下顛動著。他們走過那座刷著白灰的教堂——這也是夢中景色。在現實生活裡教堂是不存在的。面前展現出村子裡那條骯髒的長街。小學校長在學校門口帶著諷刺意味地招呼說:「怎麼樣了,神父?帶著你發的一筆小財走了?」他的角邊眼鏡後面的目光並不友好。

神父把騾子勒住,對混血兒說:「真的……我忘了一件事……」「你給人施洗可幹得不壞,」小學校長說。「等上幾年來一回還是值得的,是不是?」「快走吧,神父,」混血兒催促說,「別聽他胡謅。」他啐了一口,加添說:「他不是個好人。」

神父對小學校長說:「這地方的人你比誰都更瞭解。如果我留下些錢,你肯不肯替我給他們買一點兒對他們有用的東西?我指的是食品、毛毯,不要買書。」「比起書籍來,他們更需要毯子。」「我這裡有四十五比索。」

混血兒哀聲乞求:「神父,你要幹什麼……」「叫你良心少受點譴責?」小學校長說。「是的。」「雖然如此,我當然還得謝謝你。能見到一位有良心的神父畢竟是件好事。這是人類的進化。」小學校長說,他的眼鏡片映著陽光閃閃發亮。這個站在鐵皮屋頂房簷下面的胖墩墩的人一肚子憤懣不平,像是個亡命者。

他們走過村子最後的幾幢房子和墓地,然後就開始爬山。「為什麼,神父?你為什麼這麼做?」混血兒不依不饒地抱怨著。「他不是個壞人。他在盡力做一些他能做的事。再說,我也不再需要錢了。你說我還要錢幹什麼?」神父問。兩人默默無言地走了一段路,太陽這時已經露出頭來,發出耀眼光芒。騾子正吃力地爬一個陡坡上的小徑,前肢的筋骨繃得幾乎變了形。神父又開始吹起口哨——《我有一株玫瑰花》。這是他會唱的惟一歌曲。這期間,混血兒雖又抱怨過。「我說,神父,你的問題是……」但神父究竟有什麼問題,他並沒有說清,他的話只開了個頭就沒有下文了。說實在的,既然他們已經馬不停蹄地往北邊邊境走了,他還有什麼要抱怨的呢?「餓了吧?」過了半天,神父問道。

混血兒嘟囔了一句什麼,又像生氣又像譏嘲。「吃一塊三明治吧。」神父一邊說,一邊開啟雷爾小姐為他準備的食品包。

比利亞(franciscovilla,1878—1923),一譯「維亞」,墨西哥政治領袖,游擊隊領導人。在墨西哥北方山區活動,組織武裝,稱「北方師」,反對韋爾塔將軍的獨裁。1913年曾任奇瓦瓦州州長。

可能指美國第31任總統赫伯特·胡佛(1874—1964),也可能指前任美國聯邦調查局局長j·艾德加·胡佛(1895—1972)。

拉丁文:主啊,我不配……主啊,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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