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的秘密

家庭生活 姚鄂梅 第2頁,共2頁

我硬著頭皮跟鄧世責提出,最好給我們推薦一個實習律師,或者某個正要打知名度的沒什麼資歷但很有想法的律師,總之,我希望他能給我們推薦一個收費便宜點的律師。

鄧世責搖搖手,叫我不必操心,他心裡早就有人選了,一個威望頗高的民間律師,去年剛剛正式掛牌,開起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我聽說過那個人,人稱老訟(宋)。

這個官司打贏了,對他的好處大大的。

當即打電話聯絡宋律師,聽他的語氣,宋律師答應得很爽氣,鄧世責心領神會地嗯嗯了一陣,把電話遞給我,說是宋律師要求的。

你是孩子的小姨對吧?放心吧這事,百分之百的包票我不敢打,百分之六七十的把握還是有的。我們當即商定了趕往事發地的時間。

和老宋出發前一晚,我臨時接到出差的任務,原定由我和姐夫陪老宋一起去的,只能改成姐姐、姐夫陪老宋去了。當我把這個訊息告訴姐夫的時候,姐夫說:看吧,這就是天老爺的意思!哪有親生母親躲在後面不上陣的道理。無奈姐姐還是堅持不去:天老爺的意思也不行,我受夠了,他都有律師了,還不夠嗎?我故意激她:當年爸爸出事,你當仁不讓地出面,平治出事,你也衝在前面,包括我讀師範時出的那件事,也是你一手辦妥,怎麼到自己兒子身上來了,反而撂挑子了呢?

因為我看透了,不爭氣的傢伙都跑到我們家來了,倒霉的基因代代相傳,你最好也清醒一點,事已至此,請再好的律師也沒有用。

無論怎麼勸說、開導,都沒有用,姐姐突然鐵了心不去管這事了。認命吧,真的是命。從小到大,我打他打得還少嗎?沒辦法,我們家就出短命鬼,平治好吧,學習那麼好,品德那麼好,什麼都好,結果呢?跟平治比,他應該死得心服口服,畢竟他身上背了條命債。

當老宋得知孩子的媽媽居然不願出面時,大吃一驚:為什麼?到時候很多地方她要簽名的呀。

到底是律師呀,我說了那麼多,毫無用處,老宋只亮出簽名兩個字,姐姐馬上乖乖地同意一起去了。

也許就因為這事,再加上老宋語氣裡那種斬釘截鐵捨我其誰的架勢,我的預感突然變得好起來,我覺得我們的子辰也許有救了。

第三天姐姐姐夫就回來了,一進門就給還在外地的我打電話:他們怎麼不把他打死算了?我真是恨死他了,就為了那麼個女的!長得還不如他好看,還比他大一歲。

別亂說,見到子辰沒有?姐姐說起那女孩的語氣讓我有點不爽。

見到了,沒說上話,我也不想說,我一看到關在柵子門裡邊的人就想吐,當年去給我們的爸爸送衣服,他也是從柵子門裡出來,一臉賊樣,還衝我一笑,我當場就吐了,被站在外面的看守狠狠罵了一通。

那家人也見到了?

沒有,我哪裡敢見人家啊,老宋也同意我們走,他說最終會有面對面的那一天,但不一定非要現在。

我責怪她沒跟律師守在一起。現在他就是你兒子的救命恩人了,就算你不行,姐夫應該全程陪同人家呀。

那也要人家同意我們陪呀。他又沒跟我們一道走,我們總共只在看守所見了不到二十分鐘,看他那樣子,也不愛跟我們多打交道,人家穿得可體面了,西裝筆挺筆挺的,公文包一看就是高檔貨,我們在人家眼裡就叫當事人家屬,無名無姓的賤民。

我心想,要是找個氣場跟姐夫差不多的律師,你倒是跟人家說得上話,就怕那樣的人幫不上你兒子。

得知我還有三四天才能回來,姐姐一副等不及的樣子,說爸爸知道子辰的事後好像很激動,人已經不對勁了,讓我儘量抓緊時間。

媽媽死後,爸爸一直堅持獨居,不肯跟他的任何一個子女同住。這正是他跟媽媽不同的地方,我們跟媽媽一起,完全沒有界限,不管多大,言行舉止間還能找到小時候在她腿邊纏來繞去的感覺,跟爸爸在一起就矜持多了,規規矩矩說話,能不說就不說,但也不怠慢他,也許他已習慣這種淡漠的相處模式,不管身邊的我們在幹什麼,在說什麼,他都兩肩端平,神情悠遠,彷彿打定主意超脫身邊的現實,做一個局外人。

姐姐的描述我實在難以想象,她說爸爸居然要召開一個家庭會議,還說他有重要事情宣佈。我想他都做局外人十幾年了,掛在牆上的日曆都還是大前年的,一個連日曆都不想再翻的人,還有什麼重要事情可以宣佈?他不會是得了老年痴呆吧?姐姐說不像,還說他永遠不會得老年痴呆,她從他神情上看出來的。她還打了個比方,別看他像一根枯樹枝,表皮已經枯焦,折斷一看,裡面還有綠色,還很溼潤,爸爸的綠色和溼潤就是他眼裡的那一點點光亮,像灰堆裡的餘燼。是的,他懶得動彈,也懶得說話,可他的眼神還沒有完全熄滅。

我給老宋打電話,想聽聽他實地接觸過以後怎麼看待子辰的事。

才發現事情並不像姐姐講的那樣,並不是老宋讓他們回來的,而是他們自說自話一聲不吭走掉的。老宋向我抱怨:就像那孩子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而是我的兒子一樣。

只好替他們道歉,說他們小氣,沒見過世面,不懂得為人處世,另外,也誇張了一下爸爸的情況,說家裡老人可能是年紀大了,受不起刺激,突然出了些狀況,終於把老宋安撫妥當了,才敢問子辰的情況。

他這事呢,的確很難辦,我暫時還沒有方向。不過他一直說,他當時眼前一團漆黑,腦子裡嗡嗡作響,根本不知道他站在橋上,如果知道下面就是滔滔江水,打死他他也做不出來,嘿嘿你信嗎?

也許,誰知道呢?有些疾病藏得很深,可能一輩子也發現不了,每個人都有這個可能,只是沒有機會把它啟用而已。這正是鄧世責跟我流露過的意思,但我不能跟老宋明說,明說就犯法了。我相信鄧世責也不會傻到跟老宋明白無誤地交代這事,畢竟,在這件事上請律師,大家心照不宣。

老宋顯然是明白我的意思的,但他故意顯得心不在焉:他平時,暴躁嗎?

有一點,獨生子女嘛,從小寵到大,你懂的。我不能再說下去了,因為我不知道要把這個資訊放到多大為宜,只好把主動權交給他:總之,這事就交給宋律師了,你說該怎麼辦,我們就怎麼配合。

盡力而為吧你說呢?你和鄧世責什麼關係?

我一愣,不能說差點成了我姐夫,那太遠了,他會因此輕視子辰這事,情急之下,我故意意味深長地說,我們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明白了。老宋掛了電話。

他肯定以為我們是情人什麼的,這會不會對鄧世責不利呢?好吧,管不了那麼多了,對子辰有利就行。

老宋又打了過來:叫鄧所長放心,我竭盡全力。

唉唉!

我沒猜錯,他就是那麼認為的,生怕我在鄧世責面前說他壞話。

有朝一日,他和鄧世責說穿一切,會恥笑我吧,鄧世責也會瞧不起我吧,但也無所謂了,和一個生命相比,什麼都很輕。

爸爸在平治單位門口自殺未遂之後,原本的沉默迅速發展到極致,家裡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

那是一種執拗的沉默,保持沉默彷彿成了他熱愛的工作,他的事業。但是,不能因為他不說話,我們也集體變成啞巴,我們得儘量跟上日常生活的節奏。他在沉默中一點一點地脫隊,離我們越來越遠。一開始我們誰都沒有發覺他在主動脫隊,直到有一天,我們突然發現,他已經無法張口了,比如當他說想喝水這三個字時,相當費力,必須配合手勢,才能讓我們明白。當著他的面,我對姐姐說:他可能患上了老年自閉症。

姐姐不大懂得自閉症,但她很肯定地告訴我,他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他以前相當開朗,尤其喜歡講不乾不淨的笑話,他走到哪裡,哪裡就笑聲不斷。

似乎是為了反駁我給他下的關於自閉症的結論,他開始琢磨一種手上的小活計,他用塑膠帶結東西,各種字結:福祿喜壽,長命百歲,百年好合,以及各種圖案,後來塑膠帶不流行了,又改用其他化纖材料,做好一批,擺到桌上,讓姐姐拿到街上,找個賣鑰匙串兒打火機的地方,掛在那裡代賣。他的東西從來不愁沒人買,因為他做得少,說到底是做得慢,畢竟他是個男人,不太擅長做這種小手工。

什麼是他最擅長的?

姐姐說:他很會說話。

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沉默的老頭,緊閉的嘴皮像刀片一樣又緊又硬,居然是個擅長說話的人?

如今他把我們召集到跟前,艱難地動著嘴唇,卻沒有聲音,我猜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了,一個人長久不說話,聲道可能會發生堵塞。姐姐給他端來一杯水,他埋頭猛喝一氣,我聽到清水滋潤乾裂喉頭的聲音,但還是不行,他試著清嗓子,光有聲帶的振動,發不出聲音。

繼續喝水,同時抓撓頭皮,發出吱啦吱啦的聲音。

唉!伴隨著一股難聞的氣味,他終於嘆出一口濁氣來。

都是我,帶累了你們,一年又一年,家運不順。

我們安慰他,是我們自己的過錯,自己的遭遇,自己的命,怪不得任何人。

是我,我做的壞事。

你已經付出代價了。姐姐大聲說:我最清楚,你在看守所待了一年多,好好的人進去,出來時跟死了半截似的,我後來問過了,你那根本就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壞事,你只是做得不是時候,你做早了,遲做幾年,你就是好典型。

不是那樣。

他低下頭去喘氣。我都能看出來,他活不了幾天了,他臉上已經有了死屍的顏色,他的雙手,因為神經鬆弛,手指散開,根根都比平時顯得更長。他像是再也不準備抓住什麼了。

真正的壞事,不是被抓進看守所的那件,那不算什麼。是別的。

我們都停下來,一起看向他,他臉上手上一直有老年斑,但現在我覺得,它們更像屍斑。

有一次,我們去外地收糧票回來,要坐一程機動船,船到江中間翻了,我們拼命找木板,找一切能漂起來的東西,我和一個女的同時抱住一塊木板,我認識她,我們一起收過幾次糧票,她總是穿一件老紅色起小白花的棉襖。她快沒力氣了,她想躺上去,木板太小,她要是躺上去,我就沒有任何可以抓的東西了。她求我幫她,我想我們倆只活得出一個,我就去取她綁在腰間的包,糧票都在那裡面,層層塑膠袋綁紮著,她沒力氣阻攔,只能喊:不要,不要。我拿到她的腰包了,她罵我:你不得好死!我把她的腰包綁在自己身上,她還在罵:你家所有的男人都不得好死!我要把他們一個一個都找來!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我只輕輕踢了她一下,她的手就鬆開了,人沉了下去。我抱著木板繼續漂,兩個多小時後,我被救了。過了不到三個月,她的咒語應驗了,我在賣糧票時被抓。後來跟著跟著又出了好多事:你跟鄧世責的婚事吹了,平治也橫死了,現在又出了子辰的事。

我看向姐姐,姐姐也在看我。我真想說:還有一個男人,我的語文老師,他也勉強算得上是我們家的男人。

這才真正是我幹過的壞事。我手上一直有她衣服的味道,棉襖打溼的味道,現在還有。她很兇,一直跟著我不放。如果你們想家宅平安,想子辰平安無事,就不要埋我,也不要火化我,完完整整把我推進江裡,讓我去那裡跟她了結。千萬記住了。

第二天晚上,爸爸走了,我和姐姐守在他床邊,他越來越硬,像剛從冰櫃裡拿出來。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我問姐姐。

就算是真的,難道你忍心把他扔到江裡去?

你打算違揹他的遺願?

如果他真的想以這種方式了結,為什麼不自己爬到江裡去?為什麼要讓我們來背上這個大罪名?

結果,我們按常規方式把爸爸送進了火葬場,濃厚的黑煙飄向天空時,我依稀聽見他在發出絕望的慘叫。

我們從骨灰盒裡分出一部分,來到江邊,僱了個小木船,來到當年他們翻船的地方。也許撒骨灰的方式能安撫一下我們糾結的內心。

按說,骨灰應該浮在水面上,至少漂一小會兒,但不是這樣,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跟麵粉差不多粗細的粉末,落水即沉,像他迫不及待躍入水中,去找當年的冤家拿回解救子辰的解藥。

爸爸的事一辦完,我就去找鄧世責。

鄧世責先是責怪我不及時通知他,他說他應該來送老人一程的,然後就垂下眼皮,像在默哀。良久,他抬起頭望著我: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你姐交往的時候,他很喜歡我,什麼事都喜歡跟我說一說,連跟你媽吵架的事都不瞞我,我幾乎就是你們家的一員了。後來發生的那些事,的確非我所願,我也是身不由己,其實你爸是能理解的,他還跟我說過,他一點都不怪我,相反,他希望自己未來的女婿有出息,還說,不會見風使舵的人沒出息,心不狠手不辣的人沒出息,婦人之仁又一根筋的人沒出息,他還專門做過你姐的工作,叫你姐不要怪我,但你姐這個人,特別耿直,又重感情,知道是我帶人抓了你爸爸,說什麼都不肯再見我了,還故意氣我,三下兩下就跟別人訂了婚。

但有些東西是沒法抹去的,你看我們後來,一有事就跑來找你。

所以你們能想起我來,我特別高興,真的。我們說子辰的事吧,我一直盯著老宋呢,我跟他打交道不止這一次了,你放心,他會盡力的,而且他這個人很有能力。

估計難度不小,可以想象,對方家庭肯定不答應。

讓老宋去辦,他辦不了的時候,會來跟我商量。

不到兩個月,子辰的精神病鑑定就辦好了,合理合法,各方面無可挑剔。我們一個勁地感謝老宋的時候,他卻面露羞赧:就是有一點辦得不是太好,子辰必須去精神病院待一陣子,以掩人耳目,但我保證,怎麼把他弄進去的,我還怎麼把他弄出來。

姐姐拼命點頭,她大概覺得那裡就跟醫院一樣。我對老宋說的「弄出來」心存疑慮,老宋見我不信,又補了一句:就算我弄不出來,鄧世責也會出面把他弄出來,他不方便從公安系統撈人,醫院他就沒什麼顧慮了。

我也覺得老宋說得有道理,子辰這回可能真有救了,本來我們都做好了判死刑的準備,殺人償命嘛,還有什麼可說的,沒想到還有精神病這條路可走。立即想到剛剛死去的爸爸,會不會是他在水下找到了那個女人,打贏了她,從而改變了子辰的命運呢?如果那個女人的咒怨真的生效,這回應該改寫記錄了。

子辰去精神病院那天,我們很早就等候在門口,警車開過來時,沒有鳴警笛,這讓我們心生安慰,好像子辰的事得到了些原諒一樣。

我們不敢暴露家屬身份,幸虧那天下著大雨,天氣又冷,我和姐姐躲在傘下,又是帽子又是圍巾的,相信就是子辰也認不出我們來。

子辰倒胖了,胖得像團發糕,也不知道是不是浮腫。立即聯想到爸爸那年回家的樣子,也是白胖白胖像個蠶寶寶,心裡頓時有種不妙的感覺。

姐姐拿傘的手一直在微微發抖,她早就不說「讓他去死」那種話了,她的母性表達完全換了個頻道,在我看來,她恨不得撲過去替他承受一切。

我咋覺得他看起來像個真的精神病呢?姐姐哭喪著臉問我。

我心裡也有點發虛,但還是強作鎮靜:子辰是多聰明的人啊,老宋肯定跟他說過了,要配合,要機靈。他總不會傻到去拆自己的臺吧。

姐姐瞟了我一眼:你明明知道子辰沒那麼聰明。

他的確談不上特別聰明,甚至恰恰相反,但作為他的親人之一,我從沒說出來過,我總是尋找一切機會表揚他,有一年在我家打破了一隻碗,我說:你咋這麼聰明呢?就像你早就知道我最不喜歡那隻碗又找不到理由扔掉它一樣。姐姐知道後說:你對他太溫柔太嬌慣了,嬌兒不孝,嬌狗上灶。吊大的倭瓜,打大的娃。

姐姐讓我打聽新病人入院都要幹些什麼,家屬怎麼探望,要不要跟醫生建立專線聯絡。她說了一大堆,也不管我記不記得下來。我一一答應著,一副能力無窮的樣子,我心中有數,不管多少問題,我都可用一個辦法來解決,那就是去找鄧世責。鄧世責就是我們家的救世主,通過子辰這件事,我算是看出鄧世責的實力來了,當年若不是爸爸出事,姐姐鐵定嫁給了他,那他就是我的親姐夫,是我們家的核心和靈魂,是我們家的舵手和保護神。從這個角度來說,爸爸的確掀翻了我們家奔向幸福生活的車輪。

我向鄧世責報告,子辰正式進入精神病院了,我的意思是,他可以開始在那邊施加影響了。但他不在本地,他出差了,剛剛出發,可能要七八天後才得回來,他讓我放心,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精神病院。我隱約覺得不妥,畢竟子辰剛剛在我們的目送下進去了,一旦進去,他可就是進入了某個流程,我不清楚精神病院收納新病人是個什麼流程,但以我從電影電視上得來的經驗,那不會是個溫馨而愉快的過程,跟普通病人入住醫院不可相提並論。

我說出我的憂慮,鄧世責笑起來:你真的是電影看多了,放心吧,招呼早就打好了,你要是不放心,待會兒方便的時候,我再打個電話過去。

第二天晚上,我接到鄧世責打來的電話,他說他跟那邊通過話了,那邊說,一切正常。我想細問什麼叫一切正常,因為電擊、水療什麼的,也是正常程式之一,不過又一想,覺得只要沒有《飛越瘋人院》裡的那種手術,他們怎麼對待子辰其實都不是問題,畢竟人家失去了獨生女。

自從子辰轉入精神病院後,姐姐可就有事情幹了,幾乎每天都跑到精神病院門口鬼鬼祟祟地張望,指望著碰巧看一眼子辰,弄得自己都快成精神病了,非跟我說,她聽到過裡面的號叫,其中子辰的號叫最響。我說你敢斷定那個聲音就是子辰的?她肯定地說,她養的兒子,他嘆口氣放個屁她都聽得出來。

即便是那樣也沒辦法,那個地方,不是我們想進就能進的。

實在受不了的時候,姐姐決定硬闖,她在門口盯了幾天,買通了一個往醫院裡送菜的人,跟著混了進去,但送菜的人有固定的線路,並不能進入病區,所以姐姐實際上只是在院內的空曠地帶逛了一圈,就乖乖地出來了。她告訴我這些的時候,聲音冰涼,語調緩慢。

你覺得子辰待在那個地方真的好嗎?那裡面氣氛不對,比牢房還嚇人,沒毛病怕也給關出毛病來了。

我也給她說得心裡有點發毛,但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給她太多希望,就說:至少還有命在。

姐姐就不說話了。

鄧世責終於回來了,他還算負責,不等我打電話去問,自己就先給我打了過來。

子辰以前有什麼病嗎?

沒有啊!我心中一凜,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他們說他以前好像有病的樣子,進去之後發作了幾次,他們正在給他治。

怎麼治?喂喂,不會是把他當精神病來治吧?你知道的呀,他根本就沒有那個病,他是正常人呀。

他匆匆掛了電話,說要親自跑一趟,去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我要求跟他一起去,他想了想,答應了。

我暫時沒有叫上姐姐,我怕姐姐在場,影響鄧世責的臨場發揮。

精神病院的管理極嚴,鄧世責穿著制服,還是被攔了下來,經過兩輪填表簽字確認後,我們才被放了進去。

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了出來,看得出來,他就是鄧世責的直線聯絡物件,兩人寒暄了一陣,白大褂突然壓低聲音,附在鄧世責耳邊說起來。

以我的觀察來看,白大褂說的不是什麼好訊息,因為鄧世責堅決不肯轉眼看我,他肯定知道我正在眼巴巴地瞅著他。

鄧世責帶我進來最大的利好是我們可以去看看子辰。

他享受著單間的優待。護士開門的時候,我迫不及待地湊近窗戶看了一眼,因為是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站在屋子中間。

果然是他,他兩手交握,一本正經地站著,似乎正處於罰站的狀態。我繞到他前面去,輕輕喊他的名字,他茫然的目光緩慢回落到我臉上。

他不是我印象中的子辰了,春節的時候我們還見過一面,那時的子辰,絕對是個標準的二十四歲男青年應該有的樣子,面色紅潤鮮豔,吱吱冒油,臉上肌肉緊緻,輪廓分明,總之,就是一枚新出廠的硬幣,現在,這枚硬幣像在腐蝕性極強的水裡泡過一樣,滿臉虛腫,雙眼黯淡無光。

小姨看你來了。你還好嗎?

他先是無動於衷地看著我,一分多鐘後,突然綻開一個空洞的笑容,且收不回去。

那不是屬於他的笑容,它沒有內容,沒有溫度,那不是我熟悉的外甥的笑。

也許是病號服的原因,我總覺得他行動和眼神都有點不對勁,即便我正在跟他說話,也抓不住他飄忽的眼神,它們總是停留在某個我夠不著的地方,不認識的地方。

為了活躍氣氛,我問他這裡的伙食怎樣,想吃點什麼,要不要我給他送點過來。他仍舊是那樣,先是無動於衷,然後冷不丁綻開一個無知的空洞的笑。我開始覺得不妙,難道是白大褂在一旁,他覺得不便說話?

我試著跟他聊。

有個叔叔,對你很好,一直很關心你,來,跟叔叔認識一下,好好說聲謝謝。

他仍舊直立不動,我不得不拉著他的胳膊轉了個彎,讓他正面對著鄧世責。

就在轉過來的那一瞬間,子辰趔趄了一下,似乎受到驚嚇,又似乎想立即逃走,但很快,他站直了,臉上又恢復成剛才的模樣,繼而綻開一個最無意義的笑。

一個端著托盤的護士推門進來,一邊瞟向我們,一邊叫著子辰身上的號碼:吃藥啦!

白色藥片裝在類似尿檢用的塑膠杯裡,我撲過去,拿起杯子,問護士:這是什麼藥?

醫生開的藥。

我看向鄧世責,鄧世責意外地看向白大褂,白大褂說:只是治療躁鬱的日常用藥,量極輕,基本沒什麼副作用。

我偷偷拿了一顆藏在掌心,準備帶出去,護士發現少了藥,以為是自己弄丟了,在托盤裡找了一遍,最終從身上口袋裡摸出一個小袋。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從小袋裡掏出了兩粒,放進塑膠杯裡,對子辰做了個張嘴的指令,子辰乖乖地嘴一張,我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護士已經把水杯湊到他唇邊,在他下巴底下頂了一下,三粒藥丸順利嚥下去了。

本該是兩粒的量,護士給他服了三粒!

還沒走出大門,我已經低聲向鄧世責說了十幾遍:求求你!求求你!這地方待不得了。

沒那麼嚴重吧?鄧世責覺得我太誇張了:萬一對方家屬來這裡查實這個人呢?

你一定得幫我們把他救出來。我聽到我的聲音已經是哭腔了;他已經傻了你看不出來嗎?他才二十四歲,最有活力反應最敏捷的年紀,可你看看他現在,儼然已經是個精神病人了。

我在想,那件事情會不會真的刺激到他,讓他變得不正常了呢?你要知道,發生那樣的事,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無法承受的。

我隱約嗅到一股詭異的、我們未曾料想過的氣味,它無疑是邪惡的,但又有點無辜,像一株被迫生長起來的毒蘑菇。與此同時,頭頂上那片黑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厚重,彷彿馬上就要濾出黑色水滴來。

你答應過我們的,你說你一定會把他弄出來。我們費了那麼大周折,可不是為了把他變成一個真的精神病人。我跳到他面前,像真正的小姨子跟姐夫撒嬌求救一樣。

我當然會盡力。任何事情都有它的程式,不能瞎急,也不能亂來。

寧肯看著他死,也不要他變成個精神病人。這也是我姐姐的意思。

三個月後,以放假的名義,子辰被我們接了出來。

這時的子辰,已開始大量脫髮,舉止也比以前沉穩了很多,完全不像出事前那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

好吧好吧,外貌沒什麼要緊,只要我們的子辰還活著。而且他似乎比我上次在精神病院看到的樣子稍稍好了點。鄧世責到底還是可信的。

我們為他歷時一年九個月後首次獲得自由而辦了個小型家庭聚會。

他問起姥爺,我們告訴他,姥爺已經走了。他還是問,姥爺知道不知道他今天回來。我懷疑現在的孩子們真的不知道走了就是去世了的意思,正如我們一開始也不知道掛了的意思,要不就是他在一個極其特殊的地方封閉了一年多,整個人已基本失去了正常交流的功能,得靠我們這些人幫他慢慢恢復。

當我壓低聲音,沉痛地告訴他姥爺已經去世,他錯過了姥爺的葬禮時,他才一臉不相信地望著我,我以為他要哭了,我做好準備應付他的崩潰大哭,結果他只是看了我一陣,就垂下了眼皮。

聚會的氣氛有點奇怪,明明是為慶祝子辰平安歸來,卻偏偏沒有一個人敢提那件事,以及那件事的來龍去脈,看守所裡的日子,精神病院裡的日子,所有跟那些地方有關的話題,統統禁言,又生怕冷場,令子辰感到不安,於是大家拼命找話題,一個接一個,你沒說完我又開始,結果弄得驢唇不對馬嘴,前言不搭後語,支離破碎,喧鬧無比。再偷眼看看子辰,他靜止而筆挺地坐著,像礁石置身奔騰的海面,無論浪花怎麼撲向他,怎麼討好他,他都面無表情,巋然不動,真是有史以來最尷尬的一次聚會。

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子辰突然冒出一句話,像一勺冷水倒進開水鍋。

媽媽,我想早點結婚。

要在平時,這種乖巧的話題肯定大受歡迎,但此時此刻,卻如五雷轟頂,令大家呆若木雞。我們都在想,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子呢?剛剛以如此殘暴的方式把女朋友摔死在江中的人,居然還有人愛他、願意嫁他?這女孩一定是瘋了。

還是姐姐最先反應過來,她連聲說:好啊,可以可以,你隨時可以結婚,媽媽早有準備。

我知道姐姐在撒謊,起碼她不可能在今年為子辰操辦婚禮,她沒這個實力,也沒這個心理準備,她只是不忍當眾拒絕子辰而已。

沒想到小博多了一句嘴,我早該料到他對子辰一肚子意見,他嫌子辰這個巨大的負面新聞影響了他的形象。他斜睨著身邊這個筆挺筆挺的傢伙:子辰哥,你一年多不在家,怎麼談的戀愛呀?你的愛人是男的還是女的呀?

說了你也不懂。子辰也不客氣。

小博還想說什麼,被我一個眼神制止了。

子辰繼續:雅琪說了,她希望在十月下旬結婚,不冷不熱,是穿婚紗的好天氣,我們決定去找個有桂花樹的草坪,搞個草坪婚禮。小博可以當伴郎。

十一個人一起抬頭望向子辰,子辰誰都不看,只顧盯著面前的餐盤,似乎雅琪就站在他面前的盤子裡。

雅琪說伴手禮她都想好了,除了糖果,還有一副手套,是她自己設計的、冬季用的手套,她說女人們應該都會喜歡的。

雅琪就是被他抱起來,從橋上扔進江裡的女孩,他熱戀中的女朋友。

姐姐眼中溢滿了淚水,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大家都別動,靜聽他說完。

我們打算生兩個孩子,一個孩子太孤單了。太孤單的話,精神世界容易出問題。

他說這話的時候,筷子伸向餐桌中央,那裡有姐姐最拿手的黴乾菜燒肉,他像雕像一樣筆直地坐著,右手像升降機的長臂一樣伸出去,叉住一大塊燒得棕紅油亮的五花肉,手臂因此變得沉甸甸的,他心無旁騖,果斷縮回手臂,直直地送進自己嘴裡。五花肉一路召喚著油星,油星一路追趕著五花肉,一路滴滴答答盡情揮灑,各種菜盤,飯碗,他自己的大腿,胸前的衣襟,剛剛剃過鬍鬚的青色下巴,無一倖免,而他渾然不覺,任那些閃亮的油星一路歡歡實實地跳將過來。這是某種標誌,也是某種分界線,當一個正常人搛取菜餚時,身體總要不知不覺地前傾,左手及時遞上菜碟,頭微微低下,以謙卑而欣喜的姿態迎接即將入口的食物。只有在兩種情況下,人才會忘了這種姿態,一是幼兒,一是智障。

我再次去找鄧世責,向他詳細描繪子辰說話的樣子,吃飯的樣子,並且帶上了偷偷拍下的影片。

他一邊看一邊輕輕搖頭。

你覺得他哪裡不正常?吃飯的姿勢?他以前是什麼樣子你記錄過嗎?至於說話,我覺得他很好啊,「太孤單的話,精神世界容易出問題」這種話不是誰都可以說出來的。

眼神,主要是眼神不對,他的眼睛以前很靈光的,現在像蒙了塵的玻璃。

把那個女孩扔下去之前,你見過他嗎?我說的是扔下去之前的一個小時,半個小時,十分鐘,也許還有扔下去之後的那段時間裡,他的眼神是什麼樣子的你見過嗎?

你的意思是說,在我們千方百計把他「弄成」精神病之前,他其實已經是個真正的精神病了?

我說句外行話,關於精神病的診斷,我覺得的確有主觀的成分在裡面。

對了對了,還有件事。我突然想起來最緊要的還沒告訴他:他居然說他要結婚,居然說他要跟雅琪結婚,就是那個被他扔下橋去的女孩,還要生兩個孩子。這下你還認為他正常嗎?

不要盯著他不放,也不要急著把他救出來,只有鹽才能清潔傷口,只有眼淚才能安慰痛苦,只有發瘋才能彌補無法彌補的錯誤。

鄧世責說出這段話後,我突然有點發怔,像被他施了麻藥,又像正被他催眠。

也許,當初我們什麼都不做,讓他順其自然地走到終點,反而更好。見我沒反應,他又說:不過,也可以這樣理解,有種神秘的力量不讓他走那條更好的路,他必須走上這條在我們看來可能更難走的路才行。

我懂他的意思了,就算我們強行把他從死刑犯的路上拉回來,也不過是拉回一個精神病人,跟死刑犯相比,真說不出哪個更好。

過了些日子,我和姐姐去了一趟江邊,我們跪在江邊燒紙,燒給爸爸,燒給那個不知名的女人,燒給某種無法預料的噩運。

給小博改個名字吧,給他取個女生的名字。姐姐說。

你還真信了?

姐姐抬起頭,望著蒼茫的江面:信吧,信了它,我們能活得輕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