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瓦倫丁·凱特利

「對。他說他本人只需簡單調整一下思想狀態就可以進入那個迷宮的世界,大體就是回到童年一樣天真好奇的狀態,智力發展前的思想狀態。他說他只要願意就能做到。我們大部分人——他的學生——其實沒能去到任何地方,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他發明那個儀式主要是為了讓我們進入迷宮。但是他說得很清楚,舉行這個儀式只是因為我們能力不足。」

「我懂了。你們中的大部分人?」

「什麼?」

「你說你們中大部分人不舉行儀式就無法進入迷宮。感覺你是在暗示你可以?」

短暫的停頓。

「是西爾維亞。西爾維亞認為她可以像勞倫斯一樣。只需回到天真好奇的狀態就可以。我也說了,她是個奇怪的女孩。一個詩人。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誰知道她究竟在幻想什麼呢。」

「那個迷宮,你見過嗎?」

他想了一下。「我大體上還是受到了你所謂的那種暗示,感覺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空間裡——不只是寬闊,而是無限大。而且,雖然很難說清楚,但是我確實見過一次。我是說,我見過迷宮一次。」

「它看起來是什麼樣的?」

「和勞倫斯的描述一致。好像一連串無窮無盡的古典建築交織在一起。」

「你認為那是什麼意義呢?」我問。

「沒有意義,我認為那情景沒有任何意義。」

又一陣沉默。他突然說:「有人知道你到這裡來了嗎?」

「什麼?」我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

「你說是勞倫斯讓我斷送了學術生涯。不過你來了,你是一名學者,你問了各種問題,把那些事情又翻出來。但你為什麼不再謹慎一些呢?你不怕這麼做毀掉你的大好前途嗎?」

「我覺得其他人不會像我一樣看待這件事。」我說,「我寫關於阿恩-塞爾斯的書,其實是想作為討論違禁思想這個大專案的一部分。我剛才已經說過了。」

「哦,我明白了。」他說,「這麼說很多人都知道你今天來見我了?你所有的朋友都知道。」

我皺起眉頭。「不。大家都不知道。我一般不跟別人說我在做什麼。但這不是因為……」

「有趣。」他說。

我們有些厭煩地看著彼此。我想起身離開,但他忽然說:「你真的想了解勞倫斯,想知道他跟我們說了什麼?」

「是的,」我說,「當然想。」

「那麼我們應該舉行那個儀式。」

「那個儀式?」我說。

「對。」

「那個打……」

「那個開啟通往迷宮之路的儀式。是的。」

「什麼?現在嗎?」我對這個提議感到驚訝。(但我並不害怕。有什麼可怕的呢?)「你還記得?」我問。

「是的。我說了,我記憶力很好。」

「哦,好,我……儀式要花很長時間嗎?」我問,「我要……」

「只需要十二分鐘。」他說。

「啊!好的。當然好。為什麼不試試呢?」我說著站起來,「我要不要服用什麼藥物?」我問,「因為不是真的……」

他又發出那種十分輕蔑的笑聲。「你喝了一杯咖啡。這就夠了。」

他放下窗戶遮光板,從壁爐架上拿了一支插在燭臺上的蠟燭。那個燭臺是個老式方形底座的黃銅燭臺,與房間裡的其他傢俱不太相稱——房間的整體裝潢是頗為現代的,是極簡的歐洲風格。

他讓我站在起居室裡,面朝通往大廳的門。這塊地方沒有傢俱。

他拿起我的郵差包——包裡裝著我的日記、索引和筆——幫我掛在肩頭。

「這是幹什麼?」我皺著眉頭問。

「你會需要筆記本的,」他說,「去了迷宮之後用得上。」

他有種奇怪的幽默感。

(寫到這裡,我有了某種恐怖的感覺。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的手在發抖,我只能暫停一會兒,平靜一下。但是當時我什麼感覺也沒有,不覺得危險,沒有任何感覺。)

他點燃蠟燭,放在門外面一點,就在大廳地板上。大廳的地板和起居室的地板一樣:都是橡木地板。我注意到他放燭臺的地方有塊汙漬,彷彿這裡被滴過很多蠟燭油似的;汙漬中心是一塊顏色較淺的方形,大小恰好和燭臺底座相當。

「請集中精神看著蠟燭。」他說。

我照辦了。

但與此同時我還在想黑色汙漬中間的那塊淺色方形,大小恰好和燭臺一致。這時候我意識到他在撒謊。那個地方一定多次擺放過蠟燭,他肯定無數次地舉行過儀式。他依然堅信不疑。他依然認定自己能進入另一個世界。

我不害怕,只覺得懷疑並且有趣。我開始思考儀式結束後應該問他什麼問題來揭穿他的謊言。

他關掉屋裡的燈。周圍一片黑暗,只有地上的蠟燭在燃燒,路燈昏暗的橙色光芒透過遮光板照進來。

他站在我身後一點的位置,要求我一直看著蠟燭。然後他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語言開始唸誦。我覺得有點像威爾士語和康沃爾語,也許是布立吞語。我覺得雖然到現在我還沒發現他的秘密,但也能猜個大半了。他充滿信心地念著,語氣熱忱,彷彿完全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沒有錯誤。

我聽見他說了好幾次「阿德多瑪魯斯」這個詞。

「現在閉上你的眼睛。」他說。

我照辦了。

他繼續唸誦。想發掘他的秘密這個動機讓我堅持下去,但是我真的覺得很無聊了。他的聲音已經不是語言了,而是某種動物一樣的嚎叫從他腹部深處發出來,那聲音極其低沉,然後越來越高,越來越瘋狂,而且響亮,變得非常奇怪。

一切都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

世界似乎突然停滯了。他沉默了。白遼士的音樂在合唱部分戛然而止。我還閉著眼睛,但是我能感覺到周圍的黑暗變得不一樣了,變得更加灰冷。空氣更冷更溼,我們彷彿進入霧中。我猜想是不是什麼地方的門開啟了,但這樣沒道理,因為倫敦城的噪音都沒了。有一種極為空曠的聲音,海浪在我四周沉悶地拍打著牆壁。我睜開眼。

我周圍出現了巨大房間的牆壁。幾座牛頭怪的雕像隱約出現,它們巨大的身影讓周圍的空間更黑了,巨大的角伸向空中,呈現出動物特有的嚴肅而神秘的表情。

我懷疑地轉過身。

凱特利抱著胳膊站著。他非常放鬆,微笑地看著我,彷彿我是一個進展異常順利的實驗。

「請原諒我之前什麼都沒說,」他面帶微笑,「但我真的很高興見到你。我一直想找一個健康的年輕人。」

「讓我回去!」我朝他喊道。

他大笑起來。

他大笑,笑個不停,大笑不已。