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中,黑暗中

家庭生活 姚鄂梅 第1頁,共1頁

冷鐵軍的八卦,終究沒有帶給她困擾,她喜歡他,這就夠了,至於是誰把她帶到他面前的,她覺得無所謂,也不在乎,何況他對她的依戀正逐日加深,原先他像個間諜一樣謹慎,從不留下任何東西在這裡,也不帶來任何東西,除了偶爾給她放點現金。現在已放鬆多了,他在這裡留下了毛巾、水杯,還有喜歡的酒,她也給他買了抱枕,他一進門就甩掉鞋子,抱著她買的抱枕,在篾席上滾來滾去,天氣涼了,她就在篾席上鋪一層絎過薄棉的小夾被。

他已不像當初進門就迫不及待地要她,似乎在篾席上躺著,舒展身體才是最重要也最享受的事情,有時正好趕上她月經在身,他也不懊惱,只隨口說:那是好事!懷孕才是他們避之唯恐不及的事情。

情濃時刻,她頭抵在他胸口說:我不結婚了,這輩子就住在這個小窩裡好了,等我老了,死了,你就過來把這房子推倒,把我埋在這裡。

他哼哼一笑:等你老了,我的骨頭早就可以打鼓了。

只要你還爬得動,並且願意,你可以爬到我這裡來,我願意提前,陪你一起。

他擼一把她的頭髮,算是對她表達愛意的響應。

她說她有一個最大的願望,就是他開著車,她坐在副駕上,開啟音樂,一直不停地跑下去,最好是夜晚出發,最好天永遠不要亮,以保證他們永遠在暗夜中飄飛,如同在茫茫宇宙中作無邊無際的航行。她說這個願望產生於他第一次帶她夜遊的那個晚上,那時他們幾乎還是陌生人。

他看了她一會,果斷點頭:完全沒有問題,我們傍晚出發,天亮回家,吃飯也不停,就在車上解決,上廁所也不停,插尿管。

因為他是醫生,他們經常會在某些抒情的時刻故意說些大煞風景的醫學術語。比如他們不說吃飯說進食,不說做愛說交配,然後看著對方樂不可支。

有天晚上突然下起了小雨,她又有了一個特別的願望,她想和他來一場雨中兜風,她想象雨點打在車頂上,如同敲鼓,他們的車,像一支雨中的箭,嗖嗖向前直飛。她喜歡他收集在車上的音樂,喜歡車燈橘黃的光束,喜歡世上的一切在他的光束裡探頭,又知難而退。她嘆息著把一個個願望說出來,她以為他又要說:我們應該儘量減少一起外出的機會。結果他一挺身坐了起來:走!

她驚喜得跳了起來,趕緊去洗臉,去裝扮。他坐在桌邊,抽著煙,眯著眼睛看她在鏡前跑來跑去換衣服,撐開眼皮戴隱形眼鏡,梳頭,描眉,撲粉,塗口紅。最後,他滅掉煙,走過來,摟著她的肩,她仰臉看他,皺皺鼻子:突然發現自己真的愛上我了,是不是?

他樂了:真是個鬼精!

她隱隱有點失望,他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罵她鬼精。當然,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現在只想夜遊的事情。

一齣門,他就把主動權交給她,問她:朝哪邊?她抬起臉,閉上眼睛,感覺風是從左邊吹過來的,就說:往左。他們就一直朝左開,遇到岔路口,毫不猶豫地選擇靠近左邊的那一條。音樂也是她選的。雨已經停了,那些撲上來又迅速後退的景物,嗖嗖跳著行進之舞,她感到自己彷彿在飛,飛離地面,飛向群星密佈的夜空,這時她還有最後一點清醒,她知道製造這飛翔的是旁邊這個人,他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帶給她最大的快樂,他那麼不自由,那麼大壓力,仍然把自己的願望列入他的記事簿,把卑微的她與他的那些重要事物排在一起。這樣的人,她有什麼道理不抓緊、不珍惜?一直開到凌晨三點多鐘,他有點犯困,決定把車停在路邊,小睡片刻。他一熄火,渾身一鬆,人就沉入另外一個世界,見他這樣,她反而清醒過來,就像一間小屋,被人拆去了門窗,屋裡的一切處於不被保護狀態。她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她猜他也不知道,她支起耳朵,凝神諦聽外面的動靜。她果真聽到什麼聲音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外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恐懼一圈圈放大,像鋼錘一下一下砸在懸空的鐵板上,她的心臟和耳膜快要受不了了,她小心地推了推他。他睡得太沉,根本叫不醒。她加了把力,繼續推,同時在他耳邊說:好像有人來了!他動了一下,嘟囔道:叫一心去。

她一愣,恐懼彷彿得到響應,一圈圈縮小。一夜的激情都白費了!她直挺挺坐在座位上,整個人變得異常清醒。

到底還是有東西,某種四蹄動物,成群結隊,從車邊經過,停下來嗅一嗅,用腦袋頂一頂,又不慌不忙地離去。

若在平時,她一定興奮得大叫起來,從小到大,她最喜歡看到的場景就是動物們成群結隊地走過,鴨子,雞,山羊,黃牛,而此時,內心只有悲涼,終究是不相干的,就像這些動物,動物幫了人類多少忙啊,結果呢?你還是你,他還是他,連夢裡都是跟家人在一起,聽他那語氣,分明是在對程姐說話。

他終於醒了,幾個長長的呵欠之後,低頭看錶,驚叫一聲:怎麼不叫我?導航儀上顯示,他們已在離家兩百多里之外。

今天上班我們都得遲到。他嘀咕著,把車子開得飛快。

你呀,真的應該早點叫醒我的。

她撒謊:我也睡著了。

他在城邊上停了車,讓她叫個三輪迴去。她剛一下車,車就嗖地躥了出去。

算了,她決定不生他的氣,他身不由己,環境把他逼成了這種人,他不可能像冷鐵軍那樣有的是時間黏黏糊糊,他四面都是高壓,他是從鐵絲網下逃出來的,他把擠出來的那點時間全都給她了,他的一克,相當於冷鐵軍的一千克。她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