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沒有,但是……她又沒有女兒,她只有一個兒子,不是買給自己的還能是買給誰的?
就不能幫別人買?要不就是買給別人看的,比如說你。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把人想得那麼複雜!
冷鐵軍息事寧人地抬起手來,按到她肩上,貢獻了一個秘密過後,他理所當然地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應該能拉近不少。
她看了下那隻手,請他拿開,說他的掌心像只熨斗,熱死了。
他馬上提出去一個有空調的地方坐坐。
她順從地站起來,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打亂了,打散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堆了一地,但她一時又理不清,就怔怔地跟冷鐵軍往街頭走。
路過一家冷飲店,冷鐵軍問她要不要來一杯,她根本沒聽清他在說什麼,直著脖子繼續向前,他揪住她,她一回頭,拋過來一句話:你說,他們會離婚嗎?
我覺得不可能,首先,你的同事會牢牢捍衛她的婚姻,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老公培養成院長,怎麼會心甘情願從這個位置上退下來呢?怎麼可能把勝利的果實拱手讓給別人呢?
那也不能一廂情願啊,難道他們要過一輩子婚內分居生活?
他欲言又止。她鼓起勇氣抱著他的胳膊,一個勁地搖,搖得他雄心大悅。
按說不能輕信這樣的傳言,更不應該傳播這樣的傳言。
放心,我要是說出去我馬上爛舌頭。
我聽說,注意,我真的只是聽說,她經常帶女性朋友去她家裡,都是些年輕貌美的姑娘,隔段時間就換一個。
她不由自主地提高聲音:那又怎麼樣?她就不能有朋友?
好了好了,早跟你宣告過只是聽說嘛,就當我沒說。
她望著前方,胸膛兀自起伏,她心裡明白,他的話並非完全不可信。
強撐到天黑,她回到那個鋪著鄉下篾席的家,沒有開燈,也沒有換下制服,迫不及待倒在篾席上,篾的青澀味隱隱約約鑽進她的鼻腔,這味道讓她保持清醒,她有很多問題要想。
她和程姐是怎麼要好起來的呢?之前,她們只是普通同事,見了面都不用打招呼的那種。她像條小魚一樣奮力往記憶深處遊。在一次年會過後,全體職工聚餐,大家嘻嘻哈哈搶著入座,看似亂坐,其實亂中有序,平時關係要好的幾個,不多不少都擠在了一桌,小魏上了趟廁所回來,發現自己心儀的座位已經沒有了,只能選次一等座席,也就是跟上了年紀的女性共坐一席,再次等,席上全為男性,末等座席,當然就是領導席了,除非被點名,誰也不會自找彆扭跑去跟領導共坐一席。事實上,小魏那天吃得很舒服,阿姨們對她照顧有加,幫她夾菜,幫她倒飲料,一邊吃一邊問長問短,讓她產生一種置身親戚家飯桌的錯覺。坐在她左手邊的正好是程姐,作為回報,她也開始誇程姐的旗袍,那是一件黑底棕色格紋的呢料旗袍,雖嫋娜不起來,總比那些棉花包看起來要俏麗一些。她一誇,程姐馬上兩眼發亮,滿臉的相見恨晚。就在那天,程姐告訴她,她的衣櫃裡除了家居服,除了睡衣,幾乎全是旗袍和大衣。這省卻了好多麻煩,出門前根本不用挑衣服,根據溫度高低選一件,穿起來就走,連鏡子都不用照,還不會出大錯誤,也不擔心跟人撞衫。程姐還主動提出要把自己的旗袍師傅推薦給小魏,誰會拒絕衣櫃裡多一件旗袍這種事呢?小魏一口答應下來。
但她後來終究沒有做成旗袍,冷靜下來後,她意識到她根本不敢公然步程姐的後塵去穿什麼旗袍,她羞於向眾人展示自己的風格,以及跟誰是同夥。第二波親密接觸的高潮是在她書法獲獎之後,程姐主動來到她的辦公室,向她道喜,同時告訴她,她的兒子一心也在學習書法,正巧一心的書法老師走了,急需找個新的老師,問她願不願意一週去她家輔導一次。在旗袍問題上,她已經為自己的膽怯內疚過了,書法問題,事關小孩,事關她的榮譽,自然不敢怠慢,短暫考慮過後,她答應下來,不就是每週去一次程姐家,每次跟她的孩子相處一個小時嗎?一個長期住在集體宿舍的人,對任何家庭生活都充滿了由衷的嚮往。
上到第三次還是第幾次課時,小魏才見到一心的爸爸。程姐把他領到一心的房間,向他介紹:這就是一心的新書法老師,也是我的同事小魏。又對她說:這是一心的爸爸,你就叫他馮醫生好了。馮醫生相貌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但身材十分高大健碩,他向小魏伸過來的手也很大,小魏感到自己的手握在他手裡,就像一個嬰兒被放進了搖籃裡。
下了課,程姐提出讓馮醫生開車送小魏回去,馮醫生出門時對程姐說:正好我順便去下爺爺奶奶家。
拐出醫院小區,拐出整個城東區,馮醫生問小魏急不急著回家,如果不急,他們可以順著江邊兜兜風。小魏當然不急,她回到集體宿舍不過就是睡覺而已。
他開啟了音響,是一支交響樂,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曲子,只知道它舒緩飄逸,又出奇地寬闊,總之非常適合這樣的夜晚,適合在夜色中快速飄移的人,聽到後來,她甚至感覺她不是躺在車上,而是躺在一條音樂的河流上,車燈不斷裁剪出來的真實路況幻化成了縹緲的音樂背景。她渾身放鬆,兩目微閉,她感到她把靈魂放出去了。
馮醫生的聲音突然從一旁殺入:怎麼樣?
在這之前,他一直沒作聲,安靜得像是無人駕駛的汽車。
她已無法形容內心的巨大愉悅,只說了兩個字:很好。
有時候,白天過得不好,晚上我就一個人開車出來,也沒有目標,就這樣開著音樂胡亂跑一通,然後回家。
那天他們來回一共跑了三十公里,他把她送到集體宿舍的大門口時,她恍恍惚惚地下了車,身子還飄在雲端,飄在音樂里,她揮手跟他再見,感覺揮起來的胳膊並不屬於她,彷彿是別人的。
一連三次,她下了課,他就送她回家,順便在外面兜一圈,他果然是個駕車兜風愛好者,每次的路線都不一樣。
似乎有一種古怪的默契,她從沒見程姐問她何時回家的,也沒提馮醫生是何時到家的,稍稍一問,誰都能聽出來這中間有個顯而易見的時間差,但他們誰都沒提起過。
第四次,車停在一個兩邊都是蘆葦的地方,他的手伸過來了。之前他也伸來過,教她放碟子,遞給她爽口糖。但這次她感到異樣。
他抓住她一隻手: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你會害怕嗎?
她心裡抖了一下,但她故作平靜,有什麼東西正在到來,她必須全力以赴迎接它。
好感是不會讓人害怕的。她忍受著劇烈的心跳,平靜地說。
第一次見你,我就想說這句話了。
他的手再沒離開過她,她沒有拒絕,也不想拒絕,她享受這樣的夜遊,這樣的氣氛,這是一個單身女人的特權。他開始親她,親得她差一點爆裂,但他及時剎住車,說他可不希望弄出個什麼車震的新聞來。他居然笑得出來,她已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接下來戛然而止,她有兩次課沒有碰見他,她很煎熬,心想,下次再碰不到他的話,她就找個理由辭職不幹了。正這樣想時,他又出現了,又來當她的車伕了。這一回,他沒有帶她去兜風,而是直接把她帶到一個僻靜的無名弄堂前,他說他為她租好了一間房,但他勸她集體宿舍的床位還是要保留著,否則她會被很多目光監視起來。
房子很普通,最大的特點是隱蔽,她不動聲色地往房間裡添了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毛絨玩具,卡通拖鞋,奇特的夜燈,篾席是最後一件添置的物品,也是他最喜歡的東西之一。比什麼木地板都要好。他望向四周,窗簾是深藍與灰相間的格子花紋,朝外的一面掛了一層遮光布,拉上窗簾不開燈的話,屋裡漆黑一團。床腳、桌腳、椅子腳都戴上了橡膠墊,移動起來沒有任何聲音,廚房裡的鍋鏟是木頭的,鍋是不粘的,無論烹飪什麼都不會發出太大響聲。這是一個剛好容納兩個人的家,任何第三者出現,都可能給他們的二人世界帶來滅頂之災。她不用他提醒就知道,就算是嚴刑拷打,她也不會把它暴露出去。
如果按冷鐵軍透露的訊息來分析,程姐極有可能知道她和馮醫生的關係,這也太離譜了,如果程姐是那樣的人,那她得有多變態,才能一面跟她做同事、做朋友,同時暗中又咬牙切齒地恨她。沒有一個女人不恨自己的情敵,她覺得。
只能說明來自冷鐵軍的傳聞純屬胡說八道,據說男性職工都嫉妒自己的上司,女性職工都恨不得自己身邊最漂亮的那個突然倒大黴,今天她算是親眼得見了。
她想給馮醫生髮個訊息,當笑話一樣在他那裡確認一下,才輸入兩個字,又掐掉了,她從沒主動給他發過資訊,萬一他正在開會,她的頭像和文字突然衝破黑屏,帶著音樂向人招搖,她怕他會窘得無地自容。她可不能給他帶去這種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