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缺德了!
缺德的是他,他可是有老婆的人。
少瞎說!坐在他旁邊的也許就是他老婆。
我覺得不像。
關你屁事!
沒走多久,就得上擺渡船,那輛車就在他們後面,上船後,就變成在他們的斜後方,大概是要拿東西,他們開了燈,她看清了那個女子的面容,說不上很漂亮,但很清秀。她偷偷拍了照片。他們下了車,他去船舷邊抽菸,她緊挨著他,她的裙襬飛起來,纏在他腿上。不得不說,燈光下這樣的照片很美。
下船了,她跟冷鐵軍交代一聲,閉上眼睛。她急需一個不受打擾的空間,她想進到那個空間裡,去哭一場,去吵一場,去罵一場,但,她能罵他什麼呢?她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罵他。
她戴了副太陽鏡,背上雙肩包,換了身旅行裝束,偽裝成找人的樣子。她決定賭一把。
她故意挑了傍晚這樣的時刻,她那時總在這樣的薄暮時分回到無名弄堂裡這個秘密的家。
沒什麼變化,小弄堂比以前更安靜了,以前兩百米處有個小賣店,現在也關門了,估計是開店的老人去世了。
再次確認了下門牌,她舉手叩門。
果真有人來開門,她聽見腳步聲了,她捂住嘴巴,好像這樣就能減弱心跳聲。
是一個繫著圍裙的白髮老太太,腳邊跟著一條小狗,對她說,她找的人可能是以前的租客,現在她已經把房子收回來了,她也沒有人家的聯絡方式。
她賭輸了,卻很高興。她不知道她有什麼可高興的。
有天下午,她騎上腳踏車外出辦事,老遠就看見前面一胖一瘦兩個白衣女子,瘦的那個裙襬飄飄,胖的那個裙襬緊貼大腿,有點面熟,她緊蹬幾下,近處一看,緊貼大腿的那個是程姐,她穿了一件暗花織錦旗袍,至於裙襬飄起來的那個,她覺得跟那天晚上她和冷鐵軍遇到的那個有點像,尤其是她抬手理頭髮時,她對那個女人抬手臂的動作印象太深了。
她蹬不動了,停下來,扶著車把,望著她們的背影喘氣。
她們在說著開心的事情,程姐大笑,頭部微微後仰,右手一下一下打在那個纖瘦的女子背上,女子只是聳著肩捂著嘴。
她們像一對無話不談的閨密,恰如當年她和程姐。
她故意騎到旁邊一條小路上,再從斜裡直插過來,逼停了兩個人。面對面的那一剎那,她看到了程姐眼裡的驚訝與戒備,不過她很快就鎮定下來:嚇我一跳,原來是小魏呀!
就是她,果然是她,她無數次看過那天晚上在船上偷拍的照片,早就把她的樣子刻進了心裡,俏薄的面容,文靜得有點虛弱的樣子。
她拿出以前的語氣跟程姐開玩笑:又脫崗哦,我可看見了。
程姐急忙解釋:才沒有呢,我們去檔案局有事。
她想起來了,這段時間搞檔案管理升級,估計這女人是從檔案局借來指導工作的。
她騎上車飛快地走了,程姐已經給她提供了太多資訊。
他們的新房靠近江邊,所謂的江景房。小魏只要一站上陽臺,面對滾滾東逝的江水,心裡就有種悲壯地想要號叫出來的衝動。
新房是冷鐵軍婚前買下的,連貸款都沒有,現鈔買下,有人說小魏撿了個大便宜,也有人說小魏其實是吃了個大虧,因為房產證上沒有她的名字,說到底她不過是利用婚姻關係寄居在冷鐵軍的婚前財產裡,萬一哪天他們的關係發生變化,小魏只能淨身出戶,白給冷鐵軍做了幾年的老婆。
但小魏根本不在意,就算冷鐵軍佔了她便宜,就算他們會離婚,就算她一無所有,真到了那一步,她不會再婚嗎?她不會再找一個人佔他便宜嗎?反正千百年來,女人都是這麼活著的。
與其關注房子,不如關注在房子裡的狀態。
冷鐵軍是初婚,她卻有二婚的感覺,與當年在小弄堂裡的日子相比,現在的她揚眉吐氣多了,她不用刻意提前回家,當她晚回,冷鐵軍一定在廚房,如果她說不想做飯了,他馬上去拿車鑰匙,她想吃什麼,他就載著她給她找到什麼。他開著開著車,有時會突然叫一聲:老婆!然後其實又沒什麼事。
她看他一眼,有種蘿蔔鹹菜般的幸福感。
但到底意難平。被人拿來當傻瓜使,不知道也就罷了,知道了,不平復那一腔沸騰的熱血如何吃得下睡得著?
沒想到那個女孩打聽起來毫不費力,果然是檔案局的工作人員,單身,出身極其平凡,她已經分析出程姐的門道了,專門選擇這些看起來光鮮實際上處於弱勢的姑娘。進一步瞭解下去,她幾乎要哭出來了,那個女孩有自己的約會,一個高大魁梧的小夥子,她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小夥子熱情很高,而姑娘因為在黑暗中心有所屬,沒法給他足夠的熱情。
有一天,馮醫生會果斷退出,這個備胎要出來當主角,挽救她於崩潰的邊緣,而姑娘出於羞澀和保護名聲的需要,不會大張旗鼓地跟在馮醫生背後糾纏,只能帶著遺恨與哀怨,有氣無力地進入婚姻。很完美,不是嗎?一腔欲說還休的心事,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人,一段若有若無的情,一段自我消化的家醜。她想起在哪裡見到過,家醜,其實還有個別稱:櫃中骷髏。這樣的包袱,似乎人人都背得起,不用擔心有人因為不堪重負而瘋狂。
難道不應該有人站出來中斷這個迴圈嗎?這樣的迴圈對女孩們來說公平嗎?到底會有多少女孩默默懷抱相同的幽怨,而她們的丈夫一無所知?誰又關心她們在婚姻裡是否孤獨和不幸?
真正行動起來之後她發現,世界其實很小,很透明,幾乎毫不設防,她很快就查到了小夥子的一些情況,年紀輕輕,居然已經是一名司法部門的中級職員。她直覺這個身份對她的行動來說很重要。
一個上午,她吃過早餐,洗過手,對冷鐵軍說她要出去一趟,辦點事。她完全沒必要告訴他,但她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弄點儀式感出來。她把那張照片寄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她感到眩暈,高天上流淌著白雲,它們彷彿在發出嗡嗡的響聲,一種什麼東西要引爆的感覺。
但一切照舊,什麼事也沒有,她特別留意程姐的動靜,她每天依然輪換著那幾件旗袍,面帶微笑,優哉遊哉。
她還看到過幾次那個纖瘦的女孩,果然是來指導檔案升級工作的,她甚至注意到,女孩新買了好看的紅色皮鞋,像兩隻風火輪,託著她輕盈而飛快地來去。
小夥子沒收到她的資訊,還是不相信?
但她不適合再去強調什麼,也許小夥子害怕了,要不就是他另有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