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馬修·羅斯·索倫森

馬修·羅斯·索倫森的父母、姐妹和朋友都說這番話是精神錯亂的人說出來的,這個解釋他們認為很合理,也很令人安心。他們找回了馬修·羅斯·索倫森——至少他們是這樣認為的。一個有著馬修·羅斯·索倫森的臉、聲音、動作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這對他們來說就足夠了。

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皮拉內西了:頭髮裡沒有了珊瑚珠子和魚骨。我的頭髮很乾淨,剪得整整齊齊。鬍子也刮乾淨了。穿著馬修·羅斯·索倫森的姐妹替他收起來的衣服。他有十幾套西裝(考慮到他收入一般,這麼多西裝讓我感到很驚訝)。皮拉內西和他一樣也喜愛服飾。皮拉內西在日記中頻繁地寫到凱特利博士穿了什麼衣服,對自己破爛的衣服感到遺憾。我覺得這是我和他們兩人不一樣的地方——和馬修·羅斯·索倫森以及皮拉內西不同的地方;我覺得我不是很在意衣服。

其他很多之前收起來的東西也都拿出來給了我,最重要的是馬修·羅斯·索倫森那些失蹤的日記。它們包括了2000年6月(當時他還是個大學生)到2011年12月的內容。至於其他的東西,大部分都被我扔了。皮拉內西受不了這麼多東西。我不需要這個!他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

皮拉內西一直與我同在,但羅斯·索倫森只給我留下了一點線索和影子。我從他留下的物品以及家人的描述上拼湊出這個人,當然還要加上日記。沒有日記我會覺得很迷惘。

我想起這個世界是如何運轉的——多少想起了一些。我想起來了曼徹斯特是什麼,也想起來了警察是什麼,還會用智慧手機了。我會付錢買東西——但我還是覺得這個過程很奇怪很虛偽。皮拉內西很不喜歡錢。皮拉內西想說的是:我需要你的這樣東西,你為什麼不直接給我呢?當我有你需要的東西時,我也會直接給你。這樣的制度不是更簡單更好用嗎?

但我不是皮拉內西了——至少不單單是皮拉內西了——我意識到,這個想法也有問題。

我曾經決定寫一本關於勞倫斯·阿恩-塞爾斯的書。這是馬修·羅斯·索倫森想做的事情,也是我想做的事情。畢竟,沒有誰比我更瞭解阿恩-塞爾斯的研究成果了。

拉斐爾向我展示了勞倫斯·阿恩-塞爾斯教她的東西:找到通往迷宮的路,再找到返回的路。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往來。上週我坐火車去了曼徹斯特,然後坐公交去了邁爾斯普拉丁。我穿過荒蕪的秋季原野,來到一座高層公寓。來開門的是個瘦削虛弱的人,身上散發著濃濃的煙味。

「你是詹姆斯·裡特嗎?」我問。

他說他就是。

「我來帶你回去。」我說。

我帶他穿過陰暗的走廊,一號門廳那莊嚴的牛頭怪雕像出現在我們眼前時,他哭起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高興。他立刻跑去坐在大理石樓梯下面,那是他當初睡覺的地方。他閉上眼睛,聽著潮水的聲音。到了離開的時間,他請求我讓他留下來,我拒絕了。

「你不知道怎樣養活自己,」我對他說,「你從來都沒學會。沒有人給你拿食物你會餓死——我可不想讓你餓死。你想回來的話,我隨時都可以帶你回來。如果我決定回到這裡永遠住下去,我也會帶上你的,我保證。」

魔法師兼科學家瓦倫丁·凱特利的屍體

2018年11月28日

魔法師兼科學家瓦倫丁·凱特利的屍體被潮水沖洗。我把它放在一間下層大廳裡,這裡連線著八號門廳。我把它綁在一個半傾斜的人的雕像上。雕像的眼睛閉著,他大概是睡著了。許多大蛇纏著他的四肢。

屍體被裝在一個塑膠網裡。網子空隙適中,可以讓魚和鳥來啄食,同時也不會讓骨頭掉出去。

我估計六個月後,骨頭就會變得雪白乾淨。我會把它們收集起來,放在西北三號大廳一個空的壁龕裡。我會把瓦倫丁·凱特利放在餅乾盒男人旁邊。我會把長的骨頭用繩子綁好放在中間,把頭骨放在右邊,左邊會放上一個小盒子,裡面裝細小的骨頭。

瓦倫丁·凱特利博士會和他的同事們待在一起:斯坦利·奧文登、毛裡齊奧·朱薩尼和西爾維亞·達戈斯蒂諾。

又是雕像

2018年11月29日

皮拉內西住在一堆雕像之中:那些沉默的形象安慰著他,啟發著他。

我以為在這個新(舊)世界裡,雕像會是無關的東西。我以為他們不會繼續幫助我了。但是我錯了。當面對我不理解的人或者情況時,我的第一反應還是去看周圍的雕像尋求啟發。

我想到凱特利博士,一幅影像便出現在我腦海中。那是位於西北十九號大廳的一座雕像。雕像裡的人跪在他的底座上,旁邊擺著一把劍,劍身裂成五塊。周圍還有別的碎片,比如破損的球體。那人用自己的劍砍碎了那個球,因為他想搞清楚狀況,但是卻發現自己的劍和球都破了。他很疑惑,但是與此同時,他內心部分拒絕接受球破了變得毫無用處的事實。他撿起幾塊碎片仔細觀察,希望它們還能給自己帶來一點新知識。

我想到勞倫斯·阿恩-塞爾斯,就會有另一幅影像出現在腦海中。是上層門廳裡的一座雕像,正對著樓梯(從三十二號門廳伸上來的那座樓梯)。這座雕像是一位異教的教皇坐在寶座上。他臃腫肥胖,懶洋洋地靠在寶座上,胖得幾乎不成形。寶座很大,但是教皇巨大的體形幾乎要把它撐破了。他知道自己令人厭惡,但是你可以從他的臉上看出來,這一事實反而讓他高興。他雖然有點驚詫,但是卻對這一點非常滿意。他臉上混合著大笑和勝利的表情。看著我,他似乎在說,看著我!

想到拉斐爾的時候,我的腦海中也會出現一幅影像——不,是兩幅影像。

在皮拉內西的腦海中,是西四十四號大廳的一座雕像。是一位女王坐在戰車裡,她是民眾的守護者。她是一切善良、溫柔、智慧、母性的象徵。這是皮拉內西的想法,因為拉斐爾救了他。

但我想到的卻是另一座雕像。在我的腦海中,拉斐爾的形象是連線北四十五號大廳和六十二號大廳的前廳裡的一座雕像。一個人提著燈籠朝前走。那人性別不明,有著男女莫辨的外表。從她(或他)提燈籠的姿勢和看前方的眼神,你可以感覺到此人置身於無盡的黑暗中,而且我覺得她是孤身一人的,也許她主動選擇了獨自前行,也可能是沒有人敢於追隨她進入黑暗。

在世上數千萬人中,唯有拉斐爾是我最瞭解也最喜愛的。我現在更加了解她了——比皮拉內西還要了解她——她來找我是一件多麼重大的事,而她本人是多麼勇敢。

我知道她經常返回迷宮。有時候我們一起去,有時候她獨自去。那份寧靜孤獨的感覺吸引著她。她希望從中得到自己需要的東西。

我很擔心。

「不要消失了,」我認真地對她說,「千萬不要消失了。」

她露出難過又開心的笑容。「不會的。」她說。

「我們不能總是這樣互相救命,」我說,「這太滑稽了。」

她笑了,是帶著些許悲傷的笑容。

她依然噴香水——我正是通過香水認識她的——這香味依然會讓我想起陽光和快樂。

我一直想著潮水

2018年11月30日

我一直想著潮水,漲潮、落潮、潮水湧動。在我心裡依然裝著所有的大廳,那無窮無盡的房間,錯綜複雜的通道。有時候這個世界變得讓我難以忍受,噪音、垃圾和人讓我厭倦,我就閉上眼睛,為自己命名一個特別的門廳,然後命名一個大廳。我想象自己穿過那個門廳,沿路進入大廳。我格外注意自己必須走過哪幾扇門,必須在何處左拐何處右拐,必須經過哪幾座牆上的雕像。

昨天夜裡,我夢見我站在北五號大廳,面朝著那個大猩猩雕像。大猩猩從底座上爬下來,手腳並用地朝我慢慢走來。月光下他呈現出灰白色,我伸手摟著他粗壯的脖子,跟他說真高興我又回家了。

我醒來之後心想:我不在家。我在這裡。

下雪了

2018年12月1日

今天下午,我步行穿過城市,來到我和拉斐爾約好見面的咖啡館。整天都暗無天日,下午2點半了依舊如此。

下雪了。厚重的雲層壓在城市上空,雪讓汽車的噪音變得沉悶,最終幾乎變成了富有節奏的、平穩低沉的噪音,彷彿潮水在無休止地拍打著大理石牆壁。

我閉上眼睛,感到平靜。

旁邊有個公園。我走過去,從參天古樹之間穿過,路的兩邊是灰暗寬闊的草地。蒼白的雪從光禿禿的樹枝之間落下。遠處公路上行駛的汽車透過樹叢,投來閃爍變幻的光線:有紅,有黃,有白。周圍很安靜。雖然還不到傍晚,街燈卻已經亮起淡淡的光芒。

路上人來人往。一個老人從我身邊經過。他看起來悲傷而疲憊。他臉上青筋暴起,胡楂花白。他抬頭看著飄落的雪,我忽然意識到我認識他。他很像西四十八號大廳北邊牆上的一座雕像。是一個國王一隻手拿著一個有城牆的小城市模型,另一隻手祈禱一般地抬起來。我想拉住他,對他說:在另一個世界你是一位國王,高貴而善良!我親眼看見了!但是我猶豫了很久,而他則消失在了人群中。

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從我身邊經過。其中一個孩子手裡拿著一個木質收音機。我認識他們。是南二十七號大廳裡的雕像,兩個孩子笑著,其中一人拿著笛子。

我離開公園。城市道路在我周圍延伸。那邊有一座帶庭院的酒店,院子裡有金屬桌椅,可供人們在天氣好的時候坐坐。今天桌椅上滿是雪,被荒置在那裡。院子上架著鐵絲網格,上面掛著紙燈籠和鮮亮的橙色小球,在風雪之中晃動不已。海一般灰色的雲朵在空中飄過,橙色的燈籠迎風顫抖。

那座大宅壯美無限,仁慈無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