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喊出魏妤青三個字的第二天,也許是第三天,他突然打來電話:今天你可以備點晚飯嗎?
當然可以。她心花怒放,同時在心裡盤算著怎麼向他解釋那天晚上的尷尬,順便了解一下程姐是怎麼向他彙報這事的。
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經有一個星期了,他們的見面越來越沒有規律,每次他走之後,她照例會情緒低落好幾個小時,有時甚至一兩天,直到他下一次再來。她自己診斷為見面後遺症,不可能他一走,她就像關門一樣把那種狀態徹底關在門外,恰恰相反,他們在一起時,她的心裡倒是簡單的,像萬里無雲的晴空,而他一走,她就思緒翻滾,憂心忡忡。他哪裡是出現了幾次、幾個小時呢?他分明是佔據了她的全部時間、全部身心。
放下電話,她就開始做著下班的準備,以便時間一到,第一個衝出大廳的玻璃門,奔向超市。她想起小時候媽媽做的粉蒸排骨,粉蒸各色蔬菜,每次都吃到他們走不動路。她今天也想摸索著做一做。
夏天真是個好季節,各種顏色與形狀的蔬菜應有盡有,她記得以前媽媽總說:多吃點多吃點,馬上就是枯黃季節了。現在看來,媽媽實在是個悲觀主義者,居然能越過夏季的蔥蘢,一眼望到即將到來的秋冬的蕭瑟。
她去超市買了蒸米粉,各種調料,以及豬排骨、豇豆、蘆蒿,一一洗好,切好,醃漬起來。二十分鐘後,她把米粉灑到醃漬好的材料裡,再整整齊齊地上盤,裝進籠屜裡蒸。在等候的二十分鐘裡,她換了身衣服,雖然她聞不到,但她相信,穿了一天的衣服必定有不好聞的汗味。
沒多久,肉香彌散開來。
但他沒來,晚飯時間早過了,她側耳聆聽,外面沒有她熟悉的輕響。
粉蒸肉的表面在變幹,他已錯過了味道最好的時刻。好吧,他臨時有事,他走到半路又被什麼事情拖住了,他身不由己。她把粉蒸肉碗重新架進蒸鍋裡,開啟最小的那一簇火苗。她要把最好的味道搶救過來。
她餓了,但他不到,她不想開吃。
她想給他發資訊,想來想去到底不敢,萬一他正好在加班,或是在開什麼很重要的會呢?萬一她發的資訊被別人無意中看見了呢?必須忍著。
她趴在桌上等啊忍啊,慢慢睡了過去。
後來,她被一陣怪味驚醒,是蒸鍋發出來的,水燒乾了,不鏽鋼鍋發出咔咔的聲音,鍋底在變形,在熔化,揭開蓋子,粉蒸肉冒出濃重的煙霧,她被那股怪味嗆得咳嗽起來。
看看時間,已是凌晨一點,他不會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爽約。她腦子裡閃過無數場面,都是最壞的,最讓人擔憂的,但她不敢去核實,尤其是這種時候,他以前教過她,越是不對勁的時刻,越是不要找他,搞不好會禍及自身。
可惜了那鍋粉蒸肉,不敢吃了,只能扔掉,鍋也沒用了,已經燒穿了一個孔。她小心翼翼一層又一層打包那些肉和鍋的時候,有種很古怪的感覺,好像扔掉的不是菜,不是廚具,而是某種跟她身體有關的東西,跟她命運有關的東西。
第二天,她並沒有接到他的電話,但她還是來了,她告誡自己,要注意控制情緒,無非是爽一次約,不值得賭氣、吵架,不要給他留下小氣又任性的印象,鑑於他的實際情況,應該給他一個寬限期。當然小小的懲罰也是必需的,她沒有準備晚飯,也沒法準備了,因為她沒有心情去買一口新鍋。
他還是沒來。
第三天,她覺得一定要打個電話問一問了,她極少給他打電話,偶爾一次應該不算特別犯規。她選在午休這個時段,應該是個相對安全的時刻。
一切證明是她想太多了,她太緊張了,他根本沒事,就是很忙,上面來了個檢查組,裡裡外外忙成一團,還有一場講座,幾個會,還有接待,還有日常,他已焦頭爛額,只能靠掛水維持體力了。她從他聲音裡聽出了深深的疲憊,以及類似生命不息戰鬥不止的熱情,再看看自己都在想些什麼啊,那一瞬間,她感到自卑,她必須有所改變,不能再企圖把他羈絆在那個無名的黑暗角落裡,他有更值得做的事。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南風變成了北風,他依然忙碌,依然疲憊,她開始覺得不對勁,再忙,總得吃飯,在哪裡不是吃,到她這裡來吃個飯,能浪費他多少時間?
那間小屋似乎只認他,他不光顧,小屋也失去了生機,而她一個人待在裡面時,因為心情不好,懶於收拾,小屋很快露出破敗之相來。有一天,她看到他遺留在這裡的小半包香菸,她抽出一支,坐在地上,弓起兩腿,慢條斯理地抽起來,一抬頭,她看到了牆邊袖珍穿衣鏡中的自己,這是怎麼啦?這個人真的是魏妤青嗎?即將三十四歲的魏妤青,真的這麼老了嗎?深咖啡色長袖t恤,黑色長褲,頭上夾一個半圓形的波浪鋼卡,蒼白髮黃的臉,腫眼泡,眉毛散淡得快要消失,還怨婦一樣夾著一支菸,你怨誰?他是你的誰?不是老公,不是情人,對你來說,他到底算個什麼名堂?她久久地盯著鏡中的自己,菸灰掉下來,落在黑褲子上,她深吸一口,看那一頭的紅色義無反顧地奔向自己,之後,她張開口,對著那紅色徐徐地、嘲諷地吐出一蓬巨大的煙霧。她覺得這有點像他們倆。
事情再明白不過了,他正在堅定地退出她的生活,她不想耍賴,那隻會自取其辱,也不想去討個理由,那隻會令自己傷心。她已不是小姑娘,小姑娘才會哭鬧,向閨密求助,她是成年女人,成年女人必須獨自一人應對一切內憂外患。
她要弄個儀式,以做了結,她把菸頭移到腳邊,試了幾次,都不敢真的把菸頭摁上腳背,她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她可以摁到右腳鞋面上,如果菸頭熄滅,腳背無恙,她就起身,像平常一樣離開這裡,再不回來,如果菸頭洞穿鞋面,燙傷腳背,她就必須拋開他給她定的一切規矩,心懷怨恨地做她想做的一切事情。
結果是,菸頭剛一接觸到帆布鞋面,就潰散成一小撮紅色粉末,滾落一地。她拿起那隻拖鞋,湊近了觀察,這是她剛搬進來時特地為自己買的拖鞋,她打量那個小小的棕色圓孔,一隻拖鞋,尚且知道保護它的主人……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冷鐵軍,她突然兩眼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