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們又一起進了浴室,他閉著眼睛,在水龍頭下接受沖洗,離開了那些衣服,那些表情,那些姿勢,就像靈魂離開了軀體,肉身顯得勢單力薄,魚尾紋並沒有因為水的灌溉而鼓脹變淡,反而更深了,這使他閉起來的眼睛不像是在享受,而是在受難。也許他真的挺可憐,因為他永遠戴著面具,他永遠在憋屈自己,他真正的自己永不能見天日,實際上他才是「鐵面人」。只有在她這裡,他才敢拿下面具,直面自己,他當她是珍寶,是心肝,是玩物,奉獻自己,不顧一切。她瞥見櫃鏡裡的自己,面頰又紅又潮,沒有辦法,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麼,更好或者更壞,不如接受眼前,潛心享受。他們從不敢大聲,因為老房子不隔音,他們經常聽見隔壁老人不要命的咳嗽,但他們很快就發現,緊張有緊張的妙處,當把一切聲音壓低到剛夠對方聽見的程度時,真的非常非常性感,因為那時他們必須放慢語速,必須把平時不堪啟齒的詞語說得緩慢又清晰,他常常讓她爆發猝不及防的大笑,卻只是嘎地一下,趕緊死死捂住嘴巴,而他最喜歡她笑得身軀亂顫的情景。每次他走前,穿好衣服之後,必須對著鏡子預演一下走上街頭的表情,他擔心臉上的放蕩會留下餘韻。
他的每一次離開都會惹得她傷心,他們這樣算什麼呢?情人嗎?可她看到的情人們都旁若無人如膠似漆,而且往往伴隨著大量消費,她消費過他什麼呢?偶爾放點錢在她抽屜裡,最多的一次也只有五千塊,她拿它去買了個空氣清淨機,因為空間小的緣故,她總覺得屋裡空氣欠佳。小三嗎?小三可不像情人,情人只講兩情相悅,不問未來,小三的目的可是要撬掉原配的,她從沒奢望過,他也沒有這個意思,因為他總在強調,程姐對你可不差。最最悲哀的是,她竟也沒有逃離這裡的迫切願望,甚至,當一個做理療的醫生出現在她面前時,她也沒有感到特別的吸引力,這是怎麼回事呢?慢慢習慣了小小洞穴中的秘密生活?還是在等他終於做出那個偉大的決定?
差點忘了,今天我可以晚點回去。他已走到門邊,又折回來:今天你程姐不在家,我可以在你這兒吃了飯回去。
她歡快地答應著,目送他爬上她肉粉與淺灰相間的睡床。
要不你也不要做飯了,我們再睡一會。
她溫柔地拒絕了,她之前剛剛看過一個做回鍋肉的影片,難得有機會實踐一下。冰箱裡有備用的五花肉,櫥櫃裡有程姐給她的辣椒醬。五花肉焯水時間比較長,等候的間隙,她靠著灶臺打量房內的一切,繼續想入非非,她想她將來可不想像程姐那樣,把廚房弄得像個雜貨鋪,她希望她的廚房裡看不到煙火氣,她要把一切雜物都隱藏起來,讓他吃到的一切有如天賜,而不是程姐那樣以物理的方式調和而成。五花肉的香氣漫出來了,抽油煙機根本抽不盡油煙味,下次不要再做了,她不喜歡家裡有肉的氣息,程姐家裡就有,特別是她的廚房,她似乎明白程姐為什麼要穿旗袍了,一進門,她就除下旗袍掛進衣櫃裡,出門前,洗好臉,化好妝,抹好香水,最後才去穿上旗袍,若脫胎換骨一般,所有肉類的氣息,家務的氣息,抹布的氣息,都留給那身家居服。也許程姐也不喜歡那些氣息,所以才想到要用一身截然不同的裝扮來劃清自己與那些氣息的界限。想到家居服,她不禁笑了起來,可能是因為穿旗袍太久了,程姐的臉已不能適應其他服裝,當她換上家居服時,立即變了個人,像偷穿了他人的衣服,又像某個發了福的家政工,總之,就是不像她認識的程姐。
她去叫他,說晚飯燒好了。
一頓飯工夫,他居然沉進了深睡眠,坐在桌前還有點發怔,沒醒過來的樣子。
其實你沒必要這麼麻煩。每次他拿起筷子,都要這麼客套一下。他可能不知道,他吃下的不是飯,而是咒語。她小時候聽奶奶輩的人說過,一個女人要是心裡有了人,一定要想辦法給他做飯吃,做一次,他們的關係就牢固一次。她知道這很荒謬,但還是不由自主聯想到那個說法了。
「這是什麼醬?」馮醫生停下筷子。
她詭異地一笑:猜猜?
最後還是她自己說了出來:程姐給我的,是不是感覺特別親切,明明是在我家,吃到的卻是你家裡的東西。
他似乎噎住了,梗著脖子對著她。然後,他放下了筷子,走向一邊,去漱口。
以後不要用她這種醬了。
她不理解:我有次聽程姐說,你非常依戀這種醬,說你不吃菜,光靠這種醬就能吃下兩碗飯。
他漱完口,擦淨手,回到桌邊,說:那是在家裡,在你這裡,我不要吃它,我聞都不要聞。她什麼時候給你的?
兩個星期以前。
是嗎?他移開了視線。
萬一被她知道了,怎麼辦?
大不了破釜沉舟唄。
你才不敢!她笑起來。
她送他到門邊,停在離門一米遠的地方:見到她歡脫些,別那麼沉重。
他摸摸她的頭頸:真是個好姑娘!
他像特務一樣機警地出了門,他關門非常有技巧,幾乎聽不到門鎖的聲音。
她在桌邊趴了一會,細細消化他留在這裡的一切,聲音,味道,話語,消化到一半,電話響了,她以為是馮醫生,結果卻是冷鐵軍。
不,我不想出來,天氣不好,我都準備睡覺了。不好意思,壞天氣總是讓我心情不好。天氣當然能影響行為啦。
她想她必須毫不客氣地杜絕他的想入非非,誰叫他那麼閒,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誰叫他那麼多話,沒一句話有分量,但凡他有一點點馮醫生沉著穩重的風度氣質,她都不會如此決絕。也許他並不差,可惜他們相遇的時機不對,他哪裡是馮醫生的對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