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追求真正價值的小說探索成民燁

鹿川有許多糞 李滄東 第2頁,共2頁

這種對人的根本信賴美好而感人,不過立足於冷酷的現實主義來看,卻很難脫離浪漫主義的批判。李滄東小說的力量不在於這種信賴的浪漫表達本身,而是源自以那種信賴為原動力,戳穿我們的生活的——偶爾悲劇性的——錯綜的複雜性,同時對真正價值的方向與可能性丟擲痛苦的提問。這種痛苦的提問引發了一種反思,即對人的信賴如果止步於對其自身觀念的執著乃至盲目的信仰時,會不會也淪為一種公式?

《龍川白》是一個短篇,卻融入了很多故事。金學圭年輕時作為南勞黨員參與過共產主義運動,因此在六二五戰爭前後有過一段牢獄生活,一輩子成了一個廢人,一個「龍川白」。他努力堅守著自己的信念,甚至連兒子的名字也要模仿馬克思取為「莫洙」,卻一輩子不曾將這份信念付諸實踐。不過,他一直頑固地拒絕融入韓國的資本主義社會。這種拒絕使他不願工作賺錢以維持基本生計,整日酗酒。

以樣的他,突然自稱犯了間諜罪。這種自稱蘊含著他為了守住自身人格的辛酸掙扎。他使用了「龍川白」這個比喻,並對兒子說道:

我現在還能活多久呢?雖然對不起你……我已經決定了,不要至死做一個龍川白。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兒子尖銳地批判了這樣的父親。對兒子來說,父親是一個卑鄙的人,一輩子只給家人帶來痛苦,迫使妻子代替自己成為「金錢的奴隸」。在兒子看來,父親的間諜把戲只不過是另一種「龍川白」罷了。

您這麼做,過去的生活就會有所改變嗎?這種做法很傻,是徹底的自我欺騙。在我看來,只是發瘋罷了,又成了另一個龍川白。

通過虛假重尋真實的父親與批判這種做法又是另一個龍川白的兒子之間的這條無法跨越的鴻溝,向我們丟擲了一個痛苦的提問。這條鴻溝是一種壓迫,貫穿著我們的存在與歷史,最終歪曲了真正的價值追求。但李滄東卻出乎意料地對逃離名為「父親」的現實的兒子持包容態度,拒絕在結尾填補這個鴻溝。李滄東刻畫的兒子「嘶啞的嗓子眼裡有一種難掩的哀傷」,充滿暗無天日的絕望,只是回頭望向「墳墓一股的寂靜中」的「高大的建築物」(拘留所)而已。那條鴻溝前的絕望,是對我們的生活所遭受的所有壓迫進行痛苦提問的表情。

關於痛苦的提問,這本小說集中最受矚目的作品是《鹿川有許多糞》。本篇作品中出現了一對同父異母的兄弟俊植與玟宇。玟宇是學生運動出身的社會運動家。根據第一段的描寫(擠坐在地鐵裡打瞌睡並做噩夢的樣子)可以推斷出他有苦惱,作品卻完全沒有深入玟宇的內心,只通過俊植的觀察對玟宇進行刻畫。與玟宇不同的是,作品著重刻畫了完全過著小資產階級生活的俊植的內心。也就是說,與《天燈》的視角正相反。

俊植是一個奮鬥型的小資產階級式人物。他在小學打過雜,夜大畢業之後成了一名正式教師,一番艱苦奮鬥之後終於憑藉一己之力買下了一套狹窄的公寓。然而,他依然無法擺脫他人的蔑視。不僅在職場,在家庭中也是如此。他和同一所學校庶務科出身的妻子閃婚,他們的婚姻生活甚至不具備最基本的相互理解與連帶感。同父異母的弟弟玟宇的出現,引發了變化。俊植的妻子從玟宇身上看到了俊植缺失的東西,對與俊植的婚姻生活正式開始產生懷疑。俊植的妻子毫不掩飾地蔑視俊植,卻又暗自對玟宇動心。因此,俊植從小積壓在心裡的與玟宇有關的被害意識被激化,他終於向警察舉報了玟宇的行蹤。

這三個人物都有自己專屬的真實。俊植無法理解玟宇所作所為的意義,同時徹底缺乏關於「活得像個人」的現實反省。然而,當無法擺脫極度貧困的過往的他扛著魚缸回家時,途中的獨白場景蘊含著徹底的真實。俊植的妻子有些虛榮,缺乏一份真摯的努力將她與俊植的婚姻生活向著有意義的方向推進。不過,在她對自己的小資產階級生活所產生的懷疑與對真實人生的茫然而熱切的渴望中,也蘊含著真實。玟宇有點不諳世事,可這種不諳世事是他純真的表現,他的純真是他實踐性的人生的基礎。

玟宇的出現成為俊植的家庭生活顯現出「這種生活是建立在骯髒發臭的垃圾堆上的謊言」的契機。在這種顯現中,三個人物的真實彼此糾纏且相互矛盾。在這種矛盾中值得重視的是,李滄東選擇了俊植作為視點。如果以玟宇為視點,這種矛盾很容易被解讀為啟蒙主義;如果以俊植的妻子為視點,則很容易被解讀為小資產階級日常的幻滅的浪漫主義。然而,以俊植為視點,這部作品可以激烈地刻畫這種矛盾其內在的,或者說成為這種矛盾賴以產生的條件的社會普遍性,以及由此產生的鴻溝。在這種人生的條件下,「活得像個人」是什麼,這是有可能的嗎?李滄東更加沉重、更加痛苦地提出了這個疑問。玟宇被抓之後,癱坐在糞堆上哭泣的俊植令人心痛。

俊植開始哭泣。他的眼中不斷流淚,淚水使他更加悲傷。他不是因為後悔而哭,也不是因為自責而哭。讓他哭泣的,只是那種心臟撕裂般的悽慘感覺,以及任何人也無法理解、對任何人也無法說明的,只屬於自己的悲傷。他坐在糞堆上不想起身,像個孩子般大聲哭了很久。他哭得不成樣子,彷彿內心積攢的所有悲傷同時迸發了出來。他放任自己,在體內日積月累的悲傷與不知所措的空虛中盡情地哭泣著。

俊植的哭泣向我們丟擲一個無比痛苦的提問。我在這個提問中看到了李滄東追求真正價值的小說探索中最熾熱的一面。這種探索擺脫了所有險惡或壓迫的公式,讓我們直面錯雜的真實。只有在這種錯雜的真實中,話語的本意中的真正價值才會奔湧而出。

未體驗過朝鮮戰爭的一代人。

根據原文,老礦工是醉酒後被火車撞死,解讀者可能混淆了前文提過的其他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