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旁觀者

這個問題把母親嚇壞了。她拼命搖晃著身體。她說:「當然有哇。」「我的意思是,你信不信貞女誕生說這些事。」「親愛的,你怎麼會問這樣的問題?你跟誰說話來著?」「沒跟誰,」她說。「我只不過自己在想。」她沒有等母親再回答她。她知道得很清楚,這些問題是得不到解答的——不論什麼事,一向是她自己做出決定。所有這些事文學士亨利·貝克理在早先的一篇課文裡都解釋過。那個時候接受他的解釋並不困難,正像她也曾相信過豆稈上坐著巨人的童話故事一樣。但是到了十歲的時候,這兩類神話她就一點兒都不信了。這時候她正在開始學代數。「一定不會是你父親……」「啊,不是。」

她戴上太陽盔,到外邊上午十點鐘的熾烈陽光裡去找廚師。她的體態看上去比過去更加纖弱,但神情卻更加桀驁不馴。她把要囑咐廚師的話吩咐完就走進倉房,檢視釘在牆上的鱷魚皮。以後她又去馬廄看了看拴在那裡的幾匹小驢照料得怎麼樣。在炎熱的庭院裡,她小心翼翼地履行著這些職責,好像在擺放一件又一件容易碰壞的陶器。不論別人問什麼,她的答覆都能脫口而出。在她走近的時候,棲息在低處的兀鷹就懶洋洋地飛起來。

她又走回到屋子,對母親說:「今天是星期四。」「是星期四嗎,親愛的?」「父親是不是已經叫人把香蕉運到碼頭上去了?」「我可不知道,親愛的。」

她腳步敏捷地走到院子裡,搖了搖鈴。一個印第安人走過來。沒有,香蕉還堆在倉房裡,沒有人吩咐把香蕉運走。「立刻送到碼頭上去,」她說,「馬上就弄過去,輪船很快就要來了。」她把父親的賬本取出來,一束一束數著從倉房裡抬出去的香蕉——一束香蕉大概有百十餘隻,價值幾便士。把堆在倉房裡的香蕉全部運出去得花兩個多小時。這件苦差事反正得有人做。過去有一次她父親就把日子記錯了。過了大約半小時,她就感覺累了——過去她從來沒有這麼早就感覺到疲勞。她站在那裡,上半身倚在牆上,雙肩烤得發燙,但是她絲毫也沒有怨言,只知道必須監督著工人把活兒幹完。「遊戲」這個詞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她的全部生活同成年人沒有什麼兩樣。在亨利·貝克理的一本初級讀本里她曾看見過一幅插圖——一個洋娃娃請朋友來喝茶。她不懂這幅畫表現的是什麼,正像她不理解沒有人教過她的一個什麼儀式似的。凡是不懂的事,她從來不裝懂。四百五十六。四百五十七。抬香蕉的工人大汗淋漓,彷彿在洗淋浴。她突然感到肚子一陣劇痛——她漏掉一擔沒有數,連忙把它補上。她第一次感覺到責任感像是一副已經壓在她肩上很多很多年的重擔。五百二十五。這是她過去沒有過的一種疼(這次不會是蛔蟲),但是她並不害怕。她的身體似乎早就等待著這種病痛了,因為她已經長大,可以忍受它了,正像她的心志日趨堅韌,不再像小孩那樣敏感脆弱一樣。你當然不能說她的童心已經喪失。因為她似乎從來沒有真正體味過童年的樂趣。「這是最後一束了嗎?」她問。「是的,小姐。」「肯定沒有了?」「是的,小姐。」

但她還是要親自去看看。過去她從來沒有不願意幹活兒的情況——很多事她要是不做就沒人做了——但是今天她卻只想躺著,只想睡覺。要是香蕉沒能全部運出去,責任在她父親。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發燒了,她的兩隻腳踩在滾燙的地面上也一陣陣發冷。咳,反正也這樣了,她想。於是她就耐著性子走進倉房裡。她找到手電筒,開啟開關。可不是,裡面的東西好像都抬出去了。但她是一個只要幹事就幹得非常徹底的人。她又向後山牆走了幾步,用手電筒向前面照了照。腳底下一隻玻璃瓶滾動了一下。她用手電筒照了照——摩特祖碼牌啤酒。電筒的光移動了一下,射在後牆上。她發現靠近地面的一段牆皮上有許多白粉筆畫的道道。她走近幾步,手電筒的光環照射出一大堆小十字。那個人當時躺在香蕉堆上,為了排除恐懼感他就在牆上胡亂塗畫。除了十字架外他還能畫什麼呢?女孩忍受著折磨著婦女的痛苦,望著這些小十字架。這一天早上她經歷了自己從未嘗到過的感受,既新奇又讓她覺得可怕。

中尉進來找他的時候,警察局長正在飯廳裡打檯球。他的臉上繫著一塊手絹,他認為這可以減輕他的牙痛。中尉推開飯廳的轉門;局長正在往自己的球杆上塗白粉,下一杆是很難打的一記球。球檯背後的碗架上只擺著一些汽水和一種名叫西德拉的黃色飲料。瓶子上註明絕對不含酒精成分。中尉站在門口,面露不悅之色。他看到的景象有些不成體統。他是個立志消除國內任何會引起外國人嘲笑的現象的鬥士。他開口說:「我能同你談幾句話嗎?」局長因為牙突然疼了一下,皺了皺眉頭,但還是向門口走去,步子甚至比平常邁得更快一點兒。屋子裡懸著一根細繩,繩子上套著許多小環,用來記錄雙方積分。中尉看了看積分記錄,這局局長看來已經輸定了。「我馬上回來。」局長說。他又向中尉解釋:「嘴張不開。」在這兩個人推門出去的時候,一個人舉起球杆,把局長的積分環偷偷地撥回去一個。

兩個人,一胖一瘦,並肩在街上走著。這一天是星期日,所有商店正午都不再營業——這是舊時代留下的惟一遺風了。任何地方都聽不到鐘聲了。中尉說:「你見到州長了嗎?」「你愛怎麼幹就怎麼幹吧,」警察局長說,「幹什麼都成。」「他把這個差事交給咱們了?」「在一定條件下。」局長有些躲閃地說。「什麼條件?」「如果——在雨季到來以前——還沒有抓到——你要負全責。」「只要別把別的差事再加到我頭上……」中尉鬱鬱不樂地說。「那就這樣吧。你提出了要求,你得到了准許。」「我很高興。」中尉覺得,他一心盼望著的一個世界現在已經展現在他面前了。這兩人走過為工農聯合會新建的一座大廳。從窗戶外面,他們可以望到牆壁上線條粗獷的壁畫——一個傳教士在告解室裡撫慰一個婦女,另一個傳教士在喝領聖餐時用的葡萄酒。中尉說:「過不了多久,我們就用不著這些畫了。」他用一個外國人的目光審視著壁畫,他覺得這幅畫一點兒也不文明。「早晚有一天他們會忘記這裡曾經有過教堂的。」

警察局長沒有說什麼。中尉知道他正在想:這一切都是沒事找事。他提高嗓門問:「有什麼吩咐嗎?」「吩咐?」「你不是我的上級嗎?」

局長沒有說什麼,一雙狡滑的小眼睛暗地裡打量著這位警官。過了一會,他開口說:「你知道我信任你。你覺得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好不好請你把這個意思用書面寫下來?」「啊,沒這個必要。我們互相都很瞭解。」

他倆一路走一路勾心鬥角,措詞謹慎地用語言交鋒。「州長沒有給你寫什麼書面指令嗎?」中尉問。「沒有。他說我同他互相都很瞭解。」

最後到底是中尉表示讓步,因為他確實把這件事看得非常重要。至於自己的前途如何,他倒覺得無所謂。他開口說:「我要在每一個村子裡抓一個人質。」「那他就不在村子裡停留了。」「你真的認為,」中尉氣惱地說,「他們就一點兒不知道他藏在什麼地方?他需要同一些人保持聯絡——否則他孤單單地還做什麼?」「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局長說。「只要有必要,我會不斷地槍斃人的。」

局長像開玩笑似的故作輕鬆說:「流一點兒血傷害不了誰。你準備從什麼地方開始?」「我想先從他的教區——康塞浦西昂下手,接著——或許是他的家鄉。」「為什麼是他的家鄉?」「他也許覺得在自己老家最安全。」中尉沉思地看著路上經過的一家家上了門板的店鋪。「死幾個人,這個代價是值得的。但是如果墨西哥城跟我搗亂,你猜想咱們上頭那個人會不會出面支援我?」「不太可能有什麼麻煩,也許,」局長說,「但這是——」他的牙又疼了一下,話也就沒有說完。「這是我需要得到的。」中尉替他把下半句話補充上。

中尉一個人向警察局走去;局長又接著去打檯球。街上空蕩蕩的,幾乎沒有行人;天氣實在太熱了。要是能有一個好攝影師就好了,中尉想。他要知道敵人的面貌特徵。廣場被一群孩子佔據著,他們從一條長凳跑到另一條長凳,正在做一個外人弄不清楚的複雜遊戲。一隻空汽水瓶從半空飛過來,摔碎在中尉腳底下。他的手不假思索地伸向手槍皮套,身子倏地轉過來。他看到的是一個小男孩的驚慌失色的臉。「瓶子是你扔的嗎?」

孩子的一雙棕色大眼睛陰沉地看著他。「你們在耍什麼把戲?」「我扔的是一個炸彈。」「是要炸我嗎?」「不是。」「那你在炸誰?」「一個外國佬。」

中尉笑了——他的嘴唇怪模怪樣地動了一下。「那好,可是你要瞄得準確一些。」他把汽水瓶踢到路上,想要說一句什麼話,叫這些孩子知道他跟他們是站在一邊的。他說:「我猜想你說的外國人是一個有錢的美國佬吧……」他沒有想到這句話叫男孩子臉上顯出熱誠的神情。他有些感動,覺得心裡盪漾起一種悲哀的、無法滿足的愛戀。他說:「到我這兒來。」男孩子向前走了幾步,他的幾個夥伴圍成半圈站在他身後。他們同中尉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心裡都很害怕。「你叫什麼名字?」「呂斯。」「好樣的。」中尉說。他不知道還應該同他說什麼。「你得學會瞄準。」

男孩熱情地說:「我希望我能瞄得準。」他的眼睛盯著中尉的手槍皮套。「你想看看我的手槍嗎?」中尉問。他把自己的那把沉重的自動手槍從槍套裡取出來,遞了過去。孩子們小心翼翼地靠攏過來。他解釋說:「這是保險栓。這麼一扳,就可以射擊了。」「槍裡有子彈嗎?」呂斯問。「我的槍裡總是裝著子彈。」

男孩子的舌尖吐露出來,嚥了口唾沫。他好像聞見好吃的東西似的嘴裡漾出了口水。這時別的孩子也都靠得越來越近。一個小孩膽子很大,甚至伸出手來摸了一下槍套。他們把中尉圍在中間。他覺得自己被一種無法把握的幸福籠罩著。他把手槍放回到槍套裡。「這是把什麼槍?」呂斯問。「一把柯爾特點三八。」「能裝幾顆子彈?」「六顆。」「你用它殺過人嗎?」「還沒有。」中尉說。

孩子們個個興奮得喘不過氣來。中尉一隻手放在槍套上,站在那裡望著孩子們的一雙雙熱切的棕色眼睛。他就是為了這個才進行戰鬥的。他要從他們的童年中消除一切他自己嚐到的苦難,消除一切貧窮、迷信和腐敗的事物。他們這一代至少不該再被虛偽欺騙,他們有權得到一個空曠的宇宙空間,一個變得冷卻的世界,有權選擇任何活得幸福的方式。為了這些孩子,他不惜屠殺一批人,首先是教會的人,其次是外國佬,再以後是那些政客——甚至他的頂頭上司早晚有一天也得除掉。他要同他們一起重新開始建立一個世界,在沙漠中建造。「啊,」呂斯說,「我希望……我希望……」他的雄心壯志好像無法用言詞表達出來。中尉伸出一隻手準備表示對他的愛憐,他想撫摸一下這個小孩,可是卻不知道該怎樣做,於是他擰了一下小孩的耳朵,看著他疼得把頭一扭。所有的孩子都從他身旁跑開了,像是一群受驚的小鳥。中尉形單影隻地走過廣場向警察局走去——他身材矮小,精神奕奕,充滿了仇恨,可誰知道在他內心深處也會隱藏著對孩子的愛憐呢?辦公室的牆壁上,那個強盜的側面像仍在盯視著初領聖餐的一群信徒。不知是誰用墨水在神父的腦袋四周畫了一個圓圈,為了把他同那些少女和老婦的臉分別開。這倒好像叫他的頭上發出靈光,他就在靈光裡叫人無法忍受地擺著一張笑臉。中尉非常生氣地向院子裡喊:「人都到哪去了?」這以後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室外傳來槍托在地上拖拉的聲音。

西班牙語:朋友。

墨西哥的一個內陸州。

卡列斯(calles,plutarcoelias,1877—1945):墨西哥軍政領導人,1924年當選總統。在職期間曾進行各方面改革,並根據憲法取締教會辦的學校,禁止教會進行宗教活動。

墨西哥城西端小山,墨西哥總統官邸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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